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應該的。”
沈儀半蹲下身子,將其放在地上,手掌倏然落在了虎妖的脖子上。
相較於那些守墓虎妖的強悍妖軀,在失去了金環法寶的保護後,這頭小虎妖的身子脆弱的宛如凡人一般。
但放眼整個西洪,恐怕都沒有人敢於掐斷這截脖頸。
“呼……”
小虎妖臉上終於有了變化,但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與其說是在畏懼死亡,不如說是在擔心沈儀反悔。
她盯着那張白皙的臉龐,在感受到那修長五指間毫不猶豫襲來的洶湧力道時,她終於是舒了一口氣。
小虎妖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睛,周遭響起猶如蚊蚋般的稚嫩沙啞之音。
“給先生添麻煩了。”
下一刻,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爲了確保一擊斃命,沈儀甚至還動用了不朽劍體的鋒芒,徑直摧去了對方的四肢百骸,震碎其所有內腑。
幽常挑了挑極淡的眉毛,總覺得主人是不是太過謹慎了,想殺這頭老虎哪裏需要這般認真。
“……”
鬱蘭盯着沈儀看似平靜的面龐,卻察覺出了一絲異樣。
主人很少會露出心虛之色,包括現在也是,如果不是她觀察入微,根本就捕捉不到那張俊秀臉龐上一閃而逝的異樣。
此刻,對方好似在用這種專注的手法,來彌補着什麼。
還真別說,這兩者間還真的是很像。
都喜歡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表情示人,以此隱藏心中的細微情緒。
鬱蘭對此大概有些許猜測。
如果不能將自身強行化作那種無情之物,實在是很難渡過推演功法時,動輒以十萬年計的恐怖歲月。
情緒波動太大,便更容易陷入癲狂。
“……”
沈儀重新站起身子,抽出了鎮石中原本的守墓妖魂,隨即開始匯聚妖魔本源,朝着那小虎妖的魂魄中灌入進去。
當一枚本源融入進去。
沈儀眼中便是掠過了一絲異色。
【皓月霜虎(仙):安憶】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嶄新的詞綴,而且跟自己的妖魔本源應該沒什麼關係,大抵是因爲這魂魄吸收了太多續魂寶物的原因?
當然,這個不算什麼特別值得驚喜的事情。
雖有仙字詞綴,但前面可沒有境界。
至於只耗費了一枚本源,可能是因爲這頭虎妖本就沒什麼值得記起的過往。
看似苟活了十萬年,實則和剛出生時也沒什麼差別。
名字叫“安逸”,但好像活得並不算安逸。
但真正讓沈儀臉色微變的原因,卻是因爲只耗費了一枚本源,那對方大概率是沒有經歷太長時間本源折磨的。
這也就代表着……
沈儀伸手將妖魂融入鎮石當中。
原本高大雄偉的虎妖鎮石,迅速開始縮小,最後變成了四尺高。
灰白的石質表面漸漸有了色彩,嬌小的純白馬面裙微微盪漾,兩隻白皙圓潤的手腕隨意垂下。
脣紅齒白的面容上,一雙水潤的眼眸緩緩睜開。
她怔怔注視着沈儀,沉吟了許久,終於用那稚嫩的嗓音問道:“先生……您許我的一死呢?”
幽常詫異的盯了過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有鎮石出來以後,不稱主人,而稱什麼先生的。
自己就是鎮石,它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儀對它們這些鎮石擁有怎樣的生殺大權,對方只需一個念頭,無論是再強悍的妖魂,頃刻間便會煙消雲散。
哪怕面前這小虎妖很可能已經超越了白玉京的層次,也絕對不會有任何例外。
“……”
鬱蘭乾咳兩聲,迅速移開了目光。
她從不質疑主人的殺伐果斷,但卻也是第一次看見主人不佔道理。
雖然修士和妖魔講道理,乃是一件蠢到極點的事情。
但這頭小虎妖卻有些許不同。
畢竟對方從本質上來說,壓根都還沒有真正降生於這方天地,至於享用了皓月霜虎一族靠着殺伐奪來的資源,嘖,但凡是神智正常的人,都不會覺得被拘押於森寒墓穴當中,每日遭受凌遲一般的折磨,能稱得上“享用”二字。
沈儀站起身子,閉上眼眸,指尖落於眉心上。
隨即紫氣長虹貫穿天地,在龍漢、赤明、上皇三座大城之後,第四座開皇大城,緩緩顯出了身形。
他睜開眼眸,沉默抬掌,向着面前的小姑娘示意。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先生了。”安憶略帶歉意的低頭,隨即轉身騰起,邁上了那座紫氣長虹。
對方並沒有失約,只是還沒有結束而已。
她安靜跨越了長虹,走至雄偉壯闊的開皇大城面前。
看着城門微微打開,期間紫氣嫋嫋,很快又化作了濃郁的金光。
或許是看不懂,或許是不在意,反正這能讓其餘妖魔鎮石膽戰心驚的變化,卻沒能讓安憶有絲毫動容。
她只想儘快走完這條路,然後徹底結束一切。
待到滿目金光璀璨,再無先前的紫意,安憶徑直邁步走入了城中。
映入視線的乃是一座陡峭的山崗。
她站在懸崖邊緣,有些疑惑的朝四周看了看。
隨即便是感受到了天幕中傳來的意志。
它說,可甘心赴死?
身爲天地生靈,求生乃是本能。
想要斷絕對生的渴望,便需要別的遭遇來支撐,總要有個理由去招恼意的赴死。
這一關對沈儀來說,或許是永遠都跨不過去的門檻,畢竟支撐着他一路從柏雲縣到西洪的東西,便是那強烈的求生本能!
但安憶聽完以後,卻是抿了抿脣,讓那稚嫩的面容看上去既靦腆又乖巧。
她抬頭看着天幕,輕聲道:“謝謝。”
天幕:“……”
小姑娘渾身色彩逐漸褪去,嬌小的身影立於山崗懸崖之巔,迅速化作了一尊石像。
從頭到尾,那身軀當中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反應,哪怕其中蘊含着堪比合道境的恐怖力量。
她只是垂着雙臂,直到水潤雙瞳失去光澤。
……
沈儀正準備調動妖魔壽元的舉動悄然停滯。
【西殿主:皓月霜虎安憶】
這大概是總共四次渡劫中,最讓他省心和省命的一次。
“我主。”
幽常忽然朝前方踏出一步,挽起袖子亮出了手臂,只見那覆滿鱗片的手臂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的輕輕抽搐。
“您該離開了。”
鬱蘭的反應稍慢一些,但隨即也是倏然轉身,朝着空蕩蕩的天際盡頭看去。
青色的華羽長裙開始無風自拂,隨即拂動的幅度越發誇張,讓她宛如身處於狂風暴雨之中,以至於連保持站立都有些喫力。
直到此刻,一道無形波紋纔是迅速擴散而來。
隨即一道震耳欲聾的虎嘯聲響徹天際!
“吼!!!”
猶如山脈般的斑斕猛虎終於亮出了身形,結實的肌肉蘊含着難以想象的力道,它橫跨長空而來,凶煞的面容迅速化作了中年人模樣。
待其立於浮島上空之時,已經重新化作了身披大氅的樣子。
“還我!把她還給本座!”
安廷風沒有半句廢話,一雙森寒眼眸死死盯着下方那幾道身影,然後快速鎖定了其中那身形頎長的俊秀青年。
身爲一族之長,它只需掃一眼,就能明白場間何人主事。
“要什麼,閣下直說便是。”
安廷風強行按捺住心緒,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它的激動。
身爲一尊堪比合道境的大妖,對幾個白玉京境界的存在如此客氣,這是能讓人驚到難以置信的事情,甚至顯得他有些卑微。
但僅是溢散出的些許殺機。
便讓心性最差的幽常,本能般的渾身戰慄起來,它這細微的動作其實並不能引起安廷風的注意,但他身後露出的那具幼小虎屍,卻是讓這頭合道境大妖瞬間怔在了原地。
“……”
安廷風突然不再說話。
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回了沈儀身上。
極其認真的掃過他那張白皙臉龐,然後是身上的墨衫,最後停在了他手腕上那枚花紋繁美的金環之上。
“其實……什麼都可以談的……似這種東西……我還能給你找來別的……”
安廷風深吸一口氣,他不太明白爲何這年輕修士,在面對自己時還能做到如此淡然。
對方或許真的很有背景,也很有謩潱吘鼓芸孔胚@樣幾個歪瓜裂棗,破開自己的寶月大墓,真的是挺荒謬的一件事。
但這下賤之輩,可能低估了自己對女兒的疼愛。
安廷風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笑容,今日哪怕是西龍王親至,他也絕不可能放此人離開。
“不要求饒。”
“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座大墓,本座現在就帶你回去,讓你體驗下何爲求死不得。”
安廷風明顯是有些失去了理智,露出森白牙齒,發出略顯古怪的笑聲。
鬱蘭和幽常對視一眼,悍然踏出一步。
哪怕一人只能抗一掌,身爲鎮石,這也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然而兩人的舉動,落在安廷風的眼裏,卻讓他的笑聲愈發刺耳了一些。
“……”
沈儀緩緩彎腰,當着這尊合道境大妖的面,將那具虎屍收入了扳指當中。
隨即抬起頭,嗓音平緩道:“原來你也知道那是求死不得啊。”
沈儀其實不太喜歡那種輕易尋死的人,畢竟他自己乃是另一個極端的存在。
但凡事也分情況。
畢竟未經他人苦。
能在天劫之中,坦然赴死之輩,即便是他再厚臉皮,也很難出言勸說對方什麼。
當然,他也沒心情去批判這尊合道境大妖什麼,畢竟自己剛剛纔做了同樣厚顏無恥的事情,只是隨口感嘆一句罷了。
話音落下,天際的笑聲戛然而止。
安廷風猛地攥緊了五指,那雙原本威嚴的雙眸,此刻佈滿了血絲,嗓音也沙啞起來:“嘴賤的小子,喜歡說話,那就慢慢說,放心,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可以在那座大墓中,一直重複下去。”
聞言,沈儀收回眸光,略微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金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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