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爱的小猫
李陌緩緩放下右手，手心是一灘鮮豔的血液。
他的膚色褪去青灰，在紅潤與白皙之間徘徊。流出的血液重新接續了溫熱，身上的腐臭味也快速消殆。
但一切皆有代價。
取回人類之身的代價，便是失去詭異的不死不滅。
傷口不再有明顯的癒合，意識與理性逐步趨近崩潰。
李陌咬着牙，一瘸一拐走到亡魂前行的隊伍旁。
亡魂行走得很慢，但李陌也僅僅比其好上一點。
李陌模糊的視線不停捕捉亡魂當中的熟悉面孔。
他看到了很多。
三樓爬進鬼牀裏的鬼，一樓人形蜘蛛殺掉的人……
所有死在鬼宅裏的靈魂最後都會來到這裏，在一晚過後成爲鬼宅裏的鬼，穿梭在黑霧與鬼宅之中。
數量達到了一個根本無法解決的地步，想要遏制只能去到五樓，處理掉源頭詭異……
但李陌放棄了，選擇逃避責任。
按照腦海裏的提示，人與鬼互不干涉，只要朝着各自的終點走去，亡魂去到亡魂該去的終點，人抵達人離開的目的地，他就能安全抵達五樓，直面源頭詭異。
還真是任性啊……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沒有任何意義。
李陌向來都不喜歡道歉，因爲那改變不了現實，只是讓自己的心裏好受一點而已。
犯過錯的人，就應該承受選擇錯誤所帶來的負罪感，被痛苦鞭撻，時時刻刻警醒自己。
後悔的事情，一次就夠了。
不知走了多久，李陌的意識一點點沉寂，視線陷入一片漆黑。
腳底的步伐卻沒有停止，比起身旁的亡魂，滿身血污、疲憊不堪的李陌才更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渡魂通道被無邊無垠的黑暗包裹，李陌走過的地方留下泛着血紅光澤的腳印，從很遠處蔓延到現在。
“綺羅……”
李陌嘴裏呢喃着，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把她捲進來。
“對不起……”
如果他當初狠下心，在葬禮的那一天就應該清除有關人全部記憶。
至少她們可以回到正常的幸福的生活去。
而不是沾上污染，與詭異糾纏，變成現在這幅不死不活的模樣。
李陌的速度越來越慢，他快要走不動了，不似詭異身體，人的體力與強度實在有限。
可就在視線消失的前夕，一縷模模糊糊的藍色映入眼簾。
冰藍色的秀髮彷彿輕柔的雲朵，優雅的在空中飄舞。
在無垠晦暗中，猶如從罅隙穿過的暖陽，僅僅一瞥，便足以掠走他的所有視線。
李陌無比艱難的睜開眼睛，即便瞳孔難以聚焦。
一道模糊的輪廓就足夠了，他認出來了。
李陌拖着沉重的軀體走到時雨綺羅身邊，抓住她的手腕。
冰涼、刺骨、僵硬……
但李陌笑了，因爲他抓住了，他找到了！他找到她了！
他能抓住，也能留住。
李陌嘗試將時雨綺羅拽出亡魂隊伍，反覆的嘗試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反倒是身上的傷勢加重，距離極限只有……
不……他已經到了極限，只是最後一口氣吊着，讓李陌憑藉意志走到現在。
“綺羅……綺羅……”
【“喂！有人嗎？大家！陰沉男！”】
腦海中忽然迴響起當初自己復活時雨綺羅後兩人的交流。
失去情感的他對待任何人冷漠至極，全然無法感受與理解少女的仰慕與欽佩。
“我這裏……回頭……看看我……”
【“終於可以結束這場噩夢了，真高興，你爲什麼不笑呢？我覺得你笑起來應該很好看的啊。”】
“我在笑啊……跟我離開這裏……跟我回家好不好……”
李陌用盡全力，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苦澀微笑。
冰藍色的秀髮妖冶，時雨綺羅一步一步朝着亡魂的歸宿走去。
一股陰寒就在前面不遠處。
李陌有預感，如果不能讓時雨綺羅停下來，通過渡魂通道後，一切都晚了……
詭琪的時空回溯也拯救不了。
因爲鬼是不死不滅的，任何試圖抹去它們存在的規則都會失效，回溯時空同樣如此。
一旦時雨綺羅變成鬼，那時空回溯能帶回來的，也只有一隻鬼時雨。
【“你怎麼一直不說話啊？唉？你摸我頭髮幹嘛，唔，算了，就當你救了所有人的獎勵好了。”】
李陌眼眶酸澀，亡魂接收不到外界的訊息。
無論他再怎麼呼喊都喚不醒她，只能眼睜睜看着時雨綺羅一步一步走向毀滅。
爲什麼？
明明他已經走到最後一步，明明他已經找到了她。
爲什麼還是無法改變結局？
【“我叫時雨綺羅，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私心，私底下叫我綺羅星就好，雖然說出來感覺有點害羞，但……我是偶像哦，嘛……就是有點五音不全嘿嘿。”】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李陌……我叫李陌……”
【“騙人，明明沒有，你要是說了名字我怎麼可能記不住？不要小看女武神的記憶力啊！”】
“留下來……求你…留在我身邊。”
曾經，時雨綺羅詢問李陌名字，他沒有告訴。時雨綺羅抱怨，他直接趕走了她，並冷漠命令：“回你的隊友身邊裏去。”
故事隨着時間凋零，在當下這條道路上，總會有人漫無目的的尋找着過去的影子。
最後，留在記憶裏的只有虛無縹緲的東西。
或許結局是好的，該活下來的人都活了下來。
又或者說，她們其實都已經死了。
時雨綺羅的身形愈發透明，朦朦朧朧，彷彿隨時都要消散於眼前。
靠近終點，她變得愈發年幼。最後回到了孩提時期，木訥呆滯的走向靈魂消失的結局。
李陌緊握的手終究是脫力，受限於身體極限，沒能繼續抓住時雨綺羅。
“……”
李陌失去所有視野，人之將死，身體會採取最優的保命舉措，率先停掉對眼睛血液的供給。
疏影朦朧，李陌腦袋低垂，瞳孔徹底失去對焦，變得黯淡無神。
脆弱的身軀一個顛簸，跪在地上，雙手自然垂落到渡魂通道那無實質卻能觸碰到的大地。
身體流失的血液早已超過一半，他早該死了。
李陌像是一具稻草人，一動不動，嘴脣乾涸，只有幾滴鮮豔的血液從嘴脣邊滴落。
這一次，似乎一切都迎來了終結……
意識消散之際，腦海裏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但這一次不是回憶，更不是提示，像是一種審訊，一種拷問。
意識深處，一道瘦削的黑影出現在李陌面前。
只是李陌早已死去，不能看清他的模樣。
敲門鬼的本體來到了李陌意識裏，渾濁且渙散的眼瞳，冷漠的俯瞰死去的李陌。
【你拋棄了你的責任，但你什麼都沒得到。】
【愚蠢。】
【不僅沒有救下想救的人，還拋棄了同伴，拋棄了世界，拋棄了你的使命。】
【但沒關係。】
【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就以人類的身份醜陋死去。】
【既然你選擇了逃避，那就在這裏永遠躲藏下去。】
【我是你的極致理性，不死不滅。你懦弱、患得患失、被世俗道德人倫束縛、盲目衝動……你根本就不配成爲祂永恆注視之人。】
【我將繼承你的一切，代你滅絕世間一切詭異。】
【因爲…我就是你。】
言盡於此，他消失在李陌的意識，回到三樓直面詭琪。
“愛莉希雅，放開對帕朵的壓制，華修改帕朵認知，控制帕朵釋放污染，將污染投放到她的靈魂。”
“然後，我親自‘殺’了她。”
陰影裏的李陌走出黑暗，對着趕來的幫手命令道。
在出來的瞬間，詭琪轉身，目光火熱而又貪戀的凝望着他。
然而，李陌回以詭琪的視線卻冰冷、死寂，不摻雜一絲一毫多餘的情感。
伸出詭芽左手，如今的他，絲毫不用顧忌使用詭芽左手所帶來的污染。
他是李陌，也是詭異。
如今要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殺死”所有詭異。
幾人面面相覷，但看清是李陌後便沒了多少顧慮，很有可能金蟬脫殼也是李陌計劃的一部分，她們只需要無條件服從即可。
更何況從氣息與記憶來看，的確是李陌本人沒錯。
李陌這幅狀態她們也見識過，不過這一次似乎……尤爲詭異。
本徵世界的Mei在剪紙只剩下最後幾張時，發現自己的死亡停滯，緩緩站起身喃喃道：“成功了嗎？”
這麼簡單？
“有些奇怪，按照我的判斷，李陌不可能如此迅速脫離陷境，詭異光怪陸離，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只能等她們回來我再……一一檢審。”
Mei拾起地上的剪紙，奇怪的發現尚且完好的剪紙彷彿被什麼東西切割，精準分成了一半。
渡魂通道里，亡魂已經遠去，李陌的屍骸枯跪在原地，了無生機。
活人無法離開渡魂通道……
“綺羅…綺羅…綺羅星……”
“一閃…一閃…亮晶晶……”
李陌死去的身體猶如迴光返照般，念出生前記憶中的歌詞。
李陌從來沒有對時雨綺羅表過白，他有意保持兩人的距離，不想把她拽進詭異的漩渦中。
這是他對普通人的態度，讓她們遠離詭異才是對她們最大的保護。
可事實上，他被時雨綺羅救過許多次，甚至兩人還因此發生了負距離關係。
但李陌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
單論正常生活的記憶而言，李陌沒有對任何女孩說過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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