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為星
張揚感覺到手臂上的身體正在收緊，像一張被無形的手慢慢拉滿的弓。
“我醒不過來。我真的試過。”琪亞娜的聲音在暮色中斷斷續續，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西琳在那邊，她很強，她太強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最角落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我聽見芽衣在叫我，聽見大家在叫我，可是——”
她咬緊嘴唇，用一種近乎倔強的語氣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姬子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琪亞娜腦袋上滑下來，捏住她的肩，捏得很用力。
張揚忽然開口：“符華在你這裡嗎？”
“班長？”
琪亞娜茫然地抬頭看著張揚，停頓片刻，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閉眼感受了半晌，才遲疑道：“班長在這裡……班長的意識在……在羽毛裡。”
“能不能讓她出來？”
琪亞娜搖了搖頭，動作遲疑，像在聽一個很不穩定的廣播，時而能捕捉到聲音，時而又只剩下一片雜音。
“班長說……她消耗太多力量了。”
琪亞娜睜開眼睛望著張揚，眼神里是想提供幫助卻又無能為力的負罪感。
“剛才她攔住西琳的時候，幾乎把所有殘餘的力量都用光，還有她也不在西琳那邊，現在她沒辦法再像剛才那樣干涉西琳了。”
張揚輕輕吐了口氣，本來也沒抱太大期望。
精神繫結的時琪亞娜，而不是西琳，不過現在要怎麼辦？
“等等。”琪亞娜忽然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眉頭緊皺，像在捕捉什麼極其細弱的訊號，“我感覺……我感覺西琳還在，好像拉著什麼東西。”
“拉著什麼？”
“空間。空間權能。”琪亞娜的聲音越來越凝重，“這具身體原本有兩個意識，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她的。她被我拽出去的時候，我倆之間還有一根鏈條沒有斷。它連著空間權能，像一根鐵鏈。我扯過來，她扯過去，誰扯的力氣大誰就能用更多。”
張揚看著她。
姬子也看著她。
琪亞娜被兩道目光同時注視，有些不自在，但還是把話說完：“我可以和她搶。只要我能搶過她，就能開啟通往虛數空間的門。她在那邊……她就在那邊。”
“那就搶。”
姬子用拇指擦去琪亞娜眼角快要溢位來的一滴淚水，“你是琪亞娜·卡斯蘭娜。”
“你是我的學生，是天命極東支部的女武神，是休伯利安號上最麻煩也最能打的那個笨蛋。”
“你從來沒有學過什麼叫投降。”
“你到現在為止，也沒有真的輸過。”
琪亞娜看著姬子的臉，臉上有三十歲女人面對死亡時的從容和麵對離別時的不捨。
可就是這張臉，從她進入女武神部隊開始，始終擋在她前面，從未後退過。
“姬子老師……”琪亞娜站起來，藍色眼眸的光芒從睫毛縫裡逸散出來。
空間權能撕裂了虛空，正從西琳那邊往這邊拽，她感受到西琳在另一端的抗拒。
那個傲慢的、憤怒的、恐懼的意識死死抓著鏈條不肯鬆手。
西琳的金色瞳孔彷彿就在她面前，眼神里有憎恨也有倉皇。
兩股意志在虛數的海洋中角力。
琪亞娜額頭滲出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腳下的金屬地板上，肩膀肌肉緊繃得像是要裂開，白色護甲下的身體微微顫抖。
手指猛地向兩邊一扯。
咔嚓！
空間裂開一道縫，縫隙邊緣泛著金色的電路花紋，光芒狂亂地閃爍，內部是一片旋轉的紫色虛空，像一顆正在呼吸的心臟。
虛數空間敞開了。
地面是一片片破碎的浮空平臺，在紫色霧氣中緩緩漂移。
沒有天空，沒有地平線，只有無盡的虛數能量在頭頂翻湧，偶爾炸開一道慘白的閃電，照亮霧中詭異的建築輪廓。
張揚和琪亞娜並肩衝了進去。
他側腳踏上一片飛過的平臺碎片，小腿蓄力後猛然蹬出，整個人借力彈到另一塊碎片上，動作幅度並不大卻快得驚人，只留下一道赤金色的殘影在紫色霧氣中拖出長長的尾焰。
琪亞娜緊隨其後，白色光翼在身後展開得筆直，空間在她腳下摺疊又鋪平。
她看著前方那道赤金色的影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她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他睜開眼睛的樣子，可四周的空氣，卻像是待了很久一樣，空氣中熟悉的氣息在鼻尖打轉。
就好像，他已經認識了自己很久，而自己也陪伴了他很久……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琪亞娜不知道，但是她就是有這種感覺，因為張揚的渾身上下都是這樣訴說的，讓人忍不住去相信，自己和他不是陌生人。
西琳就在前方。
紫色長髮在虛空中散開，裙襬因為轉身的動作而揚起，腳掌踩在一塊懸浮的平臺碎片上，金色瞳孔中不再是方才審判萬物時的倨傲，而是一種被從巢穴中拖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驚慌。
“可笑——太可笑了！”
“你們這些卑微的人類，這些蟲豸，這些從泥土裡爬出來的劣等造物——憑什麼！憑什麼一次又一次站在我面前！”
“憑著可笑的勇氣，還是憑著愚蠢的羈絆？”
“親人、朋友、幸福、夢想、未來、希望——”
“哈哈……她（我）不該擁有，不配擁有，不將擁有！”
西琳喉嚨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覺得自己穩操勝券。
第二次崩壞的時候、剛剛奪回琪亞娜這具身體的時候、在空中俯瞰逃跑的螻蟻的時候。
可每一次，每一次都會有一個人拿著一把劍、一個神之鍵、或者一團火，把她的美夢燒乾淨。
有時候是塞西莉亞。
有時候是齊格飛。
有時候是符華。
現在是個連名字都要現問的神經病。
西琳死死地盯著燃燒的拳頭，金色瞳孔中所有殘餘的傲慢在這一刻碎裂殆盡，只剩下本能深處的戰慄。
張揚往前踏了一步。
第一百三十七章 這種時候該說帥氣的臺詞
“你們不準過來！”西琳抬手，紫色長髮散開，腳下的平臺碎片被猛然爆發的虛數能撕裂。
嗡——
右手向後一抓，拉出三個由四根崩壞能結晶稜柱搭成的方框，越接近身體越小越寬，右手前倒數第二塊幾何體呈現為兩塊直四稜柱擰成的螺旋，倒數第一塊則是正多面體。
崩壞之箭！
張揚不閃不避，赤金色火焰從拳面炸開。靈
砰！中
稜柱被一拳砸碎，崩壞能的結晶碎片在他面前炸成一片紫色的雨。轉
弒神者的神秘無效化讓那些碎片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化為無害的光點。
他踏碎了腳下的平臺碎片，身形拖出一道赤金色的殘影，筆直地撞向西琳。群
西琳咬著牙向後飄退，雙手在虛空中連點，幾十扇小型空間門在張揚面前依次張開綻放開來，每一扇都能將人體撕成碎片。
張揚看也不看，身軀表面泛起一層赤金色光暈，周身各處大穴自動射出道道火勁，細密火勁織成一張流動的網，將空間門擋在三尺之外。
空間切口被火勁中和，無法傷及他的本體。
然後他來到西琳面前，距離從百米縮短到十米，從十米縮短到一臂，
轟！
拳頭上火勁還在燃燒。
西琳做了一次徒勞的反擊，指尖彈出數道紫色電弧直射張揚胸口。
張揚不格擋、不收拳，任由電弧打在自己身上。
弒神者身軀連電流都不願接納，弧光在他胸口炸開旋即散成一片藍紫色的碎光，像煙花落在石牆上。
與此同時拳頭砸進西琳的腹部，火勁穿過崩壞能編織的紫色長裙在她體內點燃。
“唔——！”
西琳彎著腰向後飛出，鮮血從嘴角溢位，在虛空中拖出一道細長的血跡。
她劇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從喉嚨裡帶出一團赤金色的熱氣。
琪亞娜從另一側殺到，腳下的空間像被子一樣被摺疊起來，每一步的間距都憑空縮短一半，光翼在身後拖出兩道白色的軌跡。
握著一支亞空之矛，向著西琳刺去。
噗——
長矛刺穿了她的身軀。
西琳仰起頭，想用最後的力量開啟空間門逃走，像上次一樣逃走，像上上次一樣逃走，可琪亞娜已經搶先一步，手掌按在虛空中，將她身後剛剛裂開的傳送門重新捏合。
“你不準跑了。”
琪亞娜的聲音很平靜，說出這句話後甚至連呼吸這回事都給忘了。
西琳愣愣地看著她，心裡說真是和她完全不一樣的臉，眼角沒有被仇恨刻下的細紋，嘴唇也沒有被孤獨壓出的弧度。
“你就是我。”西琳忽然笑起來，笑得聲音發啞，“琪亞娜·卡斯蘭娜！你就是我。”
“你就是那個恨透了人類、想要毀滅一切的——我。”
“你以為你站在那邊你就贏了？你以為你比我更好？”
“哈哈哈哈——！”
“你遲早也會的，你遲早也會想要毀掉這個世界，因為你骨子裡——骨子裡就是——”
“你不是她。”張揚收回拳頭，赤金色的火焰在拳面上緩緩熄滅：“她是草履蟲，才不是什麼河豚精。”
“……誒。”
琪亞娜臉上的表情從“正在和半身決一死戰”變成了“這傢伙剛才說什麼蠢話”。
“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把我感動還來。”
“嗯，還給你。”張揚語氣平淡地說，“但琪亞娜果然還是琪亞娜，無論怎麼樣都是草履蟲。”
“我為什麼要被你這樣說。”琪亞娜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護甲，看著黑絲長筒襪包裹的小腿，又抬頭看看西琳，“而且這種時候，你難道不應該說她不是我嗎，說我是我她是她，我只是我自己，我就是我自己！”
“你自己說就行了，幹嘛讓我來說。”
“只是這種帥氣的臺詞，是不是不太適合我？”
“行吧——”張揚還能怎麼辦，只能順從她了：“琪亞娜……不要太在意。”
“就把現在當作一場夢。等夢醒了，每個人還要繼續向前。不要害怕告別。告別過去，是為了走向將來。”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改變，哪怕這種改變會帶走你的整個世界。”
“但沒有關係——它也正是天地間最強大的力量，是一種足以為任何人開闢希望與道路的力量。”
琪亞娜嗯了一聲，心說這話確實挺帥氣的，也挺溫柔的，就是為什麼聽著覺得心慌慌的？
西琳死死地盯著這兩個人。
她快死了。
身體正在崩解，紫崩壞能從她每一寸皮膚中逸散出來，像被戳破的氣球。
可這兩個人，正在她面前鬥嘴。
當著她堂堂第二律者、空之女王的面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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