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紫罗天
風元素在劍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青光,發出細碎的嗡鳴。
兩柄騎士劍,兩種元素,在廢棄的舊所大廳裏遙遙相對。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下一秒,兩人同時動了。
黑甲騎士率先發難,重劍帶着烈焰自上而下劈落,火舌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赤紅的弧光,熱浪卷着積塵撲面而來。阿爾託橫劍格擋,風元素在劍身上驟然炸開——
鐺——!!
兩柄騎士劍相撞的瞬間,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轟鳴炸響在大廳裏,聲浪如實質般向四周擴散,震得穹頂的塵埃簌簌落下,藤蔓上的枯葉被氣浪掀得四散紛飛。
阿爾託只覺得雙臂一麻,虎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腳下的石板在巨力下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被這一擊逼得連退三步,靴底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
可他沒有倒下。
“好力氣…”阿爾託低聲吐出一口氣,甩了甩髮麻的手腕,眼神卻愈發清亮。
黑甲騎士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劍緊跟着劈來。這一劍是橫斬,火焰在劍刃上凝成一道半月形的火刃,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燒得扭曲。
阿爾託側身閃避,火刃擦着他的披風掠過,將衣角燎出一片焦黑。
他藉着側身的慣性反手一劍,風元素順着劍刃甩出一道青色的劍氣,直取對方腰側。
黑甲騎士回劍格擋,風刃撞在火劍上,爆出一陣青白交織的光霧。
鐺!鐺!鐺——!
接下來的交手,快得幾乎看不清劍影。
兩柄騎士劍在大廳中央瘋狂碰撞,每一次相交都炸出震耳的轟鳴,風與火的元素力在劍鋒間不斷湮滅、又不斷新生。赤紅色的火焰與青綠色的風刃交織成一張狂暴的網,將方圓數丈內的地面犁得面目全非。
原本就不怎麼完整的舊所,更破了。
兩人從大廳中央打到斷壁殘垣之間,又從斷壁之間打回中央。
騎士劍互砍的轟鳴一聲接一聲,震得整座舊所都在微微發顫。
本就傾倒的鍊金儀器被氣浪掀翻,碎裂的玻璃器皿在腳下噼啪作響,被火焰燎焦了一片,又被風刃切斷一片。
不知交手了多少回合。
當兩柄騎士劍再次狠狠撞在一起時,風與火的元素力在劍鋒間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青色的風旋與赤紅的火焰僵持在半空,互不相讓,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兩人隔着兩柄劍對視。
阿爾託喘着粗氣,額角的汗珠順着下頜滴落,砸在腳下的碎石上。
他的雙臂已經酸得幾乎握不住劍柄,可眼神裏沒有絲毫退意。
黑甲騎士的呼吸也明顯粗重了,覆面的盔甲下,那雙眼睛裏的冷意卻在一點點變化。
他看見了,對面這個年輕騎士的眼睛裏,沒有殺意。
被襲擊了,還沒有殺意嗎?呵。
黑甲騎士的劍,忽然慢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的遲疑,讓阿爾託抓住了空隙,他本可以順勢一劍逼退對方,甚至傷了他。
可他沒有。
他只是收了劍,向後退了一步,將騎士劍垂在身側,微微喘着氣,卻沒有再進攻。
“我不是來害人的。”阿爾託抬起頭,直視着那雙盔甲縫隙裏的眼睛,聲音因爲剛纔的激戰還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我是西風騎士團的阿爾託。地脈異動,我奉命查探。”
大廳裏安靜下來。
火焰在黑甲騎士的劍上緩緩熄滅,赤紅色的神之眼也暗了下去。
他保持着舉劍的姿勢站了很久,久到阿爾託以爲他還要再出手時——他緩緩垂下了劍。
劍尖點地,發出一聲輕響。
下一刻,騎士摘下了頭盔,露出一頭火紅的頭髮,以及俊朗的年輕面容。
“我是萊芬德。”黑甲騎士,也就是萊芬德(迪盧克·飾)說道,“你想知道的話,跟我來吧。”
“萊芬德。”阿爾託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將騎士劍緩緩收回鞘中,“…好。”
萊芬德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着大廳深處走去。
阿爾託沒有遲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一條堆滿廢棄器械的長廊,走了約莫半分鐘,萊芬德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下,伸手推開了它。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阿爾託跟進去,微微一怔。
這是舊所深處的一個房間,與外面的荒廢截然不同。
房間不大,卻被收拾得乾淨整潔。角落裏生着一堆不大的火,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鐵鍋,鍋裏還溫着什麼,散發着淡淡的麥香。
火堆旁鋪着一張獸皮褥子,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靠着一柄備用的長劍和一面磨損的盾牌。
靠牆的位置擺着一張舊木桌,桌上放着幾捲髮黃的羊皮卷、一盞油燈,還有一隻缺口的陶杯。
桌角壓着一張褪色的畫像——畫中是一對年輕男女,男子穿着銀灰色的騎士鎧甲看不清臉面,女子身着蒙德長裙,兩人並肩站在風起地的蒲公英海里,笑得溫柔。
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痕跡,一道一道,整整齊齊,像是在計數。阿爾託粗略掃了一眼,那些刻痕至少有上百道。
這裏,就是萊芬德生活的地方。
一個被世人遺忘的舊所深處,一個世代守望者的居所。
萊芬德走到火堆旁,將手中那柄燃燒過的騎士劍輕輕靠在牆邊。
金屬與石牆相觸,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在火堆邊坐下,伸手往火裏添了一根木柴,火苗跳動了一下,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坐吧。”他說,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不再像兵器碰撞那樣冷硬,“這裏很久沒有外人來了。”
阿爾託在他對面坐下,目光不自覺地又掃過那張畫像。
萊芬德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畫裏的女子,叫羅莎(砂糖·飾)。”
阿爾託的呼吸頓了一下。
“一百年前,她就住在風起地的邊緣。”萊芬德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可他添柴的手卻微微頓了頓,“她的戀人,叫魯斯,是當時西風騎士團的一名騎士。”
火堆裏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
“那年蒙德遭遇了一場劇烈的地脈動盪,千風神殿一帶迷霧叢生,地脈暴走侵蝕土地。魯斯主動請纓,孤身踏入迷霧深處,以身赴險。”萊芬德頓了頓,“臨行前,他和羅莎約定——等地脈安寧、迷霧散盡,他就回來,與她共守風起地的歲歲長風。”
阿爾託沒有說話,安靜地聽着。
“羅莎信了。”萊芬德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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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回溯百年。
彼時的蒙德,也曾遭遇劇烈的地脈動盪,千風神殿迷霧叢生,地脈暴走侵蝕土地,驚擾了一方百姓安寧。
年輕的騎士魯斯心懷大義,主動請纓,孤身踏入迷霧深處,以身赴險,只爲平息地脈災難,守護身後的家園與愛人。
臨行之前,他與少女羅莎約定,待地脈安寧、迷霧散盡,他便歸來,與她共守風起地的歲歲長風、年年飛絮。
自此,羅莎便守在了風起地的邊緣,日復一日,靜候歸人。
彼時的羅莎,身着樸素古樸的蒙德長裙,眉眼乾淨溫柔,眼底盛滿純粹的期許。她不懼遠方迷霧的陰森,不畏歲月漫長的孤寂,只是靜靜佇立在風裏,遙遙望向千風神殿的方向。長風掀動她的髮梢衣角,漫天蒲公英落在她肩頭,溫柔得近乎虛幻。
她從無焦慮哀怨,亦無半分遲疑退縮。在她的心底,自己的少年騎士言出必行,終有一天,會踏着清風、破開迷霧,奔赴與她的約定。
一日、一月、一年…春去秋來,風起風落,蒲公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可踏入迷霧的少年,始終杳無音信。
安寧漸漸褪去,流言悄然滋生。
蒙德的坊間漸漸傳出細碎非議,有人說騎士早已葬身地脈,有人說他貪戀遠方、背棄約定,刻意拋棄了等候的愛人、逃離了故土家園。
溫柔的少女抵不過經年的孤寂,更抵不過人心的流言蜚語。篤定的期許一點點被消磨,牽掛慢慢滋生出委屈、不甘與執念。她不信愛人背棄,卻等不到半分歸訊,尋不到一絲蹤跡,日復一日的等待,最終熬成無解的執念。
執念纏身的羅莎,最終帶着滿心牽掛與不甘,永遠留在了風起地。她的魂魄不願歸入地脈、不願隨風消散,化作徘徊在千風神殿與風起地之間的孤魂,困在這片承載了所有約定與等待的土地,歲歲年年,往復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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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剛纔看見的女孩,就是羅莎?”阿托爾反應過來,下意識的問道。
“是的。”她的魂魄不願歸入地脈,也不願隨風消散。”萊芬德抬起頭,望向房間外那片幽藍的大廳方向,“她化作了徘徊在千風神殿與風起地之間的孤魂,困在這片承載了所有約定與等待的土地上,歲歲年年,往復等候。”
“那…你呢?”他輕聲問,“你爲什麼守在這裏?”
萊芬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那捲最舊的羊皮卷,展開,遞到阿爾託面前。
羊皮捲上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跡,記錄着日期、事件、以及一個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着“守望”二字。
“我的家族,世代守在這裏。”萊芬德說,“第一代守望者,是魯斯的戰友。他沒能把魯斯帶回來,還弄丟了魯斯給羅莎的信,等他從地脈回來時,羅莎卻已經死去了——他愧疚,於是立誓守在這裏,替魯斯,也替羅莎,守着這片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她走不出去。”萊芬德說,“她身上的怨念一旦離開舊所,就會像瘟疫一樣蝕壞地脈。”
阿爾託望着牆上那上百道刻痕,忽然明白了。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年。
一百年,五代人,就守在這廢棄的舊所裏,守着一個不肯回家的魂魄,守着一段遲到百年的約定。
“那……要怎麼才能讓她放下?”阿爾託問,聲音有些發緊。
萊芬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火紅的髮絲映得如同燃燒的焰。
“要解她,只有一個辦法。”他緩緩開口,“找到'引領人類的天使'。她從不說謊,也知道每一個靈魂的故事。只有她,能告訴我們羅莎到底在等什麼——也只有她,能指給我們一條,讓她回家的路。”
“天使在哪?”阿爾託幾乎是立刻問。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呵,如果我知道的話,事情早就該結束了。”紅髮的騎士如此說道。
阿爾託頓時語塞,有些尷尬,是哦,要是人家知道,也不用在這裏守上百年了。
“好了,用不了多久,羅莎就會再度休眠,異常的地脈也會恢復,你可以回去了…”萊芬德準備將阿爾託打發走。
可阿爾託卻有些不願意了:“不,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嗎?對她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要幫我去尋找天使?”萊芬德笑着問道。
阿爾託點頭:“沒錯,我來!”
“哈哈哈哈,還真是一個好心人呢,那你就去找吧。”萊芬德笑聲中,多了某些情緒,“行了,你可以離開了,如果你真的找到天使,那就幫我問問吧,一直守在這裏,還蠻累的。”
“我會的!”
阿爾託最終還是告別了萊芬德。
離開舊所時,紅髮的守望騎士沒有送他到門口,只是靠在那間小屋的門框上,火紅的髮絲在火光裏明滅不定。
他朝阿爾託擺了擺手,算是道別,隨即轉身走回了那片昏暗裏,重新做回那個與世隔絕的守夜人。
阿爾託推開腐朽的鐵門,長風撲面而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藤蔓纏死的灰白建築,月光下,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伏在千風神殿的深處。
大廳中央那團幽藍的光已經淡了下去,像是重新沉入了一場漫長的夢。
果然如萊芬德所說。
羅莎再度休眠之後,異常的地脈開始緩緩平息。
阿爾託走在返程的林地裏,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變化——那些枯白的地脈熒光正一點點褪去死寂,重新泛起溫潤的藍紫色澤;紊亂的風場漸漸歸於溫順,枯敗的風車菊在夜風裏微微顫動,像是重新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而那縷若有若無的歌聲,也消失不見了。
風裏只剩下蒲公英飛過的輕響,和遠處千風神殿亙古不變的低吟。
阿爾託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舊所的方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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