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七,是個殺手 第30章

作者:寄托山海

  林七安握着劍,對着老孫,微微抱拳。

  他沒有說話,轉身,便準備拉開門栓。

  “哦對了!我這記性!”

  老孫沙啞的聲音,再一次叫住了林七安。

  林七安的腳步停下,他沒有轉身,只是靜靜地站着,像一尊融入陰影的雕塑。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找聲。

  老孫走到柴房最裏側的牆角,那裏堆着一堆發了黴的爛木頭。

  他搬開木頭,露出下面一塊鬆動的青石板。

  老孫喫力地將石板掀開,從下面摸出一個用厚重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圓筒,看形狀,像是一卷畫軸。

  他抱着那個圓筒,走回到桌邊,動作小心翼翼,彷彿那裏面裝着的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老孫喘了口氣,將圓筒放在桌上。

  “錢,你沒要。”

  “這把劍,是我的一點私心,希望它能跟着你,重見天日。”

  “我這兒這個東西算是對你的投資了。”

  老孫解開油布外層纏繞的麻繩,一層一層地將油布剝開。

  最終,露出來的,是一卷用上好鞣製過的獸皮製成的卷軸。

  獸皮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黃色,邊緣處因爲常年的摩挲,已經變得光滑發亮。

  “這個,纔是我這老頭子,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謝禮。”

  老孫用手掌,輕輕撫過獸皮卷軸的表面,眼神複雜。

  “我年輕時,也跟你一樣,想出去闖蕩一番。可惜,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命,早早地斷了腿,只能龜縮在這青陽城裏,靠賣些不值錢的消息餬口。”

  “幾十年下來,別的沒攢下,就攢了這麼一卷東西。”

  他將卷軸,推到林七安面前。

  “打開看看吧。”

  林七安轉過身,走到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古舊的獸皮卷軸上。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獸皮的瞬間,一種沉甸甸的,屬於歲月的質感,順着指尖傳來。

  林七安緩緩將卷軸展開。

  一幅無比詳盡的地圖,呈現在他眼前。

  這幅地圖的範圍,遠遠超出了青陽城,甚至涵蓋了數十個像青陽城這樣的城鎮。

  山川、河流、官道、密林,每一處地理標識都清晰無比,線條精準,遠非市面上那些粗製濫造的堪輿圖可比。

  但這,還不是最讓林七安感到心驚的。

  真正讓他呼吸發生變化的,是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用不同顏色寫下的蠅頭小楷。

  紅色的字,標註着“危險”。

  “黑風山,匪寨,大當家‘黑山雕’,八品煉氣中期,心狠手辣。”

  “斷魂林,瘴氣瀰漫,有妖獸沒,七品之下入之必死。”

  黑色的字,標註着“勢力”。

  “平陽郡,郡守張廉,貪財好色,可用金錢打點。”

  “望江郡,鐵劍門盤踞,門主‘鐵手’王通,七品凝脈境,門風霸道,極其護短。”

  藍色的字,標註着“機遇”。

  “三河鎮西百里,落霞山谷,傳聞曾有前輩高人坐化,偶有靈藥現世。”

  “南雲州府東郊,鬼市,每月十五子時開市,可交易一切禁物。”

  林七安的目光,在地圖上一寸寸地掃過。

  他握着卷軸邊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一千兩白銀,在這份情報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對於他這樣一個準備遠行,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刺客來說,這東西,就是最好的武器,最強的底牌。

  “這地圖,囊括了整個南雲州的七成地界。”

  老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一絲自豪,也帶着一絲悵然。

  “上面每一個字,都是我這幾十年,從南來北往的客商、走投無路的江湖客、甚至是那些臨死的仇家嘴裏,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有些消息,可能已經過時了。但大部分,應該還用得上。”

  “州府不比青陽城,那裏水深,真正的過江龍,潛水蛟,數不勝數。你拿着這個,至少……至少能讓你少走很多彎路,少踩很多坑。”

  林七安緩緩將地圖捲起。

  他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抬頭,看向老孫。

  昏黃的燈光下,老孫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眼角的渾濁,似乎又深了幾分。

  這個在青陽城黑白兩道間遊刃有餘,靠販賣情報爲生的老人,此刻,沒有了半分精明算計的樣子。

  他只是一個,想在能力範圍之內,爲那個救了自己兒子性命的年輕人,鋪平一點點前路的普通父親。

  林七安沒有說“謝謝”。

  他只是將那捲地圖,連同那把黑色的“墨影”劍,一起小心地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然後,他從錢袋裏,取出那塊刻着“孫”字的黑色鐵牌,放在了桌上。

  “這個,用不上了。”

  林七安的聲音,依舊平淡。

  “淮河幫的船,走的是官船航道,目標太大。我一個人走,更方便。”

  老孫看着桌上的鐵牌,愣住了。

  他沒想到,林七安會拒絕這份他好不容易纔鋪設好的,最安全的退路。

  “上次的人情,還清了。”

  林七安看着老孫,一字一句地開口。

  “這份地圖,算我欠你的。”

  說完,林七安不再停留。

  他戴上斗笠,拉開柴房的門,最後說了一句。

  “你兒子,以後讓他少去賭場。”

  話音未落,林七安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門外的黑暗,再無蹤跡。

  老孫一個人,怔怔地站在柴房裏。

  他看着那扇空蕩蕩的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塊冰涼的鐵牌。

  許久,他才搖着頭,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啊,我怎麼忘了……”

  “蛟龍出海,蛟龍出海。”

  老孫拿起桌上的鐵牌,重新掛回脖子上,紅繩的觸感,有些冰涼。

  他吹熄了油燈。

  整個柴房,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天,還未亮。

  青陽城的西門,城門緊閉。

  城牆之上,幾個打着哈欠的守城兵卒,靠着牆垛,昏昏欲睡。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沒有重量的柳絮,悄無聲息地從城牆的陰影處掠過。

  他的腳尖,在垂直的牆面上,只是輕輕借力了兩次。

  整個人便如一隻夜梟,悄然翻過了數丈高的城牆,落在了城外的官道上。

  林七安站穩身形。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在晨曦前的黑暗中,如同巨獸般匍匐的城池。

  他在這裏醒來。

  在這裏,完成了第一次殺戮。

  在這裏,擁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這裏,留下了“阿七”的傳說。

  但,也僅此而已。

  林七安轉過身,壓了壓頭上的斗笠,辨認了一下方向。

第39章 懸賞

  官道上,晨霧還未散盡。

  林七安的身影在薄霧中穿行,斗笠下的臉龐看不真切。

  他沒有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平穩,呼吸悠長。

  身後的白雲城,早就在地平線下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懷裏,那捲獸皮地圖帶着老孫幾十年的心血,觸感溫熱。

  背上,那柄通體漆黑的“墨影”劍,沉重,內斂,彷彿一頭蟄伏的兇獸。

  官道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小鎮的輪廓。

  鎮口立着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面刻着兩個大字:黑石鎮。

  鎮子不大,街道由黑色的石板鋪成,兩旁的建築多是兩層的小樓,牆皮剝落,露出裏面的夯土。

  林七安走進鎮子,街上行人不多,幾個挑着擔子的貨郎,幾個揹着包裹的行腳商,神色匆匆。

  他在街角找了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客棧。

  客棧的招牌歪歪斜斜,寫着“平安客棧”四個字,漆都快掉光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店小二拿着一塊油膩的抹布,有氣無力地迎了上來。

  “一間房,再來二斤熟牛肉,一壺燒刀子。”

  林七安的聲音壓在斗笠下,沙啞低沉。

  他將幾枚碎銀子丟在櫃檯上,店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懶散頓時消失無蹤。

  “好嘞!客官樓上請!天字號房!”

  林七安沒有上樓。

  他走到大堂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這個位置,能將整個大堂的動靜盡收眼底,背後是牆,左右無人。

  大堂裏稀稀拉拉坐着幾桌客人。

  一桌是三個滿臉橫肉,身上帶着兵器的傭兵,正大聲划拳喝酒。

  一桌是個沉默的獨行刀客,面前放着一碗清湯麪,正用一塊白布,仔細擦拭着自己的長刀。

  還有一桌,是幾個衣着光鮮的護衛,簇擁着一個腦滿腸肥的胖商人。

  林七安要的酒肉很快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