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高舞夜
這一切實在是晦澀難懂。
在人生最後彌留的時刻,她想在代替妹妹承擔苦難這件事之外,找到更加有意義的事情。
然而這段時間尋找下來,聽到了少年的話語,她發現不僅沒找到,反而更加迷茫了。
戀愛……
理想?
未來?
努力前進??
這些詞彙組合起來聽起來就充滿了人生的價值,她面前的少年也在向着她展示了一部分這些詞彙的價值,她看到了自己這段時間想要尋求的答案,但是在她看到答案的同時,少女也越發的茫然費解。
爲什麼會有人知道這麼做未來希望渺茫,也要奮力爲之呢?
爲什麼有人知道這麼做很可能白費功夫,但也要拼命攀爬向上呢?
僅僅是因爲熱愛這兩個字。
就有如此大的魔力嗎?
說到底……
熱愛熱愛——這個東西像是一個魔咒一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如此的誘惑勾人,讓人飛蛾撲火。
熱愛這個玩意……
究竟是什麼東西?
女孩不懂。
人生短暫的……
到來年開春就要在櫻花當中逝去的她,覺得自己一輩子也沒辦法瞭解到這個詞彙的含義了。
◇◇◇◇◇◇◇◇
江上一真把她送回去的時候,她一直在思考少年的話語,她看到了少年的熱愛,也聽江上一真講了他自己的故事。但是她對於自己的存在,依舊思考的不甚明朗。
未來究竟應該怎麼做……
才能夠算是……
不枉在世間活一遭呢?
少女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江上一真比她更加富有行動力,身爲少女心目當中的導師,他做出了讓女孩觀爲仰止的決定。
在女孩還在書店打工繼續迷茫的時候,在她本來以爲這樣每天打工、每天被江上一真送回家,每天注視着那個男生的理想一步步前進的人生就會這麼持續下來,直到來年春天她悄然消失的時候。
某一天,一直在書店全勤工作、風雨不輟的江上一真忽然請了假,然後她就收到了手機裏面江上一真發來的信息。
江上一真:「我發現一家聲優養成所只需要四十萬!」
江上一真:「我要報名參加了!」
江上一真:「以後打工的時間就要減少了」
江上一真:「也不能送你回去了」
江上一真:「你和店長說一說,讓你下班的時間早一點怎麼樣?以後不那麼晚下班,你回去的時候也安全一點……」
手機裏面的師傅像是一個娘們一樣絮絮叨叨的念着經,囑咐着她打工回去注意安全,特別煩人。
看着手機裏面那一長串溫柔囑託的話語,坐在書店櫃檯坐班的少女最開始的時候有些微微的發愣,感到驚愕,然後不由自主的幽幽心酸,最後漂亮的脣角情不自禁地輕柔勾起。
結城霜凜:「知道啦」
結城霜凜:「你就抱着你的理想溺死吧!」
結城霜凜:「加油加油」
結城霜凜:「一定要努力成爲你理想當中的模樣啊!!」
……
……
……
……
——就這樣。
已經成爲朋友的兩個人。
因爲江上一真開始在聲優養成所學習。
他們之間的關係逐漸變得陌生疏遠起來。
少年來書店打工的時間縮減了一大半,他下了班之後,也只會匆匆的回家去複習自己的功課和聲優的技能。
她不再送少女回家,不再像是護花使者一樣保護她回到病房,不再與女孩聊一些開心的事情,他們兩個人在別人的眼中,也不再有曖昧的戀愛關係,女孩對他師傅的稱呼也因爲關係的疏遠,而不在啓用了。
兩個人平日裏面相處的時間,也只剩下了在編舟書店裏面一起互相攙扶忙碌的極其短暫的時光。
除了一起工作。
他們兩個人再也不會單獨相處。
身爲江上一真友人的結城霜凜。
也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只能無奈的祝福他未來走的更好。
少女就這麼看着江上一真前進的背影,在書店裏面繼續打着工。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
少女察覺到了……
自己在逐漸變得空洞。
像是自己當初在遊戲廳打遊戲那樣。
——逐漸變得空洞麻木。
……
自從江上一真拿出來部分打工的時間,開始間歇性的去聲優養成所學習之後。結城霜凜與他之間的關係就越來越陌生,兩個人的隔閡越來越深了。
他們兩個人原本像是在同一條泥土車道上齊頭並進,留下平行轍印的馬車。兩個人一直互相攙扶,互相鼓勵,共同前進,共同進步,互相追逐。
這段時間雖然打工很辛苦。
但毫無疑問是讓人開心的。
——而此時此刻。
江上一真跑去聲優養成所學習。
彷彿那輛一直和她並行的馬車。
在女孩的面前絕塵而去。
少女只能望着那輛馬車的背影。
頓腳捶胸,而無法企及。
……
看着江上一真每天忙碌疲憊但是充實的神色,注視着他追逐人生目標爲之努力的背影,感受着兩個人之間的疏離也越來越大。
女孩愈發的不滿了。
她不是對江上一真不滿,而是對自己不滿。
自從少年開始忙碌的一往無前的前進之後,她尋找人生意義的履歷就停止了更新。
以前江上一真陪着她一起在書店裏面打工的時候,她連寫日記都覺得有趣。
每次寫日記,每次在鍵盤上記敘和江上一真在一起的時間,少女的脣角都會微微的勾起,內心異常的雀躍,甚至連敲打鍵盤的修長曼妙的手指,也如同跳舞的精靈一樣,縱身歌唱歡呼。
那時候……
她每每記下來今天有意義的事情。
就覺得自己的生命充實了幾分。
哪怕一天結束,來年春天離她更近一分的時候,她也不覺得自己的消失,是一件值得恐懼的事情。
現在江上一真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不再和她一起吵吵鬧鬧,她也不再有機會閒暇的時候注視着少年的側臉。
她的日記又恢復了最初的乾癟薄軟的狀態。
現在日記裏面記載的內容非常的無聊,像是流水賬一樣。比如今天中午喫了什麼,比如今天去倉庫卸貨又搬吡耸颤N書,又比如今天妹妹「結城雪華」的狀態又恢復了許多,聽醫生說她去借了學校的課本打算出院復課了……
之類的事情。
莫名其妙的,她又開始討厭寫日記了。她上一次開始討厭寫日記的時候,是她的姐妹們一個個全部消失的時候。
她依舊在書店裏面打着工,但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繼續打工。明明春日即將到來,明明她最後的絕望即將抵達,她卻在這裏無意義的消磨着時間。
她說好了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抓住江上一真這個希望的稻草,尋找到實現人生的價值,但自從少年開始忙於自己的事情之後,其實注視着對方背影的她,就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在懵懂當中具體描繪自己人生理想這件事情。
真的很難。
雖然打工給的錢很多,她也攢了不少。加上媽媽進了監獄,留給她的錢也有好些,她可以算是一個小小的富婆了。然而她也沒有什麼花錢的慾望,也不知道自己花了錢應該買些什麼。
她每日所做的事情,就是下午四點開始睜開眼,一直到凌晨四點結束,睜開眼睛就要去準備打工,然後渾渾噩噩的打工完畢就要回到醫院的病牀上,將身體讓給自己的妹妹。
——這也實在太無聊了。
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爲何存在。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她和江上一真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淡,江上一真忙於自己的事情,在書店裏面越來越沉默寡言,兩個人也越來越沒有話題可聊,她也覺得在書店打工越來越無趣。
終於有一天,她打算收拾一下東西,去找店長聊一聊,打算辭職離開這裏尋找新的人生意義的時候,從店長那裏知道了一件讓她心驚肉跳、頭皮發麻的事情。
“江上一真打算辭職了。”
光頭店長愁眉苦臉的說。
臉皺成一團。
這段時間,江上一真在打工的書店,學校,還有聲優養成所這三個點一直來回的跑。
一個人的精力顯然是有限的,他本來到書店裏打工都是從學習生活當中壓榨硬擠出來的時間,日程安排本來就緊巴巴的,因爲報名了聲優養成所,現在更是把要在聲優養成所上課的日程在自己的日常當中強行的加塞進去。
太多的事情要做,就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做不好。這段時間他終日疲勞奔波,整天顧頭不顧尾,不僅學習成績下滑,聲優課程似乎也有點跟不上,打工的時候還經常的出神、不在狀態,工作也做不好。
爲了讓自己能有精力同時在聲優學校上課和在學校學習,江上一真向着店長遞交了辭呈,打算把書店的打工辭掉了。
“如果他辭掉了書店的打工,就能兼顧功課和去聲優學校上課兩者之間的平衡的話,我現在也不會這麼擔心他。”光頭店長愁眉苦臉的嘆了一口氣,“現在對於那小子最大的問題是,他報的班——水平太爛。”
“他現在根本學不進去。”
“每天焦急焦躁的都不像是他了。”
“大家對我說,他那個眉頭緊皺的樣子……”
“每天和他相處的時候都膽戰心驚的。”
“生怕下一秒他會打人。”
正所謂一分錢一分貨,雖然江上一真報的這個班很便宜,但是教導他的那些老師,似乎都很不行。光頭店長不怎麼懂聲優方面的門道,但是書店的各色的顧客都有,其中……
聲優行業的老熟人。
店長還是認識幾個的。
因爲擔憂江上一真,店長跑去詢問了懂行的顧客,想要知道江上一真所報的BB聲優養成所究竟怎麼樣,然而從那個顧客口中得到的回答,卻讓店長心涼了半截。
“菜。”
——那位浸淫此道二十多年的老聲優說。
“說到底,如果聲優老師的水平很高,那麼她現在還應該在一線繼續工作。能去教育培訓、給別人教授聲優基礎的聲優,往往都是混不下去的、被淘汰下來的三線聲優。一流的頂尖的聲優就算不工作了,跑去教育新人聲優,收取的錢恐怕也是40萬円的好幾倍,不可能是他那種普普通通的新人所能夠觸碰到的,他拿出了四十萬円報名的時候,就註定了他會灰頭土臉的大敗而歸了。”
戴着眼鏡的聲優老頭彷彿是一個老學究。
“他所花的40w,換來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恐怕只是那個聲優養成所的介紹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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