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她知道主人很急,也知道這是搏命之戰。
但瞥了眼姬靜熙,礙於此人的身份,她伸手收走了所有妖屍,轉身化作黑色流光朝着天幕遁去,只留下一句簡單的話語。
“西殿主,安憶。”
“……”
姬靜熙怔怔立在原地,所以這些奇怪的地方,其實和沈儀無關。
剩餘三洪中真的有一個能和北洪相抗衡的勢力。
而且是完全不借外力,獨自將那駭人陣仗暫且攔了下來!
萬妖殿!
它們爲什麼要做這些事情,難不成真就因爲當初的那句話?
西洪,它們要了。
所以即便面對的是仙人,它們的態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洪澤竟有如此霸道的勢力……念及此處,姬靜熙突然感覺有些窒息起來。
它們真能做到嗎?
第616章 既然敬仙,怎不敬我?
東洪天幕之上。
浩瀚磅礴的銀白龍氣已經匯聚成雲,遮天蔽日的朝着其餘三洪溢散而去。
這是龍窟失去了鎮守的異動。
本該是震動四洪的大事,此刻卻沒有任何人有心思去關注。
“嗬——”
身形恐怖的巨猿佝僂着,發出粗重的喘息,修長雙臂探入水域,死死掐着一頭兇獸的脖頸。
“本尊讓你鬆手!”
在蒼穹中,龐大黑龍破雲而出,怒不可遏的甩尾橫砸下去。
兩者間的境界差距猶如雲泥之別。
然而面對那呼嘯而來的龍尾,巨猿臉上卻是湧現出猙獰而戲謔的笑,它再次發力,終於扼斷了兇獸的脖頸,隨即側眸看來。
那是一張佈滿傷痕的醜陋猿臉,它直直盯着黑龍,眼中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充斥着對死亡的漠然。
剎那間,伴隨着劇烈的轟鳴。
腳踏濤濤碧波,頭頂白雲蒼天的龐大猿軀,便是被龍尾輕易抽裂,崩碎成漫天巨石,猶如雨點紛紛墜下,被洶湧水波吞沒。
黑龍化作人形,正是替北龍王掛帥的戚天川。
他神情麻木的立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雖然實力不如兄長戚天涯,沒能當上北洪龍王,但它也是天境圓滿的龍族,且見識廣闊,前些日子更是參與了抓捕功德仙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
心性自然不必多言。
但此刻,他腦海中卻依舊湧現着方纔猿妖的最後一瞥。
一路趕來,這已經是戚天川斬殺的第三頭大妖。
這些大妖的實力並不算太高,皆非他的一合之敵,但卻給他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
無論是什麼妖,在面臨死亡時,都是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那就是在臨死前,儘量再斬殺哪怕一個北洪妖兵,至於本身性命,好似什麼無所謂的事情。
同樣漠然且毫無波瀾的眼神。
這事情完全超出了戚天川的理解,在他看來,這些野妖能修到這般境界,一路上不知喫了多少苦難,自該惜命無比,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才能讓它們做處如此詭異的舉動。
況且,就連他都覺得心神動盪。
更何況是其他北洪生靈,在面對這羣詭異兇物時,不知道要喫多大的虧。
“怪不得推進受阻。”
老龜攜着諸多兵將趕了上來,手捧地圖,嘆道:“有些大意了,損失了不少我北宮精兵悍將,還是慢些來吧,莫要再出意外了。”
戚天川沉默許久,終於攥拳:“傳訊無量道皇宗,先合力清掃西洪。”
伴隨着他一聲令下。
數不清的妖兵緩緩撤出了東洪。
待到沖霄的妖氣消失不見。
諸多生靈終於是從藏身地中探出了身子,心有餘悸的大口喘着粗氣,怔怔看天。
他們從來沒想過,最終能讓自己暫且保住性命的,居然是那羣兇名乍起,便又消失的無影無蹤的殘忍惡徒。
“萬妖殿……”
人羣中,在幾個修士的攙扶下,渾身染血的葉鷲輕輕推開了旁人的手臂。
與兩位天境後期的龍子惡戰,最終擊退兩龍,但在那些仙人傳下的手段面前,他也是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
在腥说淖⒁曄拢~鷲緩緩走進水中,伸手撈起了一塊碎石,捧在手中仔細端詳許久。
在被擊碎以後,原本與活物無異的身軀,卻變成了平平無奇的石頭,同時失去光澤,再無半點生機。
就在這時,這塊碎石忽然化作黑色流光遁走。
葉鷲抬眸看去,只見水域中大大小小的石塊接連飛起,全都化作流光,然後匯聚成了一道,掠向天際,在那嬌小身影的掌中變成了一團黑霧,被其收入袖中。
“北洪合力,要清掃西洪。”
葉鷲大概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也猜到了這羣大妖悍不畏死的理由。
他言簡意賅的傳達了自己掌握的消息。
嬌小姑娘的反應卻是讓葉鷲有些意外,只見對方神情仍舊平靜,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僅是輕點下頜:“知道了。”
說完,此女便是轉身遁向了西邊。
“算我一個。”
葉鷲取出了流光長劍,沒有半分猶豫,徑直追了上去。
他知道在那兩尊道境強者面前,剩餘三洪幾乎沒有半分勝算,但既然如今有人還敢出頭,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自然要跟上去。
待到這些天境強者盡數離開。
東洪剩餘生靈,呆滯的盯着那漫天的銀白龍氣,漸漸的認清了現實。
那位仁慈的龍王已經不在了,從此以後,再無人能庇佑他們。
隨着時間流逝,逐漸有身影脫離人羣,祭出法寶,同樣朝着西邊而去。
……
東洪,龍窟。
戚天涯盤膝而坐,肆意吞吐着銀白龍氣。
既然從此洪澤無需四宮鎮守,那這些東西,自然該他享用。
“老呂,莫要嫉妒,替仙人辦好事情,有你的好處。”
呂瀟安靜的翻閱着冊子,並未做出回應,唯有微眯雙眸中蘊着的寒光,流露出了他的些許心思。
若是讓戚天涯吸收了四洪龍氣,本就高於自己的實力,定然會再次飛躍。
到時候說是分而治之,但無量道皇宗必然會被北龍宮繼續壓制下去。
不過也無妨,畢竟十萬年前,他就已經習慣了。
如今無量道皇宗已是近乎佔據半個洪澤的龐然大物,再看那南洪七宗,卻猶如螻蟻一般,只能絕望等待着覆滅。
只要能做出對的選擇。
總有翻身的機會,不急,不急……
呂瀟認真做着手中的事情,短短時日內,他已經將東龍王花費十萬年時間所鋪就的道路查清了大半。
那玉封是如何上天的,這條路上的每一塊“磚”的姓名和跟腳,都會一個不漏的出現在洪澤大仙的案桌上。
待到大仙喫完那頭功德食糧,便會逐一清算過去。
只要做好手中的事情,仙人又怎會虧待自己。
“這便是……正確的選擇。”
呂瀟合上冊子,臉上重新有了笑意。
然而僅是呼吸間。
戚天涯倏然睜開了眼眸,呂瀟也是冷冷朝着龍殿的方向看去。
……
空蕩蕩的龍殿,只剩下寥寥幾道身影。
一張張方正的案桌,仍有嫋嫋青煙瀰漫,彷彿還是曾經的那個書院。
只是桌子的後方,再沒有了那一道道身影,以及清脆的歡聲笑語。
在大殿最深處的石壁上,一枚五官扭曲的猙獰龍首高掛,虯結的紫髯被染成了暗紅色,兩枚龍角失去了光澤,那雙圓瞪的無神眼眸裏,血淚化作長痕乾涸。
它就這般死寂的注視着大殿。
震懾着東洪的生靈。
“嗬!嗬!”
臉色慘白的紫陽,無意間對上了父王的眼睛,便倉皇恐懼的扭開了頭,呆坐於地,五指深陷石磚中,眸光則是落在了手背暴起的青筋上。
他從一開始就不支持父王的計劃。
紫陽從未覺得靠着自己這些凡夫俗子,能對高高在上的仙造成什麼影響。
但突然間看見的希望,衝昏了他的頭腦。
這一剎那的恍惚。
結局便是全族被囚,父王被斬,龍魂被拘於葫蘆當中,受無盡折磨,永世不得翻身。
他現在終於理解了玄慶爲何頹廢。
因爲自己滿腦子都是如何殺了那尊仙,但哪怕思索到神魂枯竭,也想不出任何辦法,甚至在僅存的理智下,爲自己會有這個念頭感到了難以言喻的畏懼。
“您別看我……我……不敢想啊……”
他閉上了眼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發出沙啞到近乎失聲的呢喃。
紫嫺蹲坐在兄長身旁,將腦袋深深埋進臂彎中。身爲東龍宮的天之驕女,她從未想過,家破人亡這四個字離自己居然這麼近,近到了只需仙人抬一抬手。
口口聲聲心繫洪澤的紫髯白龍,最後卻親手讓洪澤陷入生靈塗炭的慘狀。
所謂仁慈,實則是最大的殘忍,何其荒謬可笑。
可笑到了讓紫嫺已經隱隱陷入了瘋癲,整個東龍宮,纔是洪澤最大的罪人!
“……”
紫蘭端着餐食,看着姑姑和大伯這幅模樣,不知爲何,眼淚忽然就從眼眶滾落出來。
她轉身跌跌撞撞朝殿外走去,卻猛地撞在了旁人的胸膛之上。
玉碟碎了一地,紫蘭茫然的用力擦拭着眼淚,跪在地上撿拾着碎片,又用袖子胡亂擦拭着羹湯,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擦不乾淨,終於是崩潰大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那身影並沒有苛責她,只是安靜邁步掠過了她,朝着大殿內走去。
紫蘭恍惚抬頭看去,淚眼朦朧中,乃是一張極爲熟悉的白皙俊秀側顏。
當初在南洪仙人洞的時候,她曾責怪對方過於殘忍,但在親眼看見了龍爺爺如何低賤的死去後,紫蘭突然覺得,或許像對方那樣,纔是正確的做法。
後來也曾聽聞大伯和姑姑提起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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