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狸要吃飯
蕭青依舊握著釣竿,神色平靜。
“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為什麼?”
洛傾仙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
“前輩怕我知道什麼?”
兩人的目光在河風中對上了。
蕭青從那雙琉璃色的眼眸中看到了很多東西。
有好奇,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絲她自己或許都尚未完全察覺的,更深更烈的情愫。
他收回目光,望向河面。
“魚上鉤了。”
他手腕一抖,一條銀鱗小魚躍出水面,在夕陽下閃著碎金般的光芒。
洛傾仙怔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前輩你轉移話題的手段也太拙劣了。”
蕭青將小魚從鉤上取下,隨手丟回河裡。
“管用就行。”
他說完站起身,拎著空蕩蕩的魚簍往回走。
洛傾仙坐在青石上,望著那道青衫背影在夕陽下越拉越長,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默。
五年了。
這個男人依舊像一個謎。
一個她越靠近就越看不清的謎。
……
洛神族的名號在西天大陸徹底打響,是在洛傾仙突破地至尊後的第三年。
那一年,西天大陸北部的三大氏族聯手來犯,各自擁有一位上位地至尊坐鎮,兵分三路直撲洛河。
周邊十幾個小氏族聞風喪膽,紛紛收拾家當逃往南方。
洛氏內部也出現了分歧。
幾位長老主張求和,願意讓出洛河下游的一片靈田作為代價。
洛蒼沒有表態,只是看向議事堂盡頭那道靜靜坐著的身影。
洛傾仙放下手中的竹簡,環視了一圈在場的長老們,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去。”
兩個字,擲地有聲。
那一戰,蕭青站在洛水源頭處的一座無名小山上,遠遠的看著。
他看見萬丈洛神法身從天而降,將三位地至尊的法身同時鎮壓在洛河之上。
琉璃色的星光化作遮天蔽日的匹練,每一條匹練都蘊含著水之法則與星辰法則的完美交融。
他看見洛傾仙以一敵三,從午後戰至黃昏,洛河水面被轟出了數十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兩岸山壁被法則餘波削去了整整一層。
他看見那三道地至尊的法身最終在洛神法身面前寸寸崩碎,三位聯軍首領狼狽逃竄,連撂一句狠話的勇氣都沒有。
他沒有出手。
從頭到尾都沒有。
因為不需要。
洛傾仙已經足夠強了。
戰後第三日,洛氏大擺慶功宴,方圓萬萬裡的氏族族長親自登門道賀,送上賀禮時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
“洛氏族長,不,洛神族長,以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從今往後,我赤水劉氏願奉洛神族為宗主!”
“我黑山趙氏也是!”
“我白河孫氏附議!”
宴席上觥籌交錯,歌舞昇平。洛蒼被一群族長圍著敬酒,笑得合不攏嘴。
洛傾仙卻悄悄溜了出來。
她飛身上了洛水源頭的無名小山,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找到了正在獨自飲酒的蕭青。
“前輩不下去喝酒嗎?”
她走到他身旁,也不嫌地上髒,直接在他旁邊的山石上坐了下來。
蕭青遞給她一個酒壺。
“下面的酒太吵。”
洛傾仙接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灌下去,嗆得她連咳了好幾聲。
“這酒好烈!”
“自己釀的。”
蕭青自顧自喝了一口,望著山下燈火通明的洛氏聚居地。
“你今天打得漂亮。”
洛傾仙愣了一下,隨即耳根悄悄紅了。
“前輩……你看了?”
“嗯。”
“從頭看到尾?”
“嗯。”
洛傾仙把臉埋進酒壺裡,咕咚咕咚又灌了好幾口。
蕭青偏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
洛傾仙放下酒壺,臉上的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
“就是……被前輩誇了,有點不習慣。”
蕭青失笑。
“你今日以一敵三,力壓三位地至尊,西天大陸從今往後誰見了你不得低頭繞道?結果我誇你一句你就臉紅?”
“那不一樣!”
洛傾仙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又灌了一口酒。
蕭青沒有追問哪裡不一樣。
他只是望著山下那片越來越繁華的聚居地,望著那些曾經只是幾千戶人家的小氏族如今已有了幾分大族的氣象,眼中浮現出一絲洛傾仙看不懂的神色。
“前輩。”
洛傾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山下。
“你在想什麼?”
蕭青將酒壺擱在膝上。
“想時間。”
“時間?”
“嗯。”
蕭青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
“時間就像這條洛河,你站在河畔看著它,覺得它流得很慢,可一眨眼,它就已經流出去很遠了。”
洛傾仙沉默了一會兒。
“前輩是要離開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山風吹散。
蕭青沒有回答。
洛傾仙也沒有追問。
兩人就這麼靜靜坐著,望著山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土地,望著那條在月光下流淌了無數年的洛河,望著頭頂那條橫跨天穹的璀璨銀河。
就這樣坐了很久很久。
歲月如河,轉眼十二個春秋。
洛傾仙突破靈品天至尊那天,整個西天大陸都在震顫。
洛河之水倒流千丈,億萬星辰在白晝現世,琉璃色的極光從天穹垂落,將洛氏聚居地方圓千萬裡盡數徽帧�
天地靈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形成了一道橫跨天際的靈力漩渦,漩渦中心正是那道數萬丈高的洛神法身。
法身的面容已從最初的模糊輪廓變得清晰可見。
那是一張與洛傾仙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眉目間少了幾分她的靈動狡黠,多了幾分俯瞰蒼生的淡漠與慈悲。
“洛神。”
蕭青站在河畔,望著天穹上那道愈發凝實的法身,輕聲念出了這兩個字。
在這個時代,如今終於名副其實了。
洛氏上下歡騰,洛蒼激動得老淚縱橫。
靈品天至尊,這在西天大陸已是足以開宗立派的層次。
曾經只能仰人鼻息的小氏族,如今已是無數勢力爭先恐後巴結的物件。
洛傾仙從閉關之處走出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歡呼的族人,而是河畔青石上那道從未變過的青衫身影。
她穿過人群,穿過那些想上前道賀卻不敢靠近的族長和使者們,徑直走到蕭青面前。
“前輩。”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翻湧著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
“我成就靈品天至尊了,現在的我,有沒有資格知道前輩的真實來歷?”
蕭青放下手中的茶碗,看著她。
十幾年的光陰在她身上刻下了成熟的印記。
當年的青澀少女已是獨當一面的一方霸主,周身流轉的天至尊威壓讓周圍的空間都在隱隱扭曲。
唯獨看他的眼神,和十幾年前那個在河畔向他請教修煉問題的少女沒有任何區別。
“我有跟你說過。”
蕭青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
洛傾仙往前踏出一步,眼眶微微一紅。
“十幾年了,前輩就像洛河裡的水,看得見,摸得著,可每一次我想握住的時候,它就從指縫裡流走了。”
“傾仙只知道前輩叫蕭青,是一位遊歷散修,前輩的修為我看不透……除了這些,我一無所知。”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前輩究竟從哪裡來?又打算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