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渣茶
“這麼燙,病情加重了嗎?”
雪母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節修長,本該是冰涼柔軟的,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指尖發麻。
雪乃側過頭,看見母親靠在巖壁上,眉頭微微蹙着,呼吸比昨晚更急促了。
雪乃輕輕抽出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
“果然...更燙了。”
她的手指在觸到那片皮膚的一瞬間縮了一下。
雪母的鬢角全是汗,幾縷黑髮溼漉漉地貼在太陽穴上,往常一絲不苟的妝容早就花了,眼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
“母親?”
沒有回應。
“母親?”雪乃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尾音不自覺地顫了顫。
雪母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那雙總是冷靜而深邃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層水霧,聚焦了好幾秒纔看清面前的人。
“....雪乃。”她的聲音無比的嘶啞,“早上了嗎?”
“嗯,天剛亮。”
雪母撐着巖壁想坐直,手臂使不上力,又跌了回去。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勉強扯出一個笑:“我睡得有點沉...”
“母親,你發燒很嚴重。”雪乃跪坐在她身邊,雙手捧着那隻滾燙的手,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手背,“我們必須找到退燒的草藥!”
“雪乃...”
“母親別說話,省點力氣。”雪乃抬起頭,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被她用力眨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鬆開手站起來,拍了拍校服裙襬上沾的沙土,“我出去找食物和草藥,很快就回來。”
“等一下。”
雪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指節泛白,顯然是用盡了全力。
雪乃低頭看着那隻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此刻卻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剛上小學的孩子,第一次獨自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去教室時,母親也是這樣抓着她的手腕,說‘放學別亂跑,我讓司機來接你’。
那時候母親的手是溫暖的。
母親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回來,“雪乃....你知道怎麼辨認草藥嗎?”
“.....”
雪乃愣了愣神,抿了抿嘴。
她不知道。
雪母看着她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短促而虛弱,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過來。”
雪乃重新蹲下來。
雪母抬手,指尖點在自己喉嚨兩側“如果發燒....退燒草長在水邊,葉子是鋸齒狀的,背面有白色的絨毛。”
“你把葉子揉碎了聞,有薄荷味...記住了嗎?”
“鋸齒狀葉子...背面白絨毛...薄荷味。”雪乃一字一字重複,“記住了。”
“別走太遠,看見野獸就遠離,別逞強。”
“嗯。”
雪乃鬆開母親的手,把那片寬大的樹葉折成的容器放在巖壁邊。
昨晚剩下的小半碗水還在。
她擰了擰校服襯衫的下襬,輕輕擦了擦母親的額頭和脖頸。
雪母閉着眼,睫毛上凝着細小的水珠。
“等我回來,母親。”
雪乃撥開藤蔓鑽出巖洞,彎腰把昨夜堆在洞口的枯藤落葉重新整理好,僞裝成自然的堆積。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潮溼的空氣。
“會成功的...”
...
當清晨的第一抹光照來,森林醒了。
蟲鳴鳥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霧氣還沒有散盡,在樹冠間遊蕩,像一羣白色的幽靈。
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灑下來,變成一片片碎金,落在厚厚的腐葉上。
“....”
雪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白邊黑色長筒襪在昨夜的寒氣裏已經變得潮溼,左腿的襪口被荊棘勾出一個線頭,她用指甲掐斷了那根線。
蝴蝶結絲帶還系在頭髮兩旁,一邊沾了一片枯葉,她摘下來扔在地上。
“先去水源上游補充水份。”
有了昨天的經驗,雪乃順着記憶中水流的方向走。
她刻意繞開了那片有水潭的區域,那頭野豬可能還在附近。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她聽見了水流聲。
“嘩啦啦,嘩啦啦。”
聲音比昨天經過的地方更響亮。
她撥開一叢蕨類植物,眼前出現一條大約兩米寬的小溪。
溪水清澈見底,水底是圓潤的鵝卵石。
“活的流動水...大概是沒問題的。”
雪乃蹲在溪邊,先用手掬了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異味。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水質清冽,帶着岩石和泥土的微腥氣,但入口是乾淨的。
“食物...草藥。”
解決完水源的問題,雪乃開始尋找食物和草藥。
她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目光仔細掃過水邊的每一叢植物。
“鋸齒狀的葉子...白色絨毛...”她在心裏默唸着母親的描述,一邊走一邊用手撥開擋路的枝條。
“啊——!”
腳下突然一滑。
溪岸的泥土被水泡得鬆軟,她的右腳踩塌了一塊,整個人失去平衡,噗通一聲栽進溪水裏。
冰涼的水瞬間淹沒到她的腰際。
校服襯衫溼透了貼在前胸,裙襬在水面上漂散開來,像一朵黑色的睡蓮。
雪乃嗆了一口水,劇烈地咳嗽起來,雙手胡亂抓住岸邊的草根才穩住身體。
“咳、咳咳——!”
她狼狽地趴在岸邊,黑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蝴蝶結絲帶被水衝歪了一個,耷拉在耳側。
陽光照在她身上,水珠順着下巴滴落在蒼白的皮膚上。
“....好冷。”
她打了個哆嗦,掙扎着爬上岸。
校服吸滿了水,沉甸甸地墜在身上,裙襬不停地往下滴水。
她用雙臂抱住自己,牙齒控制不住地磕碰了兩下。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
就在她剛纔摔倒的地方,溪岸的石縫裏,長着一叢約莫半臂高的植物。
葉子是深綠色的,邊緣呈鋸齒狀,背面翻過來是白色的絨毛,像一層薄薄的棉絮。
“找到了——!”
雪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指尖顫抖着掐下一片葉子揉碎了,湊到鼻尖。
清涼的薄荷味鑽進鼻腔。
“就是這個!”
雪乃脫口而出,帶着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欣喜。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迴盪了一下,驚起幾隻棲在低枝上的鳥,撲棱棱地飛遠了。
雪乃趕緊捂住嘴,回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沒有人,沒有野獸。
“呼,還好。”
她蹲下來,小心地摘了十來片鋸齒葉子,用校服裙襬兜住。
想了想,又摘了幾片放進嘴裏含住。
薄荷的清涼在舌根化開,她乾澀的喉嚨頓時舒服了不少。
“還需要食物...”
雪乃站起身,順着溪流繼續走。
溼透的校服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幾乎透明地貼在皮膚上,內裏的輪廓隱約可見。
她臉上一熱,趕緊用雙臂交叉擋在胸前。
“太糟糕了.....”
走了大約一里路,她看見溪流拐彎處有一棵倒下的枯樹。
樹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質。
而在枯樹的根部,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走近了一看。
是野生的木耳,密密麻麻地長在腐朽的樹幹上,邊緣微微卷曲,摸上去溼潤而有彈性。
“這個....應該能喫吧?”
雪乃不太確定。
她想起家政課上老師講過,野生菌類很多有毒,但木耳的顏色和形狀和她平時在超市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掰了幾片下來,用裙襬兜好。
“先拿回去給母親看看...她知道的多。”
“該回去了。”
收集完食物,雪乃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她記性好,走過的路幾乎不會迷路。
更何況,每經過一棵特別的樹,她都會用做上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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