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宇之簫
如果先前他們還在因為這少女散去魔功，而感到一陣迷惘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如此狡詐的魔修，說不定當初真是她向魔教傳遞的訊息，叫他風家損失慘重。
沉默了良久，葉清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雪氣。
他轉過身，拉著小蝶那顫抖的手，一步一步，步履沉重地重新回到了太清廣場的正中央。
此刻，烏壓壓的烏雲彷彿壓在了頭頂。無數人的目光，如同千萬柄無形的利刃，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抑與震撼。
“跪下。”
一道冰冷、威嚴的聲音，從高高在上的雲臺上如雷霆般滾滾落下。
清衍真人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上，佈滿了寒霜。
葉清秋沒有反抗。他拉著小蝶的手，在這萬眾矚目之下，雙膝一屈，重重地跪在了那冰冷刺骨的白玉石板上。
“葉清秋。”清衍真人的聲音在大雪中迴盪，“老夫問你。你在此之前，可曾知道，這魔女暗中修煉了隱匿氣機的邪功，根本並未散去魔功？”
葉清秋微微抬起頭，那張清雋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他看了恩師一眼，隨後，搖了搖頭。
“弟子……不知。”
聽到這個回答，廣場四周頓時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聲。
原來，這位向來聰慧絕頂的道門首席，竟然真的是從頭到尾都遭受了欺騙。不少人看著葉清秋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同情與悲哀。
連葉清秋這等人物，竟然也會遭到這樣歹毒魔女的玩弄。
“好一個陰險狡詐的魔修妖孽！”
清衍真人目光已然落在了那青衣少女身上，隨即聲如洪鐘，鬚髮皆張，厲聲怒斥道：
“你潛伏於我徒兒身邊，用這等卑劣下作的手段欺騙他的感情，矇蔽他的道心，妄圖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你這等禍世魔胎，留之必成天下大患！”
小蝶顫抖著跪在地上，耳邊是來自道門魁首的天雷之怒，每一聲落下都震得她耳膜一陣發痛。
她不過是一位江湖之上的小小魔修，何曾見識過這樣的場面，天下無數名門正派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宛若被審判的惡鬼，要被正道名門釘死在崑崙山上。
那位傳聞之中的清衍真人以天之怒訓斥著她，而她在這樣的場景之下，不知為何魔功洩露，她的身份徹底暴露......
小蝶眼前只浮現出一片灰白的絕望，誰能救她，到底誰還能救她！
這青衣少女的餘光瞥見了站在廣場邊上的一位面色淡然的玄衣青年。
北侯世子裴蘇！
他會救自己嗎？如果說現在還有誰有這個能力救她，小蝶心頭只能想到他！
......
“清秋。”
風雪之中，清衍真人沉默了許久， 終於開口。
“你自幼入我太一門下，老夫教導你誦讀《太上感應篇》，傳你無上劍道。你當謹記，我道家玄門，自古以除魔衛道為己任！魔便是魔，道便是道，正邪自古不兩立！魔修者，吸食人血，殘害蒼生，乃是逆天而行的孽障！”
老人指著小蝶，一字一頓地細數著她的罪責：
“她欺騙你，是為不信；她用障眼法狡詐潛入崑崙重地，是為不軌；她今日在這九州白麟試上掀起滔天風波，攪亂天下局勢，是為不赦！如今，這魔修的真實面目已然暴露在天下群雄面前，你身為太一首席，未來的道門領袖，難道還要執迷不悟嗎？”
全場早已寂靜無聲，唯聽見真人浩蕩的聲音在崑崙山上回蕩。
“魔就是魔，我輩修士，除魔衛道，你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葉清秋跪在地上，每一句話都讓他心魂欲墜，直到老人冷漠而殘酷的最後一句話——
“現在，清秋，拔出你的劍，殺了她！”
風雪無聲！
殺了她。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從高高在上的雲臺落下。
葉清秋的面容卻徹底怔住了。
他跪在那冰冷的白玉石板上，耳邊是呼嘯的風雪聲，是數萬人匯聚而成的“殺魔”聲，而他的世界，卻在這一刻陷入了極致的死寂。
茫然，悲哀。
高高在上的雲臺在此刻宛若巨山，傾斜著向他壓來。
葉清秋忽而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小他所念的道書，所學的道理，所揹負的誓言與承諾，在此刻化作恐怖的獸，吞沒他。
這便是道嗎？這便是正義嗎？
葉清秋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眸，緩緩地、如同生鏽的齒輪般艱難地轉動著，看向了身旁的小蝶。
小蝶此刻已經被嚇傻了，瞪著大大的眼睛，等到察覺到葉清秋的目光轉過來，才恐懼到顫抖，聲音哽咽到話都說不清楚。
“葉哥...葉哥...我我不是故意...是有人，我不想騙你，我真的不想騙你。”
面對這四面看臺的恐怖殺機，面對清衍真人的死刑宣判。
她肩膀劇烈顫抖，宛若敗葉，哽咽了許久，乞求了許久，而葉清秋只是愣愣看著她。
最終小蝶終於停下了嗚咽，似乎意識到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只扭過頭去，不讓葉清秋看她的眼睛，聲音輕得如風——
“我...早就後悔了...早就...”
第349章 乞望開恩
“師尊！！”
忽然，整個寂靜無聲的崑崙山上，只聽見葉清秋一聲顫抖的高喊。
所有目光齊聚，卻見葉清秋不知何時站起身來，面向了高高在上的雲臺，脊背挺直。
“為何還不動手？”
真人聲音冷漠如霜。
葉清秋肩膀晃了一晃，隨即道，“小蝶...雖是魔修，但她欺騙弟子，也是受人脅迫，身不由己！至少，至少她在跟著弟子的過程中，未曾做過一件傷天害理之事！還望師尊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留她一條性命！”
轟！！！
此話一出，全場震驚！
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到，事已至此，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這個被騙得團團轉、聲名狼藉的太一首席，竟然還在死不悔改地為一個魔修說話！
“瘋了！葉清秋徹底瘋了！”
“他是不是中了這魔女的什麼迷魂蠱？事到如今竟然還敢包庇魔修！”
“簡直是大逆不道！他這是要公然背叛正道聯盟嗎？！”
看臺上的議論聲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震怒。
江湖之中，魔修向來是何等惹人憎惡、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自古以來，魔道修士為了追求極致的力量，往往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屠戮村莊，用活人的鮮血煉製邪丹；他們抽魂煉魄，將無辜的生靈變成供他們驅使的厲鬼。
甚至在骷羊魔教鼎盛的日子裡，大乾江湖不知有多少名門正派被滿門滅絕，不知有多少凡人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魔修的惡，是刻在每一個正道修士骨子裡的血海深仇。那是無論經過多少歲月的洗禮，都無法被抹平的極致厭惡與恐懼。
而此刻，身為道門希望的葉清秋，竟然公然為一個已經暴露了身份的魔修求情！
這等同於在所有正道修士的心頭，狠狠地捅了一刀！
雲臺之上，清衍真人那張原本還強壓著怒火的臉龐，此刻已經徹底冰若寒霜。
他沒有想到，自己這個一向溫和大氣、禮貌識大體的徒兒，竟然有一天會如此是非不分。
看來，那個魔女，已經成為了葉清秋的心魔。
正因如此，更應該斬斷這心魔，即便葉清秋會痛苦悲傷一段日子，但這才對他的畢生大道有益，否則終生牽掛著魔女，還如何修行大道？！
“孽障！”
清衍真人搖頭嘆息了一聲，隨即目光一轉，看向身旁不遠處的姬揚，厲聲喝道：“姬揚！這妖女蠱惑你師弟，罪無可恕！你給老夫下去，立刻殺了那魔修！”
被點到名字的姬揚，身軀微微一震。
這位向來桀驁不馴、不可一世的太一宗驕子，此刻看著跪在臺下的師弟，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中，竟閃過一抹罕見的複雜與掙扎。
姬揚雖然狂傲，但在他的心底深處，葉清秋始終是他認可的師弟，是太一宗同氣連枝的骨肉兄弟。
所以他也絕不願看到這個天賦異稟的師弟，為了一個魔道之女，落得個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下場。
姬揚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下雲臺，來到了葉清秋的面前。
“師弟。”
姬揚的聲音中沒有了往日的輕佻，反而是罕見的焦急：“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是不是真的被這妖女的幻術迷了心竅了？這可是魔修啊！是天下人皆可殺之的魔修！”
葉清秋不答，目光一片沉悶。
“讓開。”姬揚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殺機，手中紫金色的真氣瘋狂湧動，化作一柄吞吐著致命光芒的氣刃，“今日，你師兄我無論如何，也要幫你除掉這個心魔！”
說罷，姬揚怒喝一聲，身形如電，掌中那柄紫金氣刃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毫不留情地朝著小蝶的頭顱狠狠斬下。
“鏘——！！！”
然而，就在那紫金氣刃即將劈中小蝶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越而決絕的劍鳴聲驟然炸響。
一柄泛著幽冷寒光的長劍，猶如一道橫亙在天地間的冰冷閃電，穩穩地架住了那柄致命的紫金氣刃！
是寒江劍！
是葉清秋！
天下震驚！
全場數萬名修士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師弟！你瘋了？！”
姬揚被震得虎口發麻，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單手持劍、將小蝶死死護在身後的白衣青年。
他怎麼也想不到，葉清秋竟然會為了一個魔女，對他這個師兄拔劍！
“師兄...對不住了。”
葉清秋面容複雜，扯著嘴角，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中，透著一股瘋狂的固執。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手腕一抖，寒江劍化作漫天藍色的劍影，猶如狂風驟雨般朝著姬揚反壓而去。
一場同門之間的戰鬥，在這萬眾矚目的太清廣場上轟然爆發。
“砰砰砰砰！”
紫金色的真氣與藍色的劍光在半空中瘋狂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狂暴的勁氣四下席捲，將堅硬的白玉石板絞得粉碎。
然而，這並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生死搏殺。
不過十餘招。
“轟！”
葉清秋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劍脊重重地拍在了姬揚的護體真氣上。
姬揚並未受傷，卻在心頭苦澀搖頭，隨即倒飛而出，順勢落入了太一宗的席位上。
逼退了姬揚，葉清秋立馬收劍入鞘，“撲通”一聲，再次重重地跪在了那滿是冰雪與碎石的地上。
“師尊！弟子求您了！且放她一條生路吧！”
“她或許是魔修，但魔修之間，亦有區別！有的魔修喪盡天良，自然該殺！可小蝶她....她...”
葉清秋頓住了，他其實知道，小蝶是帶著目的接觸她欺騙他，那在這之前，小蝶究竟是什麼模樣，有沒有害過人，有沒有殺過人......
他的心猛地顫慄了一下，雙眸緊閉，最後躬身額頭觸地，雙手則是高高舉起了那柄象徵著太一首席的寒江劍。
“弟子不孝，辜負了師尊的教誨，玷汙了宗門的清譽。弟子願辭去太一宗首席之位！只求師尊....開恩。”
葉清秋抬起了眼睛，目光冰冷僵硬，呢喃道：
“我會親手廢去她的魔功，乞望師尊，留下她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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