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羊鼎天
“有救了？”
“我們能離開這裏了？”
她們疲憊的臉上露出渴求的神情。
然而，艾思娜女王那美麗卻寫滿滄桑的臉上卻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基裏曼，投向後方那顆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魔法橡樹，投向樹根處那口被嚴密守護着、升騰着淡淡白霧的泉水。
那是布洛克萊昂森林裏的魔法泉水，樹精一族轉化和力量的源泉。
“感謝您的援手和高潔的提議，基裏曼閣下。”
艾思娜的聲音依舊平靜，眼神中帶着視死如歸的意味。
“就像我在求援信息裏所說的那樣，但布洛克萊昂森林是我們的根，這棵古橡是我們的母親，這聖泉是我們的血脈之源。”
離開了它們……”她環視着周圍的老年樹精長老和一些核心守衛者，這些樹精的臉上同樣充滿了疲憊、悲傷，卻透着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我們就不再是樹精。與其在異鄉苟延殘喘，逐漸凋零，失去與森林相連的靈魂……我們寧願與這片土地，這顆母親之樹，一同化爲灰燼。”
“就讓那些年輕的樹精，年輕的族人跟你們走吧。”
“至於我們這些從出生就一直待在這裏的族人，我們願意爲了守護我們的家園，誓死戰鬥。”
此言一出，那些因想要離開家園的年輕樹精，表情有些羞愧，而跟在女王身後的那些更年長一些的樹精，這表情堅毅，顯然心中早已有所準備。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這句前世銘記的話在基裏曼心中閃過。
但在此時此地，在一個與森林血脈相連、信仰根植於大地的種族面前，這句話的邏輯似乎碰到了難以逾越的壁壘。
她們視精神歸屬高於生命延續。犧牲？在基裏曼看來，這是毫無意義的陪葬。
“活下去，纔有未來！森林沒了可以再找！樹沒了可以再種！泉水的力量……並非不可替代！”
基裏曼試圖勸說，聲音低沉有力。
“你們的生命纔是最有價值的！留下來只會白白消耗掉最後的有生力量！”
艾思娜搖了搖頭，銀髮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基裏曼閣下，您不懂。”
“神聖橡樹的守護，這古老的契約……它流淌在我們樹精的血液裏，靈魂裏。”
“沒有它，我們就像失去了母親的孩子，無論是靈魂還是思想，總是會充滿迷茫和彷徨。”
“而且，外鄉的森林不會接納我們這些失去根的遊子。樹精，只有在布洛克萊昂才能算是樹精。”
她身後，那些老樹精們沉默而堅定地點頭，眼中是視死如歸的平靜。
年輕的樹精戰士們目光在女王和基裏曼之間遊移，夾雜着求生的渴望和對傳統的敬畏，表情掙扎痛苦。
短暫的沉默。雙方的理念如同無法相容的冰與火。
基裏曼深深地看着艾思娜女王那雙決絕的翠綠色眼眸。
他理解她的堅持，那是刻入靈魂的信仰和責任。
但他絕不認同這種白白送死的想法
‘愚蠢的驕傲！’他在心中說道，但臉上沒有表露分毫。
“既然女王已有決斷，我尊重您的意志。”
基裏曼的語氣出人意料地緩和下來，“但撤退路徑和傷員轉移總是要準備的。”
他話鋒一轉，看向精靈女王法蘭西絲卡，“能否立刻着手，在靠近核心巨樹的安全區域，開闢一個穩固的大型傳送座標點？”
“以精靈的祕法結合我的力量，短時間構築一個能輻射較遠距離的大型臨時傳送門，或許可行？哪怕一次只多送走幾十人，總好過沒有。”
法蘭西絲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她何等智慧，瞬間明白了基裏曼的意圖——拖延時間，製造機會。
她立刻點頭，聲音清冷而專業：“可以。需要三天。但需要大量穩定的空間錨定水晶、純淨的月光石粉末、至少三顆高階魔獸的心臟作爲核心，還需要巨橡核心的生命能量作爲穩定劑……”
“而且此地魔力環境被地獄力量污染，干擾極大，成功率和負荷都不樂觀，最多……也許一次能送走十人左右。”
“至於能夠送走多少人，就要看我們能夠在怪物的攻擊下，堅持多久了。”
艾思娜聽到這個苛刻的條件和渺茫的成功率，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她沒有拒絕：“只要能送走最年輕的孩子們……哪怕多送走一個也好……我們會盡力配合。”
她以爲這是基裏曼最後的努力。
基裏曼點頭：“布伊爾，你留下協助法蘭西絲卡收集材料和佈置法陣。”
“是！”布伊爾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其他人，”基裏曼不再看艾思娜，轉向殘存的、臉上帶着複雜情緒的樹精戰士們，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清理戰場！收集一切可用的箭矢、藥品。加固樹幹平臺，準備應對下一次進攻！”
他最後看向艾思娜，眼神冰冷而銳利：“女王陛下，無論你們選擇留下戰鬥到最後，還是爲孩子們準備後路……現在，都需要活着。”
“請全力指揮，防禦下一波攻擊，我會負責肅清外部遊蕩的魔物集羣！”
話音剛落，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身上猩紅的光芒再起。
刺啦——！
整個人撕裂空間，直接出現在森林外圍一棵巨樹頂端，下一刻，他如同猛虎下山，撲向森林深處尚未靠近橡樹核心、但正在集結的下一波魔物散兵。
殺戮，再次開始！
三天，如同煉獄般的三天。
地獄魔物的攻擊如同永遠不會停歇的海潮，每次撤退不到半日，在那些沉淪魔巫師的驅趕和地獄能量的誘惑下，新的魔羣又會循着血腥和混亂的氣息，從森林深處源源不斷地湧來！
黑毛巨怪、牛頭魔、成羣的沉淪魔、半幽靈長槍兵……攻勢一次比一次猛烈。
樹精們在巨大的壓力下苦苦支撐，艾思娜女王展現出驚人的勇氣和指揮能力，依託複雜森林地形和古橡的庇護進行頑強的抵抗。
但每一次交手，總會有更多的樹精倒下，慘綠色的鮮血濺灑在樹皮和腐葉上。
絕望的氣氛在蔓延。
唯一的光。
是基裏曼！
他化身成了森林中移動的死亡風暴，如同永不停歇的戰鬥機器！
幾乎不分晝夜，每次怪物集結之時，他都會準時出現。
有時在前鋒尚未展開時便從天而降，以狂暴的阿爾德法印配合碎星巨劍的開天裂地斬，正面碾碎魔物的陣列。
更多時候，他會直接殺入後方，找到那些指揮復活法術的沉淪魔巫師或骷髏法師進行斬首。
淚滴分身配合強力骨灰如同兩把尖刀，在魔物羣中反覆穿插。
殺戮神格如同永不滿足的饕餮巨獸，貪婪地吞噬着被屠戮的魔物們潰散的靈魂。
神格水晶的猩紅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加深、凝練，那搏動的心臟聲，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在震顫！
三天內死在他劍下的魔物數以萬計。
硬生生地將每一次衝擊橡樹核心的魔物洪流撕裂、削弱，大大減輕了樹精防線的壓力！
無數次，當樹精們以爲防線將被突破，陷入絕望之時，那一道從天而降或者於惡魔羣中驟然爆發的猩紅身影，總會成爲撕裂黑暗的黎明。
基裏曼渾身沾滿厚厚一層腥臭凝固的污血，如同地獄歸來的魔神，但眼神卻亮得如同寒星。
疲憊？被神格汲取的力量彷彿轉化成了更強的殺意和破壞力支撐着他，他完全是在用最純粹的殺戮去澆灌神格！
他的身影成了樹精戰士心中不敗的圖騰，每一次他出現，那些原本疲憊不堪、帶着悲傷的年輕樹精眼中便會爆發出崇拜的光芒和死戰到底的勇氣。
她們看向基裏曼的眼神，如同信徒仰望行走於人間的戰神，帶着狂熱與無法質疑的信賴！
基裏曼的名字，在倖存樹精口中，已經等同於希望。
另一邊。
在古橡相對安全的西側巨大根洞內，一個繁複的、由各種散發着空間能量光芒的水晶、繪製了銀色符文的巨大法陣在緊鑼密鼓地佈置着。
法蘭西絲卡面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顯然維持這種空間法陣的構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極其消耗心力。
布伊爾帶着一羣同樣疲憊不堪的年輕樹精，奮力挖掘着埋設錨定水晶的凹槽，收集來爲數不多的珍貴材料堆放在一旁。
艾思娜女王和其他核心長老也常常親臨此處監督，眼中既有對法陣的希冀，更多是對犧牲族人的沉重。
第三天黃昏，法陣的主體結構終於完成。
大量消耗法力的法蘭西絲卡微微喘息，對艾思娜和在場幾位長老說道：
“法陣核心能量通路已錨定百花谷。現在需要巨橡的核心生命能量進行一次初步貫通驗證，確保座標穩定無誤。”
她指向法陣中央一個需要特製導能觸鬚才能碰觸的核心符文節點。“女王陛下，請引導巨橡的生命能量接觸那個符文。”
艾思娜不疑有他，這是她之前瞭解的法陣構築必要步驟。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法陣邊緣，閉上雙眼，雙手虔盏刭N在覆蓋着厚厚苔痰南饦涓希谥袉堈b起古老的自然咒語。
一股龐大的、蘊含着古老蒼翠氣息的溫和能量從古橡中湧出，匯聚成一道柔和的綠色光流，在她精準的引導下，緩緩注入法陣，湧向法蘭西絲卡指向的核心符文節點。
就在那綠色的生命能量碰觸到核心符文的瞬間！
原本站在女王身後不遠的基裏曼，忽然有所動作。
他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
下一個瞬間，出現在艾思娜女王背後。
速度太快，根本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基裏曼右手虛握成拳，沒有絲毫猶豫，拍向艾思娜女王纖細雪白的後頸。
這股力量即極其迅猛，又控制的恰當好處。
艾思娜女王身體猛然一僵唸誦的咒語中斷，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這位強悍的法師，就這樣被基裏曼一招打暈了過去。
全場死寂。
所有目光都呆滯了，法陣周圍的樹精長老、布伊爾、包括其他樹精戰士……全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女王！”
“閣下！您做什麼？！”一位長老失聲驚呼。
基裏曼動作快如閃電，一手攬住昏迷倒下的艾思娜女王那柔軟卻充滿力量感的身軀。
“抱歉！但你們會理解的！”
話音未落，他直接將樹精女王拋入到了傳送魔法陣中。
嗡！
在法蘭西絲卡的控制下，整個法陣猛迅速咿D，爆發出一陣強光。
劇烈的能量瞬間將昏迷的女王包裹。
刷！光芒一閃即逝！
法陣中心，艾思娜女王的身影消失了，直接被傳送到了幾百公里以外的百花谷。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後，整個根洞炸開了鍋。
“女王！！”
“基裏曼閣下！你做了什麼？！”
樹精長老們發出混雜着震驚、憤怒與無助的尖叫，幾位老樹精憤怒地試圖撲向基裏曼，更有年輕的樹精戰士下意識地拔出了彎刀。
場間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恐慌和混亂迅速蔓延。
基裏曼並未逃走。
他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軀彷彿一堵巨牆，身上沾染的乾涸魔血和依舊繚繞的、尚未散盡的濃烈血腥殺戮氣息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
“夠了！”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帶着絕對力量碾壓而來的威嚴感，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和混亂。
所有騷動被強行扼住！
無論是憤怒的長老、拔刀的戰士，還是茫然失措的其他樹精，都在這一喝之下僵立當場，目光驚恐地集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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