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亭晚色
謝曉峰點了點淮知安。
“我創造的劍招,我信手拈來的隨手一劍,便是巔峰,甚至遠超巔峰,而這樣的一招,在你手裡,卻只能發揮出巔峰的八成威力。”謝曉峰認真的注視著淮知安。
“此消彼長之下,你怎麼贏?”
淮知安點點頭,因為對方說的是事實。
同樣的劍招,在謝曉峰手裡,那就是舉世無雙,風華絕代,一劍光寒十四州!
而在他手裡,看上去一模一樣,但不管是神韻還是威力,似乎都差了不少。
“那麼,這是為何?”
淮知安遲疑道:“可能是我的劍道理解不如你?”
“錯!”
謝曉峰不耐的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大錯特錯!”
“你的那兩位老師,難道就沒教過你這些?”
他自然看得出,淮知安所施展的劍神一笑和天外飛仙並非其所創,而是來自與他同等級別的劍修。
至少不是此世劍修!
淮知安訕笑一聲:“沒,他們只是教了我劍招……”
“那還真是誤人子弟啊。”謝曉峰嘆了口氣。
淮知安苦笑著不說話,倒也不是那兩位的錯,畢竟沒遇到人初之靈前,每次他只是進入小劍的世界,然後學習一招就走,根本沒辦法與西門吹雪或者葉孤城交流。
“還請前輩教我!”淮知安認真道。
謝曉峰想了想,拾劍而起,邁步向神劍山莊外走去。
“跟我來。”
數十年未曾踏出過神劍山莊一步的三少爺,如今在這年冬天,走下翠雲峰,來到了那片冰封的綠水湖前。
謝曉峰揹負雙手,背對著淮知安,聲音卻精準的落入了淮知安耳畔:“有些東西,我說給你聽,固然可以,但效果總歸要有折扣,對你攀登巔峰的道路亦有影響。”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將你的缺點告訴你,你自己想辦法去改正過來……”
“我選第二種!”
淮知安想也不想,直接堅定開口。
“如果我想不出問題所在,那我的劍道永遠不可能達到與前輩您一樣的高度,我終究不會成為一個能與前輩並肩,甚至超越前輩的劍修。”
聽到這句話,背對著淮知安的老人嘴角輕輕翹起,隨即開口:
“既如此,那你看好了,一切,盡在這兩劍之中!”
這場風雪原本已經漸漸平息,但在謝曉峰張開雙手的剎那,便有冷風驟起,颳起地上的積雪。
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壓得人呼吸困難!
謝曉峰舉劍的動作很輕,但他劍氣卻是沉重無比,沉重的讓遠處結冰的綠水湖都崩裂開來。
多情劍客無情劍,然而在它鋒鋩最為畢露的時候,卻是將鋒芒收斂起來,但足以驚豔時光的劍,終究不是塵埃以及時光所能掩蓋的。
當謝曉峰認真出劍的那一剎,無盡的劍氣化作落英繽紛嘩嘩而落,刺目的劍光猶如夜空中最凜冽的寒星般醒目,快的讓人無法撲捉到其軌跡,當這道劍光墜落時,整個天地都是不可輕微的抖動起來…
地破天驚—天地俱焚,這是謝曉峰的劍技。
他的劍可怕的時候可以封絕十方,驚寒九州。
但有時候,他的劍輕柔的時候卻是如同和煦的春風般。
既無情又多情,但無論是多情的劍還是無情的劍,都讓淮知安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這便是獨屬於謝曉峰的劍韻,任誰都模仿不來。
謝曉峰出劍的畫面彷彿化作一股極為濃郁的氣息,徽肿』粗驳男念^,讓他整個人彷彿處於一個只剩下的世界中,那驚寒九州的劍光,那縱橫十萬裡的劍氣,那如落英繽紛般的劍影…
“還有一劍!”
謝曉峰的動作並未停止,劍鳴聲將有些呆住的淮知安再一次喚醒。
在淮知安注視下,謝曉峰身上的劍意倏然一變。
風雪中,一身單薄布衣的謝曉峰面無表情,深呼吸,又吐出一口氣,向著綠水湖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讓天地的溫度驟然下降,一股凌厲無比的劍意氣息自謝曉峰的體內徒然迸發而出,就像來自地獄九幽中的陰風般,在天地間怒吼著,整個天地間的風雪都倒捲起來,淒厲怒號著。
淮知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因為這一劍,他從未見謝曉峰施展過!
嗡!
受到這股劍意的衝擊淮知安朝後退出數步,眼中透著濃濃的震驚,此刻的謝曉峰再也不是那個溫柔的劍中帝王,而是一尊從地獄深淵中歸來的劍神般,舉手投足間都有著可怕無比的力量。
甚至就連眼神,都出現了一絲瘋狂!
這在謝曉峰身上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
淮知安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這一刻,謝曉峰的身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盡的蕭蕭木葉。
秋風蕭蕭中,站著一個人,一身黑衣,很冷而又安靜的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就彷彿已經和大地的墨色融為一體,在那木葉下,是一具具滾燙的屍體。
那人抬眼,看向淮知安。
一股凜冽幽冷的劍意瀰漫在淮知安心頭,淮知安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知道這人是誰了……
燕十三!
謝曉峰說過,燕十三的劍是已經達到殺戮的極致,所以,燕十三的劍是殺人的劍,不帶純粹的色彩,只為殺人!
如今謝曉峰所用的,是燕十三的劍術!
錚——
謝曉峰出劍了,嗤的一聲輕響,風雪間微寒的空氣被刺穿。
很簡單的一劍,又很普通的劍。
這樣的劍,很多人都能輕易的避開。
但就是這樣的劍術,是燕十三的劍術。
淮知安忽然間覺得很冷,並不是那撕裂虛無而來的劍光,也不是四周風雪,他站在這裡很久了,久的他都察覺不到風雪給他帶來的寒意,而這股寒意是來自他心頭,讓他的身體變得僵硬,這種感覺很奇怪,卻真實存在。
明明這一劍不是朝他揮來,可就這麼一瞬間,那一道劍光卻好似近在眼前般,更加的肅殺,更加的凜冽!
無數淒厲的劍嘯聲充斥於天地間,顯得異常恐怖,如同鬼神的嘶吼與咆哮,如同那個男人從地獄歸來,於人間再一次揮劍!
一片雪花落在了淮知安掌心。
淮知安低頭看去,先是一愣,隨即抬頭,滿臉驚愕。
因為此時的雪,竟完全靜止在了空中!
不只是雪,綠水湖,翠雲峰,甚至是神劍山莊,乃至整片天地,似乎都被人一劍斬去了光陰,靜止下來。
當謝曉峰收劍入鞘的剎那,光陰才重新開始流動。
在淮知安注視下,大雪竟比剛剛稠密了不止一倍!
那躺在他手心,至今未曾融化的雪花,已經被人一分為二。
整片天地,覆蓋一切的大雪,此時都被人一斬為二。
雪花不曾融化,只因它已經“死”了,整片大雪,都已經死了。
被人斬去了光陰,斬去了生機。
淮知安滿目震驚,因為在這個世界,可沒有所謂的修行一說,只有最純粹的劍道。
也就是說,此時的謝曉峰,單憑劍道,便可斬滅一截光陰長河?
如果葉孤城的劍法是無瑕無垢,輝煌至極;西門吹雪的劍法是鋒銳犀利,可令仙佛鬼神動容;謝曉峰的劍法是渾然天成,無跡可尋;那燕十三的劍法是極致的死亡劍道——絕對靜止,絕滅生機。
這是純粹的一劍,出劍即殺戮,非屠盡一切不肯休!
“不要拘泥於劍招,見你所見,窺得真相。”
謝曉峰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疲憊,但還是提醒道。
淮知安點點頭,竟直接橫劍於膝前,盤腿而坐。
淮知安閉上雙眼,腦海中翻來覆去是剛剛謝曉峰的那兩道劍光。
是劍光,但也不僅僅是劍光。
還有更深的,謝曉峰想要告訴的他的東西。
“所以,這兩劍的共同點在什麼地方呢?”
淮知安面色平靜,似乎進入了一種很奇特的狀態。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境,彷彿忘記了世間榮辱,雲捲雲舒,漠視世間一切。
但這並不是一種無情,而是一種淡然,淡然的讓人感到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一山一水一人一劍,淮知安在秋風中悟劍,在冬雪中悟劍,在春雨中悟劍,在夏陽中悟劍,一年又一年,綠水湖周圍的野草沒有人去剪理瘋狂的滋長著。
直至將淮知安淹沒的瞬間,淮知安終於睜開了雙眼,嘆息一聲。
“原來是劍道無畏啊。”
第370章 萬劍朝宗,落幕的一生
從最初的的一開始,淮知安便對那幾位如仙如神的劍修有著虔盏木次分摹�
有敬畏之心是好,但當淮知安也是劍修,甚至是一個想要攀登絕頂的劍修時,這便不太好了。
“終於想通了嗎?”
遠處,年邁的謝曉峰坐在亡妻的墳前,溫和而欣慰的透過門扉,看向靜坐在綠水湖旁的年輕人。
淮知安那本就驚人的劍意,此時顯得愈發靈動,似空曠原野中晨曦初升,但內斂的力量卻是磅礴無比,如同新生!
淮知安很強,其真正的實力遠超這個世界所能承載的上限。
這一點,謝曉峰從一開始,見到淮知安第一次面起,就察覺出來了。
只不過似乎是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所以淮知安才沒辦法發揮出全部的實力,只能以單純的劍道修為於此間行走。
可即便擁有著令謝曉峰都難以企及的力量,但淮知安內心深處卻不知為何,對他,對另外兩道劍招的主人,有種別樣的敬畏之情。
這份敬畏深深紮根於淮知安心中,彷彿他們幾人的劍道才是“最強”的,至於淮知安……似乎覺得他自己難以與他們幾人在劍道上比肩?
正是這份“敬畏”與“求知”,才讓謝曉峰第一次見面便認可了淮知安,知曉對方沒有惡意。
但也正是這份“敬畏”,讓淮知安在與他無數次的比試之中,遺憾落敗。
“淮知安潛意識認為他不可能戰勝謝曉峰,所以謝曉峰才是戰無不勝的。”
謝曉峰不知道淮知安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如此敬畏他們,敬畏他們幾人的劍道。
但他知道,舍不掉這份敬畏,淮知安就難以真正發揮出全部實力,也難以將他們幾人的劍道真正融為一體,融進自身劍道之中,只會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轍,於比試中失敗。
謝曉峰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的陪著淮知安練劍。
甚至,不惜讓燕十三的那一劍重現人間!
畢竟沒有人比醉心於劍,如痴如狂,近乎瘋魔的燕十三,更加對劍道無畏了。
“還好,我的努力沒有白費啊。”
謝曉峰收回目光,笑吟吟的看著身邊孤墳上那幾朵隨風搖曳的素白野花,蒼老的面色似乎比上一瞬更加蒼白了一些,眼神中卻多了幾分釋然。
江湖弟子江湖老,即便是他,也難逃歲月的沖刷。
“劍道無畏,劍道無畏……”
隨著淮知安的低聲呢喃,那雙眼眸愈發的璀璨奪目,其周身劍氣更是如沸水般劇烈震盪!
是啊,他敬畏西門吹雪,敬畏葉孤城,敬畏謝曉峰!
因為這些人無一例外,皆是站在劍道頂峰的劍修,醉心於劍道,痴情於劍道,為劍而生,為劍而死,是最最純粹的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