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夏子梨輕輕歪頭,聲音仍然有些低沉:
“所以,你一直沒打算和我說麼?”
“我才剛出道呢,你猜我第一次覺醒異能是什麼時候?”柯明慶說著低下頭去,微微抬手,食指指尖迸濺出了一抹藍色的電火花。
閃電摩擦空氣,濺起了一片狂風,掀起了他的額髮,少年漆黑的瞳孔被電弧照亮,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怎麼樣,我的異能是不是還挺好玩的?”他饒有興致地問著,就好像一個男孩在向女孩炫耀著他的玩具。
夏子梨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這一刻,她感覺眼前這個人忽然變得好陌生。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並不是他變陌生了,只不過是自己一點都不瞭解他而已……這麼多年,她都以為這個笨哥哥只是一個麻瓜,只有自己能保護好他,可這一切都只是她在自作多情而已。
“第一次覺醒異能,是在兩個月前。”柯明慶說到這兒,指尖的電光褪去了,風也褪去了。他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面無表情,漆黑的眸子裡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我其實想告訴你這件事,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那你就一輩子都瞞著我好了。”夏子梨的聲音帶著憤懣。
柯明慶搖頭:“不至於,我沒那麼打算。”
“真的麼?”夏子梨歪了歪頭,忽然笑了,“你的女朋友是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
意外的,柯明慶並沒有否認。
他聳聳肩:“對,我的戰服就是她托自己家族的關係打造的。”
夏子梨怔了片刻,緩緩垂下了頭,輕輕地應了一聲:“我就知道……比起告訴我,你更願意告訴別人。”
說完,她轉身就走,一頭遁入了漆黑的隧道當中。
柯明慶駐足原地,扭頭目送她離去,而後脫掉了身上的藍鴿戰服,換上了那一套T恤和休閒短褲。
接著他的全身忽然被跳蕩的電流徽郑劢莿澾^了一抹深藍的餘光,就這樣化作一束閃電賓士而出,跨過了偌大的月臺,鑽入了隧道當中。
昏暗的隧道里,夏子梨垂著頭,沿著軌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少女孤零零地走著。
過往的記憶像是褪色的照片一樣從腦海中閃過,可那些都沒意義了,她正這麼想著,忽如其來的狂風掀起了她的髮絲。
她愣了一會兒,才緩緩側過頭去,看見有一個人停在了她的身後。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可絲絲縷縷的電弧跳蕩在空氣中。
像是忽明忽滅的螢火蟲,散發著點點滴滴溫暖的熒光,照亮了二人的臉龐。
夏子梨呆呆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少年的眼瞳中跳蕩著電光,看起來有些陌生,卻又不那麼陌生。
這時,她又回想起了從前那一幕,也是在這條隧道,男孩和女孩的臉頰近在咫尺。
“你怎麼就那麼愛鬧彆扭呢?”
說著,柯明慶撥出一口氣,忽然俯下身,像是小時候那樣輕輕把她抱了起來。
意外的,她並沒有反抗。
深藍色的電光再一次迸濺而起,幾乎照亮了一整條隧道。轉眼間,他已然化作一束疾馳的電光往遠處飛射而去。
等到柯明慶來到城市角落的沙灘時,夕陽的餘暉已經把沙子照得昏黃。頭頂的天空如同酡紅的酒水。
雲層徐徐流動,遠方的摩天輪慢悠悠地旋轉著。
深藍色的電光消逝而去,少年鬆開了少女的雙手,把她放了下來。
兄妹兩人繞著大海的邊緣無聲地走著,一路上沒說過話,海浪沙沙作響。
過了一會兒,夏子梨忽然脫掉涼鞋,就這樣赤著腳,一步一步地朝著大海走去,在沙灘上留下了深湶灰坏哪_印。
“喂喂,你別去了……已經快漲潮了。”
駐足在酡紅的沙灘上,柯明慶緩緩扭過頭去,對著她的背影說。
可夏子梨沒有聽,她的身影漸行漸遠。
片刻之後,她緩緩回過身來,雙手背在身後,眼眸低垂。
海風從海平線一角吹了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她的身影徽衷陔鼥V的日光之中,像是蒙著一層模糊的蝶翼。
“回答我幾個問題。”
金黃色的落日下,她輕聲說。柯明慶側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良久,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問吧。”
“以後……你還會瞞著我這些事麼?”
“不會。”
聽見了他的回答,夏子梨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向後退了兩步。
她站在海水裡,側過清冽的臉龐,目光看向了遠方,海平線的落日把沙灘映得酡紅一片,潮浪像是流動的酒水,輕輕漫過每一粒金黃的沙子。
“第二個問題。”她說。
“你問。”
“你為什麼寧願告訴別人,也不肯告訴我?”
柯明慶不假思索:“因為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想你被捲進危險裡。”
夏子梨仍然沉默著。她向後退了兩步,她的身影離大海越來越近,離柯明慶越來越遠。
潮水淹過了她的腳踝,漫向她的膝蓋。
“第三個問題,”她低聲說,“如果……哪天我瘋了,殺了很多人,害死了很多很多無辜的人,甚至連你都被我忘記了,那一天你還會站在我身邊麼?”
柯明慶心裡明白她在講魔女的事情,可她已經講過很多回很多回了,就好像在向他求救一樣,只不過他每一次都視而不見。
他微微抬起頭來,看向頭頂血紅色的倒計時。
直視著“滅絕超人類”這五個字,良久才移開目光,這時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真有那個時候,那我們就一起發瘋。”
這句話聽起來是多麼的輕描淡寫,他就好像在開玩笑那樣地說了出來。
少女靜靜地佇立在海水中,她的發縷彷彿在風中輕輕飄散,被夕陽的餘暉染得金黃。過了一會兒,她又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時已近夜,天空的底色漸漸暗沉,愈發洶湧的海潮吞沒了她白淨的小腿。
“最後一個問題。”夏子梨輕輕地說。
“你問,我在聽。”
夕陽的餘暉與翻湧的浪花交疊,模糊了她的身影。
鷗鳥結伴飛過昏黃的天空,嘩嘩地落下潔白的羽毛。在漸大的海風之中,她的嘴唇翕動,好像說了些什麼。
可她的聲音被潮浪拍擊海岸的“嘩啦”聲音蓋去,於是理所當然地,柯明慶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只不過,他能從對方的口型隱約地看出來,那時她好像在問些什麼:
“對你來說……我只是妹妹而已麼?”
柯明慶忽然怔住了。潮浪翻湧著,嘩嘩的聲音就好像要淹沒整個世界,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沒錯,無論這一世還是上一世,他都是一個孤兒……他從來沒真正地擁有過家人,也不曾真正地擁有過親情,有的只不過是一片虛假的記憶。
因而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理所當然地把她的表現都歸類在親情的範疇裡。
所以他當然想不明白,那天在海岸公路上她為什麼會生氣,也不理解在火車站看見他和黑木瞳接近,為什麼她會生氣地離開。
更不明白,為什麼為了這件事會和他冷戰那麼多天……
可現在他明白了。
夏子梨靜靜地注視著他。
柯明慶低垂眼眸,靜靜地看著海浪漫過自己的腳尖。
真荒謬啊,你要我怎麼回應呢?
他在心裡說,半年之後,不是我殺了你,就是你殺了我,我們至少得死一個人……難不成你真的會陪我一起發瘋,陪著我一起去死麼?
還是說,你認為我會為了你,為了一個虛假的家人,而放棄自己的性命?
不,我要活著……即使現在做不到,總有一天我也會殺了你,能讓這樣的我顯得不那麼卑劣的,就只有儘可能不去利用你的感情而已。
半晌,柯明慶嘴唇微動,終於開了口。
“你囇e咕嚕說什麼呢?風太大了……我聽不清。”
他一邊大聲說著,一邊頂著越發澎湃的海潮向前走去。
夏子梨沉默地看著他,眼睛忽然紅了。她張了張嘴,卻再也沒有說話。
“老媽沒跟你講過麼?”柯明慶接著說,“大晚上的別在海邊瞎晃……真的很危險的。”他踩過的海水越來越深,快把他的雙腿徹底覆蓋。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走近夏子梨,用力地向前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這一刻,落日徹底垂入了海平線的下方,收走了灑落在人間的最後一束餘暉。世界暗了下來。從海平線一端,鋪天蓋地的海潮席捲而來,將兩人的身形吞沒入其中。
世界萬籟俱寂。
一切都像是被海潮吞沒了,包括他們二人的身形。許久過後,在海鷗的幾聲啼鳴之中,潮浪緩慢地褪向大海。
此刻有兩個人影正躺在鬆軟而溼潤的沙灘上,對著已然徹底暗沉下來的夜空發呆。
直到海浪輕輕漫過他們的後腦勺,他們才回過神來,緩緩扭過頭,無言地對視一眼。半晌,女孩忽然輕輕地笑了。
“你看起來好傻……”
“你還好意思說,明明都怪你好嗎?”
“怪我?”
“算了,怪我。”
“算你識相,我們回家吧。”
“嗯。”
夜色深了,兄妹兩人緩步走在沙灘上,你一嘴我一嘴地聊著天。
“說實話,你的那個頭盔看起來真的……呆死了。”
“是啊是啊,前段時間還不小心用鳥喙把手機螢幕鑽破了,修理用了我好多錢。”
“為什麼要模仿烏鴉人?如果被鐘錶客盯上怎麼辦?”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真的?”
“真的。”
這時,夏子梨忽然不說話了。
她輕輕地牽起柯明慶的手,柯明慶低頭看了眼她的手指,又扭頭看向她。
這時候海風吹了過來,撩起了她的髮絲,接著忽然有一層朦朧的繭光湧現而出,包裹了她的身體。
看著這一幕,柯明慶整個人怔在原地。
下一刻,這層繭光緩緩破碎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漆黑連衣裙的少女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少女低垂眼簾,清冽的髮絲在晚風中輕輕舞動,如黑薔薇般瑰麗的裙襬一層接一層垂落而下,像是花兒一樣在風中漫開。
她好一會兒都沒有抬起頭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感受著從他手心傳來的溫度。入夜,已經起風了,他的手有些冰涼。
“你……你你……”柯明慶結結巴巴地,似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餘燼抬起如極光一般清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的臉龐。
二人在月下對視著。
她忽然鬆開了他的手,把雙手背在身後,默默地向後退了兩步。
少女的身影似乎就要被夜幕和漲潮的大海吞沒,她緩緩地抬起了雨傘。傘面綻放,像是盛開的黑薔薇一樣放著晶瑩的光芒。
一片死寂中,只能聽見潮浪沙沙的響聲。
哥特裙少女低垂著頭,忽然向柯明慶伸出了右手。見他像一個呆頭呆腦的機器人般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便用呵斥一般的語氣說道:
“再不過來,你的好妹妹可要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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