作者:不宇之簫
“沒啥好說的。”
老懞嘟囔幾聲,一口悶下一整瓶新豐酒。
“你現在不把來龍去脈講清楚,小爺我可沒法為你做主。”
老懞只是繼續灌酒,這次連聲都沒應,只是搖頭。
一旁的蕭粦見此情形,心頭冷笑兩聲——
這老僕是怕在中原惹了事,自家主子要遭麻煩,便是連這天大的怨怒都選擇自己一口吞下,可惜那青樓女子,為了這麼個孬種斷送一命,不知她泉下若知男人連仇都不肯給她報,會作何感想。
“喝喝喝!”陳堯一把抓過老懞手中的酒罈,將酒全部倒在絲綢鋪就的地上,“小爺我偏要聽你那見不得人的陳年舊事,你講還是不講?”
老懞愣了許久,眼睛一直盯著桌面,良久才道:
“二十七八年前,我與七八個弟兄將領隨王爺南下中原,抵達豫州時,王爺孤身一人入中州帝京參拜皇上,我等便在醉仙樓歇息幾日,也是那幾日,讓,讓我跟紅菱妹子相識。
“不是紅菱妹子求我給她贖身,是我求她,但...她先前被花言巧語的男人誆怕了,遲遲不肯同意,直到一週後,我們接到了王爺的密信,要我們立即啟程秘密返還北地,不許讓任何人發覺知曉......”
老懞講到此處,眼神已經失去焦距。
“我便走了,但我還是放心不下她,悄悄給她留了一塊我的將令。”
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吸引了陳堯與老懞的目光。
“沒...沒事,繼續...”
蕭粦連忙擺手,示意不用管他,目光有些虛浮。
“沒有了,我走後不過幾年,王爺便因王妃一事與皇上生隙,然後是天闕關之戰,北地與朝廷關係降至冰點,我再沒有機會去過中原,她也沒有找過我...不!”
老懞眼底的怒火再無法壓制的噴湧而出。
“不是她沒有找過我!是那......該死的姓紅的剝皮!”
他還有一件事沒有提起,或者說,是在刻意迴避,因為提起的每一個瞬間,都會讓他心如刀絞。
那個......孩兒.....
他的骨肉。
陳堯給老懞倒了一杯酒,然後又給自己滿上。
從始至終,他都是面無表情的神態。
“碰一杯。”
陳堯說完,也不等老懞舉杯便自顧自喝了起來。
“老兄!”蕭粦也罕見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對著老懞一飲而盡,“等回北地見到陳王,我便告訴你一個訊息,也許,會是個好訊息。”
北地將令,青樓女子。
蕭粦此刻再遲鈍也能反應過來,他曾撫養二十年的養子趙嵐,竟是眼前這老僕的孩子!
只是該如何告知這個訊息,蕭粦還需要再斟酌斟酌。
趙嵐現在,恐怕已經落到了裴家手中。
他要說出真相,肯定得放大他二十年的付出以及裴家的殘忍,掩蓋他其中的假死算計,從而挑撥這老東西對裴家的仇恨······
陳堯滿打滿喝完了三杯,臉頰已經有些微紅,絲毫不顧及禮儀大叫了一聲。
“姓紅的!”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讓諸多世家子弟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不出十幾息,紅萬財便躬著身子從門口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意。
“誒誒!世子爺,可是有哪裡不滿意的?”
“你!”陳堯指著一個小廝,“去搬百桶雄黃酒來!”
陳堯戲謔的冷笑映入紅萬財的瞳孔。
“姓紅的!你們家這酒,不夠烈啊!”
紅萬財心頭一突,敏銳地察覺到陳王世子對他的不客氣,只有訕笑——
“世子爺,可是有哪裡不滿意的,小的一定改。”
“你沒機會了。”
此刻,已有十幾桶雄黃酒搬到,陳堯指著酒。
“喝不死,就往死裡喝。”
此時此刻,此地的動靜也吸引了諸多圍觀的目光,這些豫州的頂級權貴子弟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卻無一人為紅萬財解圍。
紅萬財只有繼續苦笑。
“不知小的哪裡得罪了世子爺,小的......”
“不喝是吧,也行。”
紅萬財立馬躬身堆起難看的笑容:“小的謝過世子爺。”
然而下一刻,陳堯平淡而冰冷的聲音讓紅萬財渾身打了個哆嗦,心底泛起此生從未有過的寒意。
“老懞,宰了他。”
第36章 紅萬財之死
紅萬財吞了吞口水,察覺到眼前這陳王世子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他身後那個老僕從,當真眼裡泛起刺骨的殺意。
大廳之中,已經有不少的目光聚在陳堯與紅萬財的身上,但是依舊沒有一人起身阻止或是問詢。
眼神要麼是戲謔,要麼是看戲,再有的眼神莫名,閃著期待的光······
“來人!來人!”
紅萬財驚慌叫了兩聲,樓裡的侍衛卻一個個都顫顫巍巍不敢上前,甚至有的人徑直逃去,生怕受到牽連。
陳堯身後,那位僕從狀的老人已經一步步向前,光是氣息都讓活了大半輩子都還只是入道境的紅萬財感到心悸。
下一刻,紅萬財的脖子被老懞掐住,如提雞仔似的提了起來。
“你這狗奸商,我問你,二十幾年前,你是不是,用盡了殘忍手段迫害了紅菱妹子!”
老懞氣喘如牛,雙目泛紅,手上只消一用力,便能捏斷紅萬財的脖子。
“不是啊不是啊!老爺定是聽信了讒言,小的做事兢兢業業,如履薄冰······”
“老紅!”
忽的一聲嘆息打斷了紅萬財的辯解,他吃力用餘光一瞥,發現王善竟不知何時來到了廳中。
“我早早提醒過你,若不早早改掉那市儈殘暴的性格,遲早會惹來麻煩,這不,你竟然招惹到了陳王世子的頭上······”
說到此處,王善還一臉恨鐵不成鋼之色。
“這次,便看陳王世子發不發善心了!畢竟當年你對花魁紅菱做的醜事,的確是滿城皆知,那樣一個花樣女子,被你生生折磨至死······”
王善剛說完,廳內又有一個手持摺扇的富家子弟起身,補充道:
“就是,紅萬財,這些年來,你靠著唤j權貴作威作福,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今日就是被陳王世子砍了腦袋,也是罪有應得······”
隨後,又有幾人站起來,對著紅萬財一同數落。
那模樣,當真義正言辭、正義凜然,不知道的見了,也得讚歎一聲好男兒。
紅萬財的大腦卻在此刻陷入呆滯。
你們在說什麼話,在場大部分人平日裡乾的爛事,按大晉律法都得千刀萬剮,現在開始裝模作樣起來?!
他為了得到豫州權貴的支援,平日裡不惜豪擲千金討好那些膏粱子弟,效果也頗為不錯。
這些年他在商道上勢如破竹,沒人敢與他爭鋒,敢碰他黴頭,一切都因為他身後聚攏了一批權貴子弟。
但今天,一個陳王世子,卻讓那些人變臉如此之快。
老懞的憤怒也逐漸攀升到了頂點,手中下一刻就要用力捏碎紅萬財的骨頭。
陳堯也站起身來,冷冷掃視了一眼在場眾人,眉頭微不可察皺了一皺。
他爹是北地陳王,站在大晉頂點的王侯,這些豫州的地方門閥子弟不想與他作對很正常。
以他的身份,別說只是當眾殺了一個商賈,就是宰了在場身份不低的門閥中人,這豫州官府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陳堯也沒有想到,這些人別說阻攔,甚至隱隱還在推波助瀾······
雖然只是一絲的怪異,但陳堯還是傳音老懞——
“老懞,暫且留他一命!”
若是二三十年前老懞的脾性,這紅萬財早就已經腦袋搬家。
但此刻他雖然怒極,但還是聽從了陳堯的話,控制力度將紅萬財甩出。
轟!
紅萬財那佝僂的身軀重重砸在了牆面上,然後又摔落下來,全身骨頭斷裂。
煙塵瀰漫,忽然,一聲輕咦響起——
“紅掌櫃?”
這個聲音不大不小,落在陳堯耳中卻猶如針刺,讓他雙眼微眯起來。
陳堯身後的蕭粦,聽到聲音的瞬間石化,拳頭捏緊,眼瞳之中全是不可思議之色。
紅萬財吃力抬起頭來,只見一個矜貴無雙的年輕貴公子正吃驚打量著他。
這一刻,紅萬財彷彿看見了救命稻草。
北侯世子!
如果說這天下有誰能不懼那陳王世子的話,那一定是北侯世子!
論及背景身份,隱隱還要高出陳堯一籌的北侯世子。
“救······”
紅萬財話還未說完,卻驟然停住,他瞳孔劇縮,這一刻,比先前還要劇烈百倍的恐懼直衝上他的天靈蓋。
在他的面前,裴蘇依舊是一副驚疑的模樣,但右手卻是輕輕將一根毒針刺入他的咽喉。
紅萬財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軀逐漸發涼,在死亡的最後一刻,他忽然清醒了過來······
他這是······
捲入了這兩位世子的博弈之中,成為了一個被波及的犧牲品。
成為了北侯世子對付陳王世子的一個“藉口”,一個“棋子”······
瞬息之間,苦澀和悲涼充斥全身,他這一生的風光走馬燈似的在他的腦海中掠過。
從一個富農之子,一步步成為豫州一手遮天的鉅商,手握天下名樓醉仙樓。
但他這種常人眼中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在真正的權勢面前,猶如稻草般脆弱不堪,揮手可除。
可笑他還為唤j到一批權貴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在王善等人的眼中,他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奴僕,真到要放棄的時候,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如果他能夠重來一世的話,他想,他再也不願捲入權貴之間的鬥爭,一個波瀾,足以葬送身家性命······
······
“裴九牧······”
看著裴蘇的面容,陳堯勾起冷冷的弧度,認出了這位同他齊名的北侯世子。
老懞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緊緊站在陳堯身邊,如鷹隼般警惕起來。
裴蘇沒有應話,而是蹲下身子,感受了一下紅萬財的鼻息。
“陳王世子,你的人······殺了紅萬財。”
“不可能!”老懞厲聲,“裴家小兒休要血口噴人······”
陳堯抬手止住了老懞的聲音,冷冷環視一圈,那些先前還攛掇他殺紅萬財的世家子弟,此刻都紛紛變了臉色。
王善走到紅萬財的屍體旁,感知了一下氣息,立馬面露怒色。
“陳世堯!剛剛恭維你幾句,你還真敢將老紅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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