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才不是伊可
孤兒院之外的場景變化很大，但孤兒院之內變化不大。
院子角落之中的那顆樹還在，那個她童年時期最喜歡的鞦韆也在。
除此之外，也就是孤兒院原本一下雨就變成泥地的地面，被鋪上了水泥，還多了一個看起來不是很新的塑料滑梯。
其餘的就沒什麼變化了，一切如常。
第三百一十四章名爲慈愛的殘忍 4500字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不起眼的小草，小草雖然不起眼，但它散發出的香味比任何一朵花都要的迷人。但如果有一天，它身上的那閃光點被人發現的話，並且有機會讓世人都知道它最迷人的閃光點的話，那它一定會有屹立於世界之點的可能！”
“所以，這個就是芷的意思嗎？看起來，我好像好厲害的樣子哦~”
“那是，我家小芷啊，是最厲害的。”
往事如煙，在來到張淑芳奶奶的房前之後，過去的些許記憶，浮現在了蘇芷的腦海之中。
一切的忐忑伴隨着記憶在腦海之中的出現都煙消雲散。
在蘇芷來到張淑芳奶奶身邊的時候，她似乎還在睡覺。
蘇芷並沒有想着吵醒她，只是輕輕的在她的牀邊坐下，看着張淑芳奶奶臉上因爲長期臥牀和掛吊瓶導致的浮腫，有些許的心疼。
蘇芷原本就想這樣靜靜坐着，等張淑芳奶奶醒過來以後，再和她交談。
但張淑芳奶奶睡的似乎很湥谔K芷坐下來以後，她就緩緩的睜開了眼睛，看着就坐在牀邊的蘇芷。
“誰回來了？”
張淑芳奶奶看着蘇芷說道。
哪怕蘇芷就坐在她的面前，但在沒有戴上老花鏡的情況之下，她依舊只能看清楚一個模糊的人型，很難通過這個來分辨來者是誰？
“之前的血栓壓迫到了視網膜神經，現在相當於有幾千度的近視。”
站在蘇芷身邊的張雨看着蘇芷那有些困惑的眼神以後，開口解釋了一句。
張淑芳奶奶雖然年事已高，但之前視力一直很好的，在一年多之前，依舊可以很輕鬆的站在自家的教室裏面，給孩子們教書。並且不需要佩戴任何的眼鏡，也能準確的分辨任何人。
但因爲半年前的突發的腦出血，導致了血栓壓迫到了視網膜神經。在那之後，張淑芳奶奶的視力就急轉直下，一直到現在需要依靠老花鏡，才能看清楚眼前的人和事了。
在聽到張雨的解釋之後，蘇芷沒有回答，只是主動的伸出了雙手，捧住了張淑芳緩緩抬起，想摸向自己的。將其捧在手心之中，兩隻手一起握着張淑芳奶奶那一支略微有那麼些許浮腫，滿是歲月風霜痕跡的大手。
張淑芳奶奶這個時候其實困惑了一下的。
從孤兒院走出的孩子雖然很多都忘記了孤兒院，但還是有人會記得的。一些孩子在清楚了她的時間不多以後，也都趕回來看她。有的看完之後就離去了，也有一些留下來開始操辦之後的一些事情。
她在看到坐在眼前這個模糊的人不是自己熟悉的幾個以後，就基本上猜出了應該是回來看望她的孩子。
但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孩子只是坐在自己的面前，沒有去回答她，難道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也因爲這種困惑，她更認真的想看清楚眼前之人是誰。然後發現，眼前的這個人一頭的白，並且不像是老人。
看到這一幕之後，張淑芳奶奶想到了什麼。
雖然現在因爲身體的問題，稍微抬抬手，說說話就能耗盡身體所有的力氣。但是她現在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生出了力氣，抬起了被蘇芷捧住的手，摸向了着近在咫尺的人而衣服面前的一小束她看不清楚的白色的東西。
在入手之後，只是一瞬間，她就清楚了她摸到的是頭髮，白色的頭髮。
在遲鈍了一秒以後，她看着蘇芷說道：“回來了？”
嗯，她清楚了，回來的人是蘇芷。也在這個時候，她內心之中有千言萬語想和蘇芷說，但是，太虛弱了，有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
最終千言萬語匯成簡單的三個字。
“嗯，對不起奶奶，我回來晚了。”
蘇芷在聽到這三個字以後，眼角不由的一酸，大顆的淚珠一下子滾落了下來。
從來不哭的她這個時候再也無法抑制住內心之中，一下子湧出的關於過去的甜蜜和心酸的記憶。
沒有人是不會流淚的，也沒有人是真的鐵石心腸。張淑芳奶奶過去雖然在一些地方傷到了她，但她也給了蘇芷太多自己的愛。
兩者的衝突，導致了蘇芷過去那無比糾結的心情。
但在回到張淑芳奶奶身邊以後，內心的一切整整都煙消雲散了。
有的時候化解矛盾的辦法就是如此的簡單。問題從來不是如何化解矛盾，而是有沒有去做。
蘇芷過去一直卡在了第一步，因爲她不知道自己做完第一步之後，如何處理後續出現的那麼多的情況。
但現在她才明白，那第一步也是最後一步。
“回來就好...”
張淑芳奶奶聽到蘇芷的話後，開口說道，然後也感受到了蘇芷眼角滾落，最後砸在自己手背上的溫熱的淚珠。
雖然連說話都感覺費勁了，但是她這個時候，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輕輕的拉了一下蘇芷。蘇芷也順勢的將自己的腦袋靠到了張淑芳奶奶的懷裏。
看着在自己懷裏默默哭泣的蘇芷，張淑芳奶奶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伸手撫摸了一下蘇芷的小腦袋，記憶也不由得被帶回了過去。
蘇芷最開始的時候，不是由她收養的，而是由附近的一所教堂之中的神父收養的。
據那個神父說，他是一次去鄉下做禮拜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似乎就是一個突然性的沒有任何由頭的想法，就走到河邊去看看風景，然後在一個灌木叢之中找到了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裏的蘇芷。
不哭不鬧，在看到神父出現之後，還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因爲沒有找到親生父母，外加上因爲一些原因，最終神父收養了蘇芷，並且根據自己的姓和撿到蘇芷的地方，爲其取名蘇芷。
小草或許完全不起眼，但也有自己的芬芳。而神父希望蘇芷能夠成爲那不起眼的芬芳小草之中，最耀眼的那個，也算是他對蘇芷美好的期望了。
但這個世界有的時候...真的不憐憫好人。
在收養蘇芷沒多久以後，那個神父就因爲幫工出了事故過世了。
因爲那個神父沒有親人，蘇芷就被送到她這裏。
那個時候蘇芷雖然才一歲，但是特別的乖巧懂事。
一歲這個年紀，別的孩子還完全不懂事，喫飯穿衣什麼的都需要別人的幫忙，但是蘇芷卻自己可以做得到。
“奶奶，以後我...我，跟着你嗎？”
這個是蘇芷被警察推到她面前以後，說的話。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雖然還帶着那麼些許因爲神父的逝去而有的淡淡的憂傷，但是嘴角去帶着那麼絲絲可愛的微笑，似乎想極力的給自己一個好印象。
乖巧，懂事，無邪，可愛。她幾乎可以用任何代表良善的詞彙信任那個時候的蘇芷，太完美了。
蘇芷她似乎就是聖經之中，那降臨凡塵賜福人間的天使，可以溫暖所有人的內心。哪怕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被那個時候蘇芷的溫柔給融化。更別說張淑芳她一直都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在那之後，蘇芷在各方面的表現更是好的一塌糊塗。
別的孩子三歲的時候，能識字就很不錯了，但是蘇芷三歲的時候，已經能計算兩位數以上的乘除法了，在五歲的時候，甚至能幫她輔導四五年級孩子的作業。
蘇芷不但擁有天使一般的外表，還擁有一顆天使一般聰慧的大腦，以及那猶如春風一般溫柔的性格。
在不知不覺之間，蘇芷在她心中的地位就超過了所有人，甚至...超過了自己的女兒。
蘇芷太乖巧了，太完美了，她似乎就是一件絕對無暇的完美之做，甚至以至於張淑芳完全不理解，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纔會拋棄蘇芷這樣如此無暇的天使。
但是，因爲孤兒院的資源限制的緣故，她沒辦法給蘇芷太多的資源。
主要還是沒辦法在資源上做到偏袒。
一碗水是要端平的，孤兒院的資源本來就緊張。給蘇芷多一點資源那就代表要犧牲掉其他人可以獲取到的資源。
那是對蘇芷的善良，對其他人的殘忍。
她，做不到。所以哪怕意識到蘇芷是一隻墮入凡塵，能夠化龍的蛟，但也無能爲力。
可她還是極力的給予了蘇芷名爲親情的愛。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第一對真的想要領養蘇芷的家庭的出現。
他們在那個時候的孤兒院之中，一眼就看中了蘇芷。
主要還是蘇芷在乖巧無害的內心之下，還有着一顆比誰都要細膩的內心。
對於那些家境或者脾氣不好的家庭，蘇芷知道如何躲避，同時也清楚如何引起那些優秀的家庭的注意。
過去沒有被領養，是因爲蘇芷的那一頭白髮。
但在確認了蘇芷應該沒有什麼嚴重的遺傳病以後，想領養蘇芷的人就多了。
當然，想領養和真的領養是兩回事。
親自送走了百來個孩子以後的她，在意識到要面臨和蘇芷的離別以後，內心是有一萬個不捨得。
其實，這種情緒不止出現過一個，可她過去都狠下心將孩子送走了。
因爲，她清楚孤兒院的資源太有限了。在這裏，哪怕是有能力化爲真龍的蛟，也只能暗淡的潛藏在淵底，無出頭之日，一輩子只能做蛟，而無法化龍。
但是，在要送走蘇芷的時候，講道理...她自私了。
很多人說她是無私的聖人，但這個世界上哪裏有無私的人？她對孩子們的無私說白了其實就是一種自私。
她只是在用自己對孩子們的愛，來填補自己愛人離去的那種悲痛。只是她的這種自私在別人看來是無私罷了。
而蘇芷在很多方面真的太討她喜歡了，她真的捨不得。完完全全的捨不得。
甚至，她那個時候，還生出了一個想法。那就是再讓蘇芷等等，一定會有更好的家庭出現的，自己捨不得蘇芷，只是害怕現在來的領養的家庭只是披着羊皮的狼，她害怕蘇芷被領養以後被虐待。
這種情況不是沒有，甚至還挺多的。
那個時候，她還認爲自己的做法是爲了蘇芷好，但現在想想就知道...那只是她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
人類的承受力是有上限的，蘇芷從小表現的乖巧的主要原因是蘇芷的承受力閥值上限非常高，高到了不是她那個年齡應該有的程度。
可上限高不是沒有，只是那最終的爆發來的慢而已。
但很多時候，這種承受力閥值高的人一旦爆發了，後果也是不堪設想的。
“沒事的，只是一瓶牛奶而已。孩子嘛，過一兩天就好了，我去把她追回來。”
張淑芳想起了蘇芷離開的那天。
因爲早餐的牛奶不夠，她讓蘇芷把自己的牛奶給另外一個孩子，讓蘇芷和她一起喝豆漿。
不是什麼大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太喜歡蘇芷了，她在蘇芷身上投入的情感也遠超了所有人，將蘇芷視若己出。
在這種情況之下，蘇芷也太乖了。特別是在六七歲以後，甚至可以幫她處理幼兒園之中的一些瑣事，以至於在後面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蘇芷甚至成爲了她的左膀右臂。
也因爲這樣，她忘記了一點。
那就是...蘇芷她只是個孩子。
這個不是那種出事以後的藉口，而是一個事實。
並且，這個孩子還有着超越常人的智慧和理性。
在不知不覺之間，她忘記了這一點。在孤兒院出事的時候，甚至都是讓蘇芷幫忙處理一些後續。如果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之下，也會讓蘇芷稍微委屈一下，或者和她喫同一份，用同一份。
以至於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面，都沒有意識到，她認爲的慈愛是對其他孩子的仁慈，對蘇芷的殘忍。
並且，她還一直沒有意識到一點，那就是蘇芷她是不會哭的。
不會哭的孩子不是真的不會哭，只是她將自己最悲傷的事情隱藏在自己內心的最深處。
鈍刀割肉，蘇芷表面上說着自己理解，可內心或許早已經被她傷的千瘡百孔。
特別是對被領養這件事。
蘇芷在有優質的家庭出現以後，每次都表現的那麼積極。原因是蘇芷比孤兒院之中的任何人都清楚，在孤兒院是沒有未來的，懂事是沒用的，懂事換不來更好的生活，被領養，擁有一個家庭作爲後盾，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將已經到了蘇芷手中的完美的未來，從她的手裏奪走。
甚至...她每次都是詢問蘇芷的意見的。
因爲不捨得蘇芷，所以在有家庭糾結到底領養誰的時候，去詢問蘇芷。
她以爲自己是在給蘇芷選擇。
但是...這其實是在道德綁架蘇芷。
一個那麼乖巧的善良，並且看的懂人心的孩子，怎麼可能不清楚她的想法。哪怕內心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將那個不字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說出願意二字。
她不但一次次的傷害了蘇芷，並且還用最殘忍的方式。讓蘇芷親眼看道自己美好的未來一步步的離自己遠去。
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居然一次又一次的認爲，蘇芷的選擇是自願的，她自己的做法是沒錯的。
一直到蘇芷那一次因爲一瓶牛奶的離開。
那不是因爲牛奶的問題，不過是最後的爆發點，壓倒駱駝的從來不是那最後一根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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