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在境界的巨大差距面前,哪怕是臻至圓滿的幻形法決,也很難起到什麼作用。
“他怎麼會在這裏?”
姬靜熙朝着沈儀旁邊的幾人看去,雖然還是三人,但明顯不是蘇紅袖那幾個道子。
一個美婦,一尊蟒妖,而且看起來都怪怪的,還有……
這位清月宗主略微蹙眉,視線落到了最後那個脣紅齒白的小姑娘身上,只見對方一襲精緻的馬面裙,卻偏偏漆黑如墨,襯得那白皙臉蛋有些冷意。
當然,真正讓姬靜熙感到疑惑的是,這乖巧姑娘渾身沒有半點修行氣息,卻讓旁邊那兩個修爲不俗的年輕小輩,本能的擺出忌憚姿態。
片刻後,姬靜熙笑着嘆口氣,調侃道:“還是一如既往的讓人看不明白。”
沈宗主這出門一趟,沒有照拂幾個道子也就罷了,獨自遊蕩在外,又從哪裏認識了這樣一堆稀奇古怪的人物。
不過本來也沒想對方能幫上什麼忙,閒逛歸閒逛,只要別惹出什麼亂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沈宗主有這般天資傍身,哪怕離了南洪七子,日後也必定是名震洪澤的一方巨擘。
只希望七子能渡過此難,讓她們幾個宗主也有機會,能一窺對方最後到底會走到何等地步。
“……”
安憶靜靜跟在沈儀身後,在離開客棧以後,略微扭頭看了眼二樓位置。
隨後收回目光,一言不發。
“什麼事情?”沈儀站定腳步,嘆了口氣,輕聲問道。
“有人在看您,沒有惡意。”安憶低頭盯着鞋尖,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她的稱呼從“你”,變成“先生”,最後變成了“您”。
看似尊重,實際卻不同於其他鎮石或者殿主的敬畏,而是帶着一種極其明顯的疏離感。
就像她辦事一樣,只要沈儀開口問,她絕對不會忤逆,但只要沒人注意到,她也絕對不會多說一句。
簡而言之,就是在擺爛。
對於沈儀而言,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容忍的。
解決辦法無非就是兩種。
畢竟現在死劫已經渡過去了,直接碾滅她的魂魄,換一頭霜月白虎來接替西殿主之位,頂多消耗個百萬年妖魔壽元去加持妖魂即可。
貴是貴了點兒,至少用的舒心。
至於第二種辦法,那就是再消耗大量的妖魔本源,讓這小姑娘好好體驗下何爲主上的恩賜。
在那煉獄般的折磨中,再倔強的性格,也總會有些好轉的。
或許吧……
念及這姑娘在死劫中的坦然,沈儀也有些不確定起來。
“還是太窮了。”
沈儀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惱怒。
即便在第四劫如此節省的情況下,剩下的妖魔壽元也不過六十幾萬年,暫時也只能湊合着先用了。
讓旁邊的鬱蘭看得頗爲新奇,她從當初被斬殺開始,就從未在主人臉上見過如此豐富的情緒……好像突然就從一尊殺戮機器,重新變回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與其說是惱怒,不如說是惱羞成怒。
對方居然也會在心裏找各種各樣的藉口,來說服他自己,暫時放棄處理這倔強小虎妖的念頭。
究其原因,不就是因爲理虧,但嘴上又不肯承認罷了。
看上去還蠻好玩的樣子。
“嘻。”鬱蘭不禁捂嘴輕笑了一聲。
“……”
沈儀的漠然回眸,讓這美婦嬌軀一顫,略感幾分委屈,差點忘了,面前的凶神對自己可沒有理虧過,這般待遇也不是誰都能享受的。
“你正常點。”沈儀半蹲下身子,盯着那張死氣沉沉的小臉,心念傳音道:“滅你的魂魄,真的只是我一個念頭的事情。”
“您說話不算話。”安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呼。”沈儀深吸一口氣,眼中泛起寒意:“就算我說話不算話,那你又能怎麼樣?”
“……”安憶抬起眼眸,用那平靜的目光盯着青年看上去頗爲冷漠的臉龐,沉吟片刻,輕聲道:“您說話不算話。”
在她那乾淨純粹的注視下,沈儀眼中故作的冷意逐漸褪去,眸光閃爍,然後倏然站起身子,轉身朝街上走去。
得,說不明白,擅用的嚇唬手段也失了效。
現在南陽寶地身處險境,其中有姜秋瀾、吳道安祝珏等師兄、還有陳乾坤老爺子,以及林白薇這些一路幫扶自己走出青州的存在。
就連自己,也被皓月霜虎一族盯上,自身都難保,還得隱姓埋名暫避鋒芒。
哪有空去和一尊鎮石搞什麼君子之約。
雖然沈儀這一路上,很少會把話說滿,即便給出承諾也大多用類似“儘量”的詞彙,哪怕出言誆騙,對方也都是惡人和妖魔之類。
但這還是第一次,因爲他自己主觀的原因,導致失信於旁人。
而且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從對方身上找出什麼瑕疵,來讓自己站在道德制高點上。
“……”
安憶重新把腦袋埋了下去。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熱鬧的地方,聽着那些高聲談笑,感受着身旁的人潮人海,一時間感覺渾身都僵硬到了極點。
於是便緊緊盯着沈儀的長靴後跟,一步不敢落下。
沈儀用餘光瞥了回去。
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青峯山斬蛟之後,升了親隨偏將,騎着高頭大馬,穿行於青州城時,僵硬到麻木的臉皮,以及攥着繮繩,掌心裏全是汗漬時的心情。
他沒有停下,只是稍稍放緩了腳步,便於這小東西不至於跟的那麼倉促。
“嘶……”
安憶一頭撞在了青年腰間,下意識揉了揉額頭:“先生抱歉。”
沈儀薄脣緊抿,感受着近乎被撞碎的椎骨,藏於袖袍中的五指倏然攥緊,掌背上青筋炸起,將那痛楚強行按捺了下去。
他神情如常,略帶冷淡道:“沒事。”
鬱蘭和幽常跟在後面不敢作聲,一個四城大修士,一個堪比合道境的虎妖,竟然在這長街之上,活生生像是兩個凡人一般。
安憶連連點頭致歉,餘光卻是瞥到了街邊鋪子內正在爭執的兩個修士,隨即步伐不自覺緩了一些。
他們手裏攥着一個花紋繁密的金鐲。
“此等寶物,你就給這個數?你乾脆去搶好了!”
“藉着合道境巨擘之事坐地起價……”
兩人話音驟止,只見那金鐲竟是直接被氣息掠走,他們趕忙朝旁邊看去,卻見那墨衫青年目不斜視,順手丟過來了一個儲物袋。
隨即一言不發的離開了此地。
兩人看着儲物袋上暗紅的血漬,又回想了一下那人身上的煞氣,頓時渾身一個激靈。
店主連打開儲物袋看一看的勇氣都沒有,便是腳步慌張的退回了店中。
“那東西我還有用,你先留個念想吧。”
沈儀將金鐲拋給這小東西,此物當然無法與對方先前佩戴的那件合道境法寶相提並論,但至少模樣還算漂亮。
既然故作高冷對這位西殿主無用,他也懶得假裝了,嗓音不再那麼生硬:“伱現在應該沒那麼想死了。”
說來也有些荒謬。
安憶因爲那位皓月霜虎族長而導致一心求死,現在仍舊是因爲那位族長,心中終於多出了一絲求死以外的念頭。
至少她想殺了對方的心思,乃是再真切不過的。
“現在你對我還有用,許給你的東西,以後會還你,想要什麼補償,到時候都可以商量。”
沈儀很少會一次性說那麼長一段話。
在如此大的壓力下,他現在是真的沒有太多選擇。
“至於現在,跟我走,你也沒有別的選擇。”
沈儀長舒一口氣,在這坊市裏暫避了許多日子,就算那位霜虎族長還在外面守候,他也不可能繼續再停留下去了。
當然,現在再出去四處晃悠,搜刮妖魔壽元,那也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安憶畢竟身爲西殿主,在涉及生死的事情上面,是不會出什麼岔子的,但即便她真的很強,而且面對那位族長時殺機極盛,卻仍舊不是那人的對手。
哪怕妖魔壽元不算充足,目前也只能先回搬山宗,再去看看那座無名山了。
“……”
安憶默默看着掌心裏的手鐲,眸光忽然變得複雜了許多,像是想起了很多事情。
對她而言,哪怕恨極了那個男人,但那枚金鐲法寶,卻也是這十萬年內唯一陪伴她的物件。
不知爲何,安憶真的有種沈儀非常懂她的感覺,無論是那種飽受折磨的疲憊,還是她對霜虎族長的態度,包括剛纔微不可察的瞥了金鐲一眼,沈儀全都心知肚明……對方只是懶得表現出來而已。
“我——”
她抬頭想要說點什麼,卻見沈儀早已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安憶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品質並不算高的金鐲套在了圓潤手腕之上,隨即同樣化作流光跟了上去。
這周圍的人實在是太多啦!
……
西洪,搬山宗。
內門主殿外的大山後面。
瘦小老人仍舊盤膝坐在泉邊,看似和當初一模一樣,卻全然沒有了那種像是一座枯坐頑石的感覺。
對於合道境巨擘而言,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僅有一個,那就是心亂了。
當初信誓旦旦的立下三日之約,後面改成了十日,然後又改成了三十日。
直到現在,每每看見閻崇嶂那副提心吊膽,卻還是忍不住躡手躡腳過來詢問的臉龐,搬山宗主就有種一巴掌扇過去的衝動。
滾蛋!
他哪裏會知道,那姓沈的小子去哪裏了,更不可能明白,對自己等人來說心心念唸的無名山,爲何會被對方棄置於不顧,就這般淒涼的坐落於搬山宗內。
人不向山去,山卻向人來……結果這人還在玩失蹤。
簡直就是個沒良心的負心漢。
搬山宗主閉上眼眸,正準備調理一番心緒,卻又聽見了那熟悉的腳步聲。
他緩緩攥緊手掌。
“嗬……師父……”
聽着骨節爆響的聲音,閻崇嶂下意識止住腳步,訕訕道:“師父,我沒打算問沈小友的意思。”
過去了一個月時間,他哪裏還看不出來,如今的師父哪還有什麼謩潱耆褪窃谟矒瘟T了,對於師父先前交代的事情,閻崇嶂也沒那麼放在心上了。
身爲道子,離合道境巨擘太近,反而會更清楚他們並非旁人想象的那種天地化身,也是一位修士,只不過實力更強而已,少了許多神祕感。
“那你來幹嘛?”搬山宗主沒好氣的回頭看去。
聞言,閻崇嶂臉色突然凝重了許多,嘆口氣道:“我現在反而希望沈小友暫時忘了搬山宗……無量道皇宗的潘伯陽過來訪宗,已經到咱們宗外了。”
“潘伯陽?”搬山宗主思忖片刻,這才道:“道兵錄排第三十九那個小子?”
對於白玉京修士而言,能讓合道境巨擘記得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證明。
當然,這也並不是說搬山宗主閒得過頭。
這些大宗天驕,隨時都有合道寶地的可能,一旦實現突破,憑藉這些人的積累,實力很可能直接就會凌駕於他們這羣老東西之上。
“正是他,上次沈小友得罪的也是他……只不過他並不清楚沈小友的身份。”
閻崇嶂蹙眉,略感頭疼:“我已傳令下去,讓我宗弟子長老不得再提及沈小友的任何事情,那三位南洪道子都是聰慧之輩,應該也不會說漏嘴,就怕……”
“怕什麼怕,三十日都未過來,難不成這幾日就能來?他愛來不來!”
搬山宗主明顯有些口是心非,不過好歹是合道了寶地的人物,很快便壓下了情緒,淡淡道:“無量道皇宗最近勢頭太甚,想攀附他們的勢力太多,我們貿然湊上去未必是什麼好事,你自己看着招待,隨便打發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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