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敵成了我的道侶 第351章

作者:蓝薬

  悠悠綿長的歌聲彷彿能將人拖入上古,古楚人們唱着這般的歌謠,從地府之中呼喚亡魂,而如今這地府巫祝們高唱此歌,是爲了將亡魂送往人間。

  殷惟郢今日身着一襲棕色長袍,衣上繡有深青色竹葉,她跟隨着先帝的步伐,一路見到了許多人。

  大多數人都叫不出名字,不過匆匆一眼掠過,只是他們每一位都面帶無比的崇敬,這份崇敬甚至更甚於面對那位大虞先帝。

  青幡隨風而舞,大虞先帝隨意抓住,指向遠處祭壇那龐大的空洞,開口道:

  “那便是凡人們常說的輪迴轉世之河,亦稱黃泉河。”

  殷惟郢抬眸看去,那空洞直直探下地下,像是由神力開鑿而出,底下的暗河湍湍流淌,但卻不是尋常暗河那般的清澈見底,而是濃郁的玄黃之色。

  玄黃,天地色也,古書稱太初之時,玄黃便遍佈世間,或許也正因如此,這條黃泉河才能貫穿三界六道,承載讓魂魄輪迴轉世的重責。

  “我原以爲是條大河。”殷惟郢看了好一會後道。

  “主河是大河不錯,而這不過黃泉河的支流,”

  先帝頓了頓,笑着補充道:

  “若是大河,斷然無法讓其逆流。”

  “逆流?”

  “由此而出,直衝天際,落入地上京城,方可讓兩城互換。”

  他說得不疾不徐,先着身爲陣眼的殷惟郢交代着,

  “你常年修習紙人之法,應當明白,紙人大抵是本尊的替死鬼。

  只是世上,並無真正的恆久可言,一如朕和景王,看似是朕是他的替死鬼,可到頭來還是朕坐上了龍椅。”

  殷惟郢旋即明白,先帝是要以鬼城郢都取代地上京城,而讓地上京城取代鬼城郢都!

  “正如是等重的砝碼立於秤平之上,一左一右,而左後互換而已。”

  先帝的話語沒有多少起伏。

  “只是…京城與鬼城,不一定等重。”

  殷惟郢想了想後出聲道。

  先帝淡然笑道:“不必擔心,朕早有準備,是一以假亂真之法。”

  正談話間,遠處祭壇上浮現人影,姿容平凡,款款而來時又說不上的飄渺。

  當殷惟郢看清來者之時,驚道:

  “師傅?”

  一別數月的玉真元君再度現身,她臉色蒼白間沒有多少血色,似是重傷剛愈,先朝先帝行一稽首禮,而後朝殷惟郢微微點頭。

  女冠如何都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師傅,兩三步走上去,臉上不盡擔憂之色。

  事到如今,要說對玉真元君沒有絲毫的記恨,殷惟郢自己都不信,只是她畢竟是她師傅。

  更何況,她與陳易…好像如今沒想象中那麼糟。

  玉真元君凝望着殷惟郢,良久後困惑道:

  “你凝練出過元嬰?”

  殷惟郢怔了怔,若說凝練出元嬰,不過是那關閉混沌封印之時,那兇獸混沌施以倒轉乾坤之法,讓她短暫地攀升到了元嬰境。

  如同一朝得道,白日飛昇。

  只是混沌被封印之後,她的境界又掉了回去。

  本來這幾日以來,殷惟郢已不以爲意,畢竟元嬰境不過一時的,她仍是結丹境,但如今玉真元君一提,她不由也疑惑起來。

  玉真元君將她的反應看在眼內,平淡道:

  “肉身爲濁,魂魄爲清,元嬰由魂魄而生,凝聚了魂魄中最深的念想。”

  “最深的念想?”殷惟郢雖知道何爲元嬰,但元嬰太遠,這般說法還是第一次聽到。

  “人總有所想,譬如長生、譬如慾念、譬如家財萬貫、又譬如喜結連理,又或是許許多多夾雜一起。”

  話音落耳,殷惟郢不禁垂頭深思,自己最深的念想是什麼。

  只是沒想多久,大虞先帝便道:

  “元君,一切可已籌備完全?”

  玉真元君淡然道:

  “陛下要貧道負責牽引混沌的引魂陣法,已然構建出了八成,隨時恭候陛下閱察。”

  先帝淡然揮手道:

  “不必,元君之能,朕信得過。”

  若要讓黃泉河逆流而出,需要讓那吞沒了一整個京城祕境的混沌成爲“河道”,承載輪迴轉世的河水朝人間倒流而去。

  玉真元君再度看向殷惟郢,輕聲道:

  “人一凝練出元嬰,那便不會再逆轉,雖說並非真正意義的元嬰境。

  而你的元嬰離你很遠………”

  “很遠?”

  殷惟郢見元嬰吞沒於混沌腹中,原以爲它已泯滅,可不曾想玉真元君竟告訴她,元嬰並沒有泯滅,而是離得很遠。

  玉真元君眼角餘光似掃過了那不遠處的大虞先帝。

  大虞先帝面上不見多少情緒流露。

  她不再多談,只是輕聲道:“你要自己想。”

  說過之後,玉真元君踏出一步,身形驟然乘風遠去。

  先帝便繼續領着殷惟郢在祭壇之上兜轉了許久,一邊走,一邊介紹祭壇上每一處。

  從青龍玄武四象,到那二十八星宿,以及每一位巫祝所立方位,都事無鉅細地一一講清。

  只是女冠有些心不在焉。

  “我們父女成仙之事,盡數交託於這裏了。”

  先帝一聲長嘆落入到殷惟郢的耳畔。

  女冠垂下頭,便見自己立在那空洞之處,腳下便是輪迴轉世之河,河水湍湍而過,承載着人的魂魄,讓人告別一生又一生。

  無論佛家還是道門,都要超脫這輪迴。

  黃泉河水不知起源何處,卻承載着魂魄,許多人的一生都成了倒影的煙波,順流而去,終究逝者如斯夫,越淌越遠,水中猶有嗚咽之聲。

  “或許得道成仙,便是自己如今最深的念想吧。”

  殷惟郢看河水逝去,心中自語。

  但是她不知道,已經失去的,又怎麼回想得起?

  從來拎不清的她,更沒有想起,

  那時幽魂女子的祝福。

  “再見,希望下次見到你們,你們已經結了婚。”

  ……………………………

  ……………………………

  林琬悺昨夜一直沒等來要侍寢的夫君,便是自己抱着衾被睡了一夜。

  不過這樣的日子她也習以爲常了,自她少女時代之後,就都是自己一人獨眠。

  只是想到昨夜的透過牆壁傳來的陣陣響聲,林琬悺便攥住了衾被。

  起身來洗漱,回房時看一眼空蕩蕩的被窩,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出了屋外,襲來寒風,她忽地有些頭疼,按了按額頭,臉色發了些白。

  回憶裏好像有什麼要湧出來,但終究沒有湧出。

  這稍顯冷清的院子裏,陳易坐在那裏,眺望京城的方向,像是在垂頭思索。

  他身邊有個乖巧的少女安安分分地端坐着,既不出聲,也不玩鬧,只是坐着,看見林琬悺過來還揮了揮手。

  林琬悺猶豫之後,也揮了揮手。

  她邁着緩步來到陳易身邊,柔柔喊了聲:“夫君。”

  小狐狸:“0.0?”

  殷聽雪揚起臉,瞳孔巨震,嘴脣都僵了一僵。

  林琬悺看到她反應,反倒困惑了起來,她喊一聲夫君,到底有什麼錯的,這少女怎會有如此反應?

  哪裏出錯了嗎?

  林琬悺按了按腦袋,試着去想哪裏出錯了,可怎麼都想不起來。

  陳易這時轉過頭來問道:“琬悺,怎麼就在這站着?”

  林琬悺的思緒被打斷,噙笑着道:“夫君還未用膳吧,我這就叫秀禾端過來。”

  轉身離開前,她還深深看了殷聽雪一眼……

  大抵是嫉妒她爲妻的地位了吧。

  還是得打理好關係纔行……

  林家小娘心念着,從容地失笑了。

  她的身影自視野離開之後,殷聽雪回頭直勾勾看向了陳易。

  還不待陳易開口。

  殷聽雪便低聲道:“我知道你好色。”

  陳易這下口都開不了了,只能無奈地摸了摸她後腦勺。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自己本身在殷聽雪心裏的印象就極其好色,而這常年被自己欺負的少女,接受起其他姐妹也簡簡單單。

  至於心酸不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陳易也不知如何寬慰,只好一遍遍摸她後腦勺。

  妾的逆來順受,讓他不禁去想,過去時是否操之過急。

  過去一切一切都太急了。

  或許是因爲身中奇毒,只剩三年壽命吧。

  而如今,倒是有了十年陽壽,時間一下寬裕了許多。

  如此一看,倒要謝謝那不知打哪來的道人。

  陳易試着回想下他的名字,但印象裏只有那僧人的話音……

  所以他最後只能自語道:“謝謝你,狗日的道人。”

  回憶起那時,陳易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殷惟郢。

  他仍然記得,她哪怕讓元嬰深入混沌之中,也竭盡全力地想要留住他……

  鸞皇,如今你又身處何方?

  陳易思忖了起來,如今兀然分離,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對她太壞了……

  不知過了多久,小狐狸晃了晃腦袋,接着輕聲道:“周真人要和你說話。”

  陳易的指尖停了停,點頭道:“好。”

  從小狐狸的那句話裏,陳易就聽出周依棠將元嬰寄託於她的身上。

  他了解周依棠的性子,換作是他也一樣會這麼做。

  片刻後,殷聽雪握住了陳易的手。

  元炁這一刻彼此互通,小狐狸的元炁稚嫩而幼小,像是新生的書芽,與陳易接觸的一瞬間,便被陳易龐大元炁給團團包圍,擁裹其中。

  這一刻,他再度聽到周依棠的嗓音。

  “我在…郢都。”她道。

  話音有些斷斷續續,但並非是因爲周依棠遭遇了什麼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