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青峯掌門沒有理會,站到弟子身前,隨即朝陳乾坤看去。
“陳兄。”
他忽然笑了笑,神情追憶,帶着些許哀求,伸手比劃了一下:“我當初撿到他的時候,他才這麼大一點。”
又有偏將冷笑:“他變作這麼大一點的時候,年紀比你爺爺都大!”
青峯掌門依舊是沒聽到的模樣,繼續盯着陳乾坤,嘴裏急促囈語:“陳兄,你知我天生殘缺,青峯門是張氏一脈的青峯門,不能在我這兒斷了……我當時從江裏抱起他,取名橫舟,教他練劍,督促他喫飯,暗中護着他去殺妖……”
他似乎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講。
“可他是一頭蛟龍。”陳乾坤淡淡道。
“可我已經把他養成了這樣!甚至爲他準備好了劍池洗練!爲他備好了掌門之位!”
“是那跑到人前生產的賤婦,讓他變成了蛟龍!”
青峯掌門滄桑老臉瞬間變得猙獰,嗓音嘶啞!
見陳乾坤神情毫無波瀾,他猛地轉身,披頭散髮的模樣,一下子從大派掌門,變得像是個暴怒的瘋子。
“青峯弟子,結陣!結陣!!”
大壇之上,無論長老執事,還是弟子門徒,皆是移開目光。
“……”
見狀,青峯掌門似乎早有預料,癲狂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枚嬰兒拳頭大的劍丸。
他撤了手掌。
劍丸居然散發瑩瑩光輝,懸在了半空。
“我說過,這是我張氏一脈的青峯門。”
精血滴入劍池,拜的不是青峯門,而是張氏一脈!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倏然跪下,然後狠狠朝地上磕了響頭,厲聲道:“請祖劍!賜罰!”
隨着潔白石磚被額頭轟然砸裂——
被喚作祖劍的丸子瞬間發出嗡鳴。
隨着一起震顫的,是每位弟子腰間的佩劍,除了劍的變化,他們臉頰皆是湧上異樣的紅暈。
掌門再次磕頭。
緊跟着有人噴出一口血漿。
“……”
沈儀站在遠處,眼前這一幕有些超乎了他的理解。
“按住他們!”
洪磊一聲暴喝,那羣被他們押送而來,原本溫順如綿羊的弟子,此刻在某種詭異的折磨下,手掌已經忍不住朝腰間劍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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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大壇上面,數不清的出鞘聲連綿不絕,只有握住劍柄的時候,才能稍稍緩解“祖師”的懲罰。
一柄柄鋒銳的長劍,緩緩對準了鎮魔司之人。
大殿前方,那羣盤膝而坐的長老,不甘的閉上眼眸,雄渾氣息朝着前方匯聚。
“草,就算擔心有妖魔混在其中溜走,也不該送他們上山來的,陳老爺子到底是在想什麼?”
便是洪磊,此刻也不禁發出質疑。
青峯掌門有這般手段,對方不可能不知道。
數千門徒氣息匯聚,結成萬劍誅妖陣,其中更是有青峯掌門和另外兩尊凝丹境長老。
一縷縷無形劍意迅速徽衷陉惽ぶ車鹤盼kU的冷光。
“以此大陣,留陳兄半月時間,應該不算過分。”
青峯掌門匍匐於地,不再暴怒,緩緩回頭落寞道:“你應該有地方可以藏身,走吧。”
張衡舟面露狂喜,最後朝遠處那腰間掛着烏刀的青年看了一眼,毫不猶豫的翻身騰空而起!
“……”
沈儀攥住一個年輕弟子的手掌,對方滿臉絕望,不受控制的握劍刺來,對鎮魔司校尉動手的後果,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沈儀的注意力卻並不在他身上。
抬眸盯着天上那道遠遁的身影,一顆心瞬間沉落到谷底。
猜測是正確的,這蛟魔確實能感應到自己的存在。
而現在,對方就要逃了。
就在這時,被漫天劍光徽值年惽ぃ瑓s是緩緩閉上了眼。
在掌門驚駭的注視下。
他手中的渾鐵大戟,彷彿被一道看不見的身影接了過去。
人留在原地,兵器卻猛地竄起。
席捲無邊之威,在那無形的掌中,似有開天闢地之勢,狠厲朝着張衡舟的背影斬去!
“昂——”
銳利龍吟中,整個大壇變成烏沉沉的模樣,青峯山大殿之上,一條近乎百丈長的惡蛟遮雲蔽日,黝黑渾圓的身軀奮力掙扎,額頭上銳利的獨角比任何神兵都要更顯鋒芒。
然而僅僅一瞬。
大戟斬下,漫天妖血揮灑,半截蛟軀轟然從蒼穹落下。
那猙獰的惡蛟,只剩下一半的身子,妖血混着內臟如雨露灑落,倉皇驚懼的朝遠方逃去,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隨着大戟回到手中,陳乾坤重新睜開眼睛,依舊是那平靜模樣,漠然看着地上的掌門:“半個月太久,給你一炷香,用來交代遺言。”
“你……你破境了?”
“一半吧。”
陳乾坤靜靜看向空中的那顆劍丸:“前輩,你讓本將久等了。”
這麼長時間,真的是骨頭都坐酥了。
“不要!”
見其又有閉眼的趨勢,青峯掌門發出一道慘叫,伸手便去搶那劍丸,沒想到祖劍竟然先他一步,顫抖嗡鳴着竄進了他懷裏。
剎那間,數千青峯門徒手中的長劍皆是恢復正常,漫天劍光也是在呼吸間消散而去。
“都跟你們說了急個屁,陳老將軍還能害你們不成。”
洪磊鬆開手上的弟子,沒好氣的將其推遠。
“嘖!守山是爲了不放走妖魔,困蛟是爲了逼出祖劍,老爺子早就猜到青峯掌門要報復,與其等他偷着使壞,不如一次性給他斷乾淨,那蛟魔也別想逃……”
洪磊興奮轉身,想要和沈儀炫耀下自己曾也在老爺子手下辦過事。
話還沒說完,卻突然愣住。
人呢?
第82章 好喫沒錢酒
“嗬!嗬!”
不知飛了多遠,碩大的蛟龍之軀翻滾抽搐,轟然跌落於地,掀起塵埃陣陣。
重新化作人形。
佈滿黑鱗的身軀上,暗紅色的細密傷口。
猙獰的蛟龍頭顱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它尖銳手爪朝下方探去,沾了一手的血漿,從腰腹處被那大戟橫切斬斷,只剩半截身子。
眼中盡是倉皇與餘悸。
它靠在樹下,血盆大口中發出嘶嚎,猩紅舌尖探出,覆蓋鱗片的粗糙爪子泛起滾燙,呲呲封住傷口。
從今日起,再無青峯山張衡舟,只剩下陽春江蛟君六王爺。
前提是……自己能逃回陽春江。
濃郁的怨毒匯聚於凶煞眼眸。
它是三千年凝丹老妖,在面對陳乾坤時卻顯得那般羸弱。
“鎮魔司!鎮魔司!”
蛟龍稍稍恢復着氣力,臉上湧現濃郁嫉妒,凝丹境共分作三步,凝液成丹,氣海抱丹,碎丹蘊神。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第二步。
丹如胎盤,初凝之時,其內只有純粹的天地氣息,宛如一枚空卵,碎丹之後究竟能誕生出什麼,主要看抱丹時是以何物餵養。
若是以劍意,氣血,精元……成就混元無極宗師,妖魔有此境界,便可稱一方妖王。
但鎮魔司這十餘位大將,包括青州總兵在內,除開少數一人,走的皆是香火願力之捷徑。
以青州百姓的香火願力餵養內丹,待其破殼,孕育出一尊陰神。
此境不再拘泥於武道,與混元境截然不同,分屬兩條道路,被喚作武仙。
論起近身肉搏,武仙遠不如混元境宗師,卻自有玄妙,便是陰神出竅,神遊四海,聆聽八方。
這本是山精野怪的成神之路,行善修廟,積攢願力,成就山神河母之位,亦或一方土地。
卻被武夫學了去,仗着朝廷撐腰,在這得天獨厚的條件下,肆意掠奪香火。
陳乾坤纔多大年紀?八百歲而已。
就靠着臨江郡鎮魔大將的名頭,積攢瞭如此底蘊。
雖做不到斬妖於千里之外,但也可陰神短暫出竅,持利刃劈砍而來,差點一刀要了自己的命。
說明對方的內丹中,那尊武仙已經隱隱成形,只差歲月磨礪,靜待碎丹出竅的時機。
“青峯山困不住他!”
蛟魔眼中露出絕望,那無邊的劍意,能困住肉身,卻又如何困的住陰神。
就連祖劍中的張家老祖,一縷殘魂,靠着代代弟子精血續命,自以爲武夫手段拿他無可奈何,安全無恙,敢在陳乾坤面前露面……此刻恐怕也是被老將祭出陰神斬殺了。
“逃!”
蛟魔終於有了些力氣,以雙掌拖着殘軀,奮力在地上攀行。
只要回到陽春江,龍歸於水,別說是陳乾坤,就算鎮魔司青州總兵那尊真正的武仙來了,也只能望江興嘆。
好不容易積攢了一點俠名,以青峯山弟子的名頭,劍池凝丹,繼任掌門,只要一步步走下去,便有爭奪香火的機會。
捨不得張衡舟這個身份,卻丟掉了半截身子!
甚至落難至此,爲了掩飾蹤跡,連蛟龍真身都不敢顯露,簡直奇恥大辱!!
蛟魔拼命掩蓋着身上的氣息,雙掌攀行間,竟也不比騰空駕雲慢多少,主要是勝在安全。
倏然間,它渾身巨震,昂頭看向前方漫天猩紅罡氣。
耳畔傳來細碎的腳步。
“陳乾坤,你欺人太甚!”
蛟魔猶如驚弓之鳥,猛地回身,驚懼的嗓音中略顯崩潰。
但隨即,它便看見了一道讓其心生怨毒的身影。
俊秀青年呼吸急促,凌亂髮絲被汗水浸溼,貼在白淨臉頰,一襲墨衫衣襬微拂,手掌緊緊握住刀柄,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湧現無盡殺機。
然後,他在一個大概安全的距離停住了腳步。
“是你。”
蛟魔怔然,忽然覺得十分滑稽,心中又痛楚萬分。
難道自己看起來竟如此淒涼,連一個玉液境的小子,也敢追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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