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端风浅
“還有天青牛蟒！你看看他那個樣子！”
它轉向盤繞在古樹上的大明，嗓門又拔高了幾分，“從我來星斗大森林那天起他就掛在那棵樹上！這都多少年了！還在那棵樹上！樹都長粗了一圈了他還在那棵樹上！你說他是不是跟那棵樹有仇？”
大明緩緩睜開蛇瞳，看了天夢冰蠶一眼，然後又緩緩閉上了。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片飄過的雲。
“你看！你看！他連話都懶得跟我說！”天夢冰蠶像被戳了痛處似的，整條蠶影都在劇烈抖動，“小舞！你聽聽！你說說！你說說看！”
冰晶雪蓮的虛影輕輕搖曳了一下，那原本還在輕輕搖曳的花瓣，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天夢，小舞在走神。”它清冷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得像是這足矣讓天夢冰蠶破防的事和天空一樣的平靜。
天夢冰蠶整條蠶影猛地一僵，然後緩緩轉過身，看向小舞的方向。
小舞依舊坐在二明肩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落在生命之湖的方向。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蠍子辮的辮梢，指節微微泛白。
“小舞？小舞！小舞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我那麼精彩的發言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嗎！你居然敢無視偉大的天夢冰蠶！”
小舞回過神來，眨了眨眼，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她剛才確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但天夢冰蠶是什麼人？不，是什麼蠶？它腦子轉得快不快另說，但那股子敏銳勁兒，在揣摩宿主心思這件事上，恐怕世間罕有。
天夢冰蠶的身體剛準備因為小舞的走神而開始扭曲發狂。
忽然之間，它停住了。
那道金色的蠶影懸在半空中，一雙小眼睛眨巴了兩下，然後眯了起來。
它注意到小舞的目光，注意到了她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大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擔憂，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生命之湖的方向，注意到了她攥緊的手指。
生命之湖。瑞獸。十萬年天劫。
天夢冰蠶的腦子轉得飛快。
它雖然平時嘴碎了點，話癆了點，看起來像個混吃等死的肥蠶，但它畢竟是活了百萬年的老怪物。
它見過的東西、經歷過的事情、揣摩過的人心，應該，可能比這片森林裡任何一頭魂獸都要多。
擔憂？擔憂好啊！就怕你不擔憂！你越擔憂，本大人的機會就越大！
天夢冰蠶那雙小眼睛滴溜溜一轉。它沒有立刻轉向小舞，因為它知道，從小舞身上下手一般都沒什麼好下場。
這丫頭軟硬不吃，它已經碰過太多次釘子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它有兩個現成的聽眾。
還是傻的，好騙的。
上次在魂師大賽上，天夢冰蠶見識了大陸上那些天賦卓絕的年輕魂師，它心裡那點焦慮就跟開了花的野草一樣瘋狂蔓延，擋都擋不住。
小舞是天賦好，但架不住這世上的怪物實在太多了！
天知道什麼時候蹦出來一個更變態的，搶在小舞前面把神考資格佔了？
這怎麼可以！
於是天夢冰蠶把那股子沒能在小舞心裡大展宏圖的委屈和焦慮一股腦兒轉移到此刻它最偉大的事業上。
它要讓大明二明心甘情願地把命交出來！
天夢冰蠶對大明二明開始攻心了。它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聲線壓得低沉又充滿誘惑力，彷彿在宣讀一個本就屬於遠古時代的偉大契約。
“大明，二明。你們覺得……小舞優秀嗎？”
二明毫不猶豫地點頭，那巨大的腦袋上下晃動的幅度差點把肩上坐著的小舞給顛下去。“小舞姐當然優秀！小舞姐是最厲害的！”
大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睜開了那雙蛇瞳，裡面閃爍著沉靜的光芒。
它的目光從小舞身上掃過，然後落在天夢冰蠶身上，似乎在等它把話說完。
“優秀啊……當然是優秀的。本大人活了百萬年，見過的天才比這片森林裡的樹葉還多，但小舞的天賦在化形魂獸裡也能排進前三。”雖然本大人只見過小舞一隻化形魂獸。
天夢冰蠶的蠶影在空中輕輕擺動，像是在踱步，聲音卻越來越沉。
“可光是優秀，夠嗎？你們知道上次在魂師大賽上，本大人看到了多少天賦不弱於小舞的人類嗎？那個白雪公主，那個莉亞，那個梅莉達……他們的天賦都強的離譜。”
它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像是在講述一個所有魂獸都無法逃脫的可悲宿命。
“如今的人類魂師，修煉速度越來越快，封號鬥羅越來越多。而在這樣的競爭下，如果小舞成不了神……那她的壽命，最多隻有幾百年。”
二明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它那雙燈淮蟮狞S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失去”的恐懼。
它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小舞姐會死？小舞姐怎麼會死？
大明的蛇瞳也驟然收縮，盤繞在古樹上的身軀微微收緊，樹皮被勒得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幾百年。”天夢冰蠶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某種苦澀的果實，“對我們這些活了萬年、十萬年的魂獸來說，幾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可對小舞來說，那就是她的一輩子。”
它轉過身，那小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從未出現在它身上的、野心勃勃到極致的火光。
“但是，有一種方法，能讓她的天賦突破極限，引來神考。一個十萬年魂環或許不夠引起神明的關注，但兩個呢？三個呢？
如果她的魂環配置，是三個十萬年魂環，再加上我這個百萬年智慧魂環，你們說她到時候能不能把神考塞到那些神明的眼前？”
不諳世事的天真早已從天夢冰蠶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狂熱。
“獻祭，像本大人一樣獻祭，成為智慧魂環。”
天夢冰蠶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蠱惑夏娃吃下蘋果的那條蛇，“當然，本大人只是提個建議，你們可以好好考慮考慮。畢竟，你們的決定，關係到小舞能不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走得更遠，活得更久。”
二明沉默了。
這頭平日裡只知道打瞌睡、吃果子、跟在小舞屁股後面跑的泰坦巨猿，此刻低著頭，巨大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像是在思考什麼。
而大明，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蛇瞳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它看著小舞的背影，看著那條粉色的蠍子辮。
它還記得小舞剛化形的時候，那麼小，那麼矮，它用尾巴尖卷著她，在生命之湖的湖面上盪鞦韆。現在她都長這麼大了。
“需要怎麼獻祭。”
心裡只有小舞的二明率先開口。
話音剛落，天夢冰蠶瞳孔外好似被刺激得猛顫了一下，整個蠶身都因興奮而泛起更加耀眼的金色光芒。
它知道，成了！
“很簡——”
“夠了！”
小舞的聲音驟然響起，她從二明的肩膀上跳了下來，粉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閃電般落在天夢冰蠶和大明二明之間。
那雙粉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死死盯著天夢冰蠶。
她已經忍了很久了，從聽到“獻祭”兩個字開始，她的身體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天夢冰蠶被她吼得縮了一下脖子。它簡直就像看到一隻人畜無害的小白兔突然齜出了滿口獠牙，嚇得它蠶毛都炸了。
“小舞！本大人這都是為——”
“閉嘴！”小舞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身體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大明二明。
“大明，二明。”
她抬起頭，看著這兩個從小陪她長大的夥伴，看著她早已視為家人的存在，一字一句道：“你們不要聽天夢胡說。我現在這麼厲害，就算不獻祭也遲早會引來神考的。”
二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小舞沒有給它開口的機會。
“而且，就算我永遠成不了神。”小舞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像生命之湖的湖面。
“就算我只有幾百年可以活。我也不要你們獻祭。你們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工具。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前途去犧牲家人。如果要你們犧牲，那些所謂的神考、神位，對我而言將毫無意義。”
然後，她轉過身，再次轉向那個在她精神海里蹦躂了這麼久的金色蠶影。小舞雙手叉腰，下巴高高揚起，那雙粉紅色的大眼睛裡盛滿了不容置疑的認真。
“天夢！你再敢打大明二明的主意——”
“懂了！”
天夢冰蠶猛地縮成一個球，那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殘影。
“本大人就是提個建議！建議！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嘛！本大人又沒說立刻就要獻祭！
本大人就是看他們太閒了給他們找點人生目標！
你看二明天天除了打呼嚕就是蹲在地上畫圈圈！你看大明天天除了掛樹上就是盤樹上！他們活著有什麼意義！本大人這是在幫他們實現人生價值——”
冰晶雪蓮在旁邊無聲地開合了一下花瓣。如果它有臉的話，此刻的表情大概就是那種“我不認識這條蠶”的冷漠。
小舞看著天夢冰蠶那副慫樣，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她轉過身，重新面對大明二明，聲音軟了幾分。
“大明，二明，你們不要想太多。我說過，我一定能成神，就算不靠那些東西也能成神。你們要相信我。”
二明用力點了點頭，嘴上嘀咕著“我當然相信小舞姐”，但心裡卻默默把天夢冰蠶那番話藏進了記憶最深處。
它想著，如果有那麼一天，小舞姐真的需要它，那它這條命就是最有價值的存在了。
大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重新閉上了那雙蛇瞳，它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龐大的能量波動如同無形的海嘯般從生命之湖的方向席捲而來，那波動所過之處，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小舞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九色鹿突破十萬年的一瞬，天空之中已有雷雲匯聚，沉悶的雷聲在天際滾動，如同遠古巨獸的低吼，宣告著一場生靈必須跨越的審判即將降臨。
大明仰起頭，那雙向來沉靜如水的蛇瞳中同樣倒映著那片瞬間覆蓋天穹的漆黑劫雲。
二明更是急得抓耳撓腮，伸出巨大的手掌就要拉著小舞往後退，生怕那劫雷劈下來的時候傷到她分毫。
“小舞姐快過來！那雷要劈下來了！可別被波及了！”
第498章 萬物有靈
小舞被二明拽得踉蹌了一下，粉色的蠍子辮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急速旋轉、醞釀著毀天滅地之力的劫雲，臉上滿是擔憂。
但她也知道，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十萬年天劫，是每一個十萬年魂獸必須獨自面對的關卡。旁人無法插手，也不敢插手。
就在這時，一道赤紅色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生命之湖的邊緣。
赤王。
它的三顆頭顱同時昂起，三雙赤紅色的獸瞳死死盯著天空那片劫雲，肌肉緊繃，獠牙微露。
周身散發出的恐怖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帝天大人有令，瑞獸渡劫，任何魂獸不得干擾，任何意外不得發生。
天空中的劫雲終於停止了旋轉，在短暫的死寂之後，一道粗壯如巨蟒的銀色雷霆如同天神擲下的長矛，狠狠地劈向九色鹿所在的那片墨綠色岩石。
轟！
雷霆劈落的那一瞬，九色鹿周身驟然爆發出璀璨到極致的九色光華。
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
九種色彩交織流轉，如同一道巨大的九色彩虹，迎上了那道毀天滅地的銀色雷霆。
轟！
雷光與九彩光華碰撞的瞬間，整座生命之湖都劇烈震顫了一下。湖水被激起數丈高的浪花，湖邊的古樹被衝擊波壓彎了腰，無數枝葉簌簌發抖。
但九色鹿依舊穩穩地站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它仰著頭，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道正在與九彩光華瘋狂對耗的銀色雷霆，神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煙火。
雷霆在九彩光華的包裹下瘋狂掙扎、扭曲、劈啪作響，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再下降分毫。
幾個呼吸之後，那道來勢洶洶的銀色雷霆便被九色光華徹底磨滅，化作幾縷細碎的電光消散在空氣中。
赤王的三顆頭顱同時昂起，六隻獸瞳中倒映著那片正在翻湧的劫雲。
它活了快三十萬年，見過的十萬年天劫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驚天動地，每一次都是鬼哭神嚎，每一次渡劫的魂獸都得脫一層皮，有些甚至直接灰飛煙滅。
但眼前這隻瑞獸卻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種平和到近乎溫柔的九色光華，將那道足以劈碎山嶽的劫雷化解於無形。
劫雲似乎被激怒了。
雲層翻滾的速度驟然加快，雷光在其中瘋狂積聚，一道接一道粗壯如巨蟒的銀色雷霆從天而降，如同天神擲下的連環長矛，對準九色鹿所在的那塊墨綠色岩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一道、兩道、三道。雷光與九彩光華瘋狂碰撞、對耗、湮滅。九色鹿周身的九彩光華被震得劇烈波動。
四道、五道、六道。九色鹿周身的九彩光華開始以驚人的速度修復那些被雷霆撕裂的缺口。
七道、八道。九色鹿昂首發出一聲清越的鹿鳴，周身的九彩光華驟然暴漲，如同倒卷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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