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這種寶骨,一旦現世,往往引發血雨腥風。
此刻,石雲峯傳授給這羣石村稚童的,便是最質樸簡拙的骨文根基。
霞光不顯,異象未生,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真正的寶術,對他們而言還太過遙遠,除卻小不點,其餘孩子連一枚完整的骨文都沒能領悟。
所以即便驚天寶術擺在眼前,也與頑石無異,根本無法修行。
“李小友也懂骨文嗎?”石雲峯詢問道,他看李沉舟聽的津津有味
“略知一二。”
他聲音溫和,笑道。
他的混元之道,吸收了多少仙王的道與法?
若真傾吐,只怕界海都沒有人比他更懂修行,至於界海爲何物……在石村人眼中,或許那便是比石村更遼闊些的湖泊吧。
“李叔叔好厲害。”
小不點從大鼎中跳出,直接跳進李沉舟懷中,原本渾濁的藥浴已經一片清澈。
李沉舟心頭微動,這孩子很信賴他。
他伸手輕撫小不點柔軟的頭髮,“小不點以後也會很厲害。”
“族長,我也不能光喫飯不幹活,骨文的修行我可以教導孩子們。”
石雲峯大喜,眼眸一下子亮起。
“李小友……此言當真?”
老族長的聲音帶着一絲顫音,那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悸動。
石村偏居大荒一隅,與外界相比,修行傳承可以說是沒有。
孩子們沒有明師引路,最多也只能在狩獵中打磨些粗湴咽剑y以真正的接觸修行。
如今,這位深不可測的“李小友”主動開口,這種意義何其重大。
“孩子們頑劣,根基也粗陋,只怕要勞煩小友費心了。”
石雲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澎湃,鄭重地朝着李沉舟拱手。
個禮,不僅是爲他自己,更是爲石村未來數十年的生存而鞠。
李沉舟坦然受了這一禮,並未攙扶,只是目光掃過那些稚童,平靜道:“族長言重了,修行本是水滴石穿的工夫,談不上勞煩,況且……”
他頓了頓,望向遠山天際線,語氣裏帶着一種淡然,“能看到種子破土,嫩芽抽枝,本身亦是修行路上的一番風景。”
他沒有說出的是,在這被後世稱爲“亂古”的歲月,在這片將來會孕育出震動諸天萬界傳奇的土地上,親手播下幾顆道種,觀其生長,或許比他曾見證過的仙王大戰,界海沉浮,更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意趣。
石雲峯直起身,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點頭,隨即轉身,對着那羣子們,發出一聲喝聲:
“都過來!從今日起,李先生便是你們的老師!他的話,便是我的話,誰若偷懶耍滑,便丟大鼎熬煉三天三夜!”
孩童們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他們還不完全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但族長爺爺從未有過的神情,以及那位總是帶着溫和笑容的“李叔叔”身上忽然多出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都讓他們感到,某種重要的事情,就要開始了。
夕陽垂落,將大荒邊際染成一片血綢。
當狩獵隊出現時,等候已久的婦孺老人間爆發出的歡呼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這一次,出去多少人,回來還是多少人。
沒有缺員,沒有需要擡回來的重傷者,一點慘烈景象都沒有出現。
這對石村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每一個歸來的漢子,臉上除了疲乏,更多的是踏實。
他們被衝上來的孩童抱住大腿,被妻子紅着眼眶拍打沾染血污的臂膀,被老父母顫巍巍地撫過額頭。
他們不僅僅是村子的後盾,更是兒子歸家,丈夫返巢,父親張開有力的臂彎。
這份完整的歸來,比任何獵物都更讓全村人心頭髮燙。
第220章 藥浴
獵物堆成小山,還有殘留的煞意在空地上翻滾。
那些猛獸雖斷了生機,可獠牙利爪依舊滲着寒光,叫人脊背發麻。
石林虎撥開人羣,走到李沉舟跟前。
他身上還沾着獸血,胸膛起伏,石林虎猛地一抱拳:“李先生,今日若沒您點撥,我們沒有這麼大的收穫。”
狩獵隊那幾十條漢子盯過來,這些從獸口裏扒命打滾的人,太清楚這人指點的方向,到底多麼有用。
進山時,他們按李沉舟指的方向走,可荒林莽莽,誰心裏沒點嘀咕?
半道上石飛蛟還根據自己的經驗,領着三五人往岔溝裏探了一程。
確實撞見兩隻瘸腿的猙,放倒時卻廢了大力氣,獸血濺了滿臉。
另一頭,石林虎帶人摸進霧谷,折騰半天只掏了一窩還沒睜眼的鳥窩,
等真正踏進李沉舟說的那片黑松坳,所有人都僵住了。
坳子裏橫着七八頭青毛彪,五六頭獨角夔牛,全都正汩汩往外冒漿。
死得透透的,卻偏偏沒驚動方圓十里的活物。
“這他孃的……”
石飛蛟喉結上下滾,手裏那兩隻猙突然輕得像枯柴。
李先生,這是一尊真神。
李沉舟只擺擺手,:“村子收留,總不能幹喫飯。”
石林虎吼了一嗓子:“起祭——”
幾十頭獸屍被扛上祭臺,黑石煞氣瀰漫,那是石村祖祖輩輩祭靈時浸進去的血,一層疊一層,早和石頭長成了一體。
石村人黑鴉鴉跪了一片。
老的撐着膝頭髮抖,小的被娘按着腦袋,連喫奶的娃都不哭不鬧。
石雲峯站在最前頭:“謝柳神護佑石村。”
嗡嗡的附和聲漫開來。
李沉舟自然不可能跪。
他站在人羣邊緣,目光落在那截焦黑的樹樁上。
柳枝枯得只剩兩三縷,在血霧裏耷拉着,動也不動。
石村人供着的這些兇獸精血,於祂而言,怕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
他見過太多“祭靈”,吞血食肉時猙獰畢露,稍有不滿便降災示警,哪像這位,枯守着座荒村,餓得只剩一口氣,卻連這血食都不收。
祭祀罷了,柳神那截焦木依舊杵着,沒半點動靜。
石村人早慣了,真要哪天枝條亂舞、光華大放,怕是要嚇得哆嗦。
漢子們搓搓手,把祭臺上的獸屍拖下來,娘們崽子們早候着了,石刀骨刃刮擦聲響起來。
在這大荒邊角討活路,獸筋得繃弓,骨茬能磨針,連淤在石縫裏的黑血都要刮淨了煮湯。
石雲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李沉舟邊上。
兩人肩頭差着半掌,目光落在那點新抽的嫩青上。
“一位……值得尊敬的祭靈。”李沉舟這話說得輕,像自言自語。
石雲峯喉結滾了滾,眼底那點渾濁的光忽然變得很深。
他眼前炸開的是多年前那個夜晚。
天像漏了,雷不是一道一道劈,是整片整片往下砸。
村子後山那塊喫了三代人血食的祭靈石,就在雷光裏尖嘯着崩成粉末。
然後他看見那株柳,通天徹地那麼大,每一根枝條都纏着電蟒,硬生生把潑天雷海撕開一道口子。
那光刺得他少年時的眼睛流血,可他還是瞪着眼看。
看神柳最後一根焦黑的枯枝劃過夜空,砸進村子這片泥土裏。
“沒有柳神,”老頭子的聲音沙啞,“石村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他頓了頓,繼續感嘆,“二十年了……自打這焦樁子抽了芽,沒問我們要過一口血食。”
旁邊有崽子捧着陶碗跑過,碗裏獸血還冒着熱氣。
石雲峯看着那血,忽然想起老輩人說的:以前的祭靈石,牲血潑上去滋滋響,轉眼就吸乾了,喂不飽還要作祟。
這份恩情,他不能忽視。
暮色漸沉,篝火卻愈發明亮,將最後的天光暖暖地攏進躍動的火光裏。
四周整齊地堆放着收拾好的獸肉與骨塊,空氣中飄散焦香,混着一點鮮腥,卻也顯得踏實而誘人。
獸肉在火上烤得滋滋輕響,油星偶爾濺起,亮閃閃的。
火光映着一張張圍坐的臉,有老人眯起的笑眼,有年輕人忙碌的身影,還有孩子盯着烤肉發亮的眼神。
在這片土地上,忙碌一天後,能一起圍着火喫上一頓熱乎乎的飯,便是最暖的安慰。
誰也不說話,只靜靜聽着火聲,肉香,和這片短暫而安穩的暮色。
篝火旁,李沉舟帶着笑意,穿過熱鬧的人聲,落在那小小身影邊。
“小不點,又偷喝獸奶了?”
小傢伙正抱着個不小的石碗,用木勺舀得起勁。
聽見聲音,他仰起映得紅撲撲的臉,眼睛亮晶晶的,大方地把勺子舉高:“李叔叔,你也嚐嚐嘛!可香了!”
李沉舟負手站着,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用。”
“哦。”孩子也不糾纏,立刻又把注意力全放回了碗裏,咕咚咕咚喝得專心。
周圍都是撕扯烤肉的豪放聲響,只有他,安安靜靜沉浸在那片乳白色的醇香裏,每喝一口,就滿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喫飽喝足後曬太陽的小獸。
李沉舟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黑髮。
“也就這時候,看着最乖。”
小不點順勢在他掌心裏蹭了蹭,很是依戀。
篝火邊飽食的喧鬧漸漸平息,接下來的事,卻讓全村的孩子一個個都耷拉了腦袋。
空地中央,幾口黑沉沉的銅鼎已被架好,底下柴火燒得正旺。
鼎裏的水燒的滾開,翻着“咕嘟咕嘟”嚇人的水泡。
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上前,將各色藥草依次投入鼎中。
但這還沒完,緊接着,活物也被扔了進去:一尺來長的斑斕蜈蚣,拳頭大小,長滿硬毛的黑蜘蛛,還有其他一些模樣駭人的蟲蠍。
清澈的沸水變成了黏稠翻湧的墨黑藥汁,一股難以形容的古怪氣味瀰漫。
老人們又捧出幾個封得嚴實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往每口鼎裏倒入少許赤紅的液體。
這是今天從獵物體內淬鍊出的真血,是石村最難得的寶藥,能熬煉筋骨,打牢根基。
這些東西,從來都是先緊着下一代用的。
真血一落入鼎中,那翻騰的黑色藥汁頓時顯得更嚇人了,汁液深處竟隱約傳來低悶的,彷彿獸吼般的聲響,隨着沸騰的咕嘟聲一起震盪。
孩子們嚇得臉都白了,眼淚直掉,一邊掙扎一邊哭喊:
“我不進去!會燙死的!”
“化了……骨頭都要化了!”
孩子們的小臉瞬間皺成一團,慘叫着想要四散逃跑,卻被自家大人像提小雞崽似的,一把牢牢按住。
石村古老的藥浴,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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