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多…多糾結呀……
在周真人面前說這事,還羞人。
清晨微涼的寒風颳過,她的脖頸被刺到,渾身縮了一縮,攏了攏身上的厚衣裳,閔鳴看着,便覺這二夫人像是頭赤狐在雪地裏冒出腦袋。
待陳易眼前的景象清晰過來之後,已經不知身處何處。
陌生,
眼前的景象陌生至極。
漆黑一片。
黏稠的漆黑,壓着他的臉龐,吞沒了所有的視野。
陳易臉色微微發白。
不是因爲他被吞入到混沌腹中。
而是因爲尼姑的白月亮坐在了他臉上。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
渾圓軟嫩。
陳易一把推了開來。
那婀娜的身子頃刻落到了紙人堆,迷迷糊糊地嚶嚀了一聲,冬貴妃已是半昏半醒,臉頰上的紅暈蔓延了開來,呼吸間帶着輕微的喘息。
陳易自紙人堆中翻起身,掃了冬貴妃一眼後,確認從昏迷到醒來不過兩個時辰。
按自己跟秦青洛的經驗判斷,玉春膏的藥效,要在三個時辰時纔會深入骨髓,達到極盛。
陳易環視起了周遭的環境。
像是一個不怎麼起眼的破爛寺廟,廟中唯有觀音像,而且破損嚴重,裂開了一道深邃的縫隙。
昂頭可見破碎的大洞,他們是像是被拋下來一樣,穿碎了屋瓦落在此地,地面泛着層厚厚的塵埃,飄蕩的微塵泛着毛絨絨微光,儼然已經不知多久沒人來造訪,仔細一看那觀音像的蓮臺,鍍着細微的金芒。
這破廟也不知多久沒人造訪了。
陳易按了按腦袋,回想起衝入混沌之前最後看到的一幕。
殷惟郢那幽藍色的元嬰掠過了他的面前,被扯入到了混沌之中。
而那個時候,不知怎麼地,那元嬰與先前那些時候看到的幽魂女子,竟然極其相像!
除了用天眼看到這個祕境以外,看到那幽魂女子,也是陳易跳入到混沌的理由之一,
“到底是什麼回事?”
陳易不禁喃喃。
那時幽魂女子逝去之時,他隱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澀之感。
難道是因爲,那幽魂女子便是殷惟郢的元嬰?!
環視了寺廟一圈之後,陳易踱步回來,看見那滿地的零碎紙人,眉宇輕輕皺了起來,沉吟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
“…鸞皇。”他嘀咕着她的字。
若不是殷惟郢以紙人護住他們,只怕他們落不到這裏,而哪怕落到這裏,也終會缺胳膊少腿。
陳易就地打坐,隨後內視己身,一切無礙,混沌的倒轉乾坤已經失效,四品的武道修爲,以及那粒小如芥子的金丹都還在。
他虛眸闔起,默唸開天眼的咒法,隨後掐訣,感受自己留在殷惟郢身上的那縷劍意。
劍意仍在,而且平靜無波。
看來她沒有出事。
陳易深吸一氣,得想辦法回去纔行。
這時,他又回想起了進入混沌前的那一幕,
元嬰與他們驟然分了開來,消散在了漩渦之間,
還有…要找到那個被捲入到混沌之中的元嬰……
一粒石子嗑在心頭之上,陳易想要找到它。
他站起身來,正準備離開寺廟看看周遭的環境。
“嗯…呃…別……”
細微的嚶嚀聲響在了耳畔,陳易回過頭去,只見那覺音律師面紅如水,美眸迷離,似是剛剛清醒,黑髮散亂如同一張寬大的牀鋪,綁着頭髮的《觀音經》落在了紙人堆裏。
陳易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寬厚的秀髮。
不僅能自成絲枕,還能化作衾被,足以將人整個包裹起來。
回想起她坐到臉上的時候…
嗯,
高麗女子多美髮。
哪怕她衣着厚實,可彼此貼得也足夠相近,隔着衣裳有種毛茸茸的摩梭感。
更遑論她容顏絕麗。
冬貴妃緩緩醒來,迎上陳易的視線,臉好似更紅了一分。
“沒事吧?”陳易問。
“…無礙。”
冬貴妃應聲之後。
陳易轉過臉,直接踏出了寺廟。
“……”
見他身影消失,臉頰泛着異樣紅暈的冬貴妃急聲道:“施主請留步!”
陳易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道:
“藥勁若要深入骨髓還有一個時辰,以你四品的境界還能壓上一段時間,我先確認此地的危險。”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可冬貴妃的眸光深深。
這番話裏有半個字提到解藥麼?!
思緒飄渺而過間,冬貴妃已然摸上了腰邊的戒刀,而如墨的黑髮亦在暗處湧動了起來。
陳易的指尖微抬,中間三根手指已經伸出,餘下兩指微扣,手臂屈起。
無聲之間,已封鎖住了冬貴妃暴起的念頭。
冬貴妃的五指自戒刀上挪開,紅脣微張,掩蓋着不自然的吐息道:“還望施主…如約爲貧尼解毒。”
陳易淡淡應聲道:“我自有分寸。”
說罷,他便踏出了寺廟。
陳易雖說好色,但也並不是多麼隨便,更何況這女人來歷不明,只知其自稱覺音律師,其他底細一概不知。
那時用玉春膏,是因爲除了玉春膏外,根本沒有什麼可牽制一個四品武夫的辦法。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所習的道法不多。
這點上,殷惟郢倒也沒有說錯。
待陳易的身影消失在寺廟之外後……
冬貴妃從懷裏慢慢摸出紙人。
輕吹一起,又一個長髮如瀑的冬貴妃出現在寺廟之中。
冬貴妃玉指輕點。
接着,它的臉頰便同樣泛起了相似的嫣紅,雙腿黏着擠在那裏,幾乎嚴絲合縫。
而冬貴妃臉上的嫣紅慢慢逝去了一些,她口誦觀音咒,壓抑住了那鯉魚翻湧似的慾望。
慾望已經被轉嫁到了這長相一模一樣的本命紙人之上,而這種依照本尊生辰八字的打造出來的紙人,從來都是用一個就少一個。
即便如此,這也只能緩解,不能從根基上解決這春毒。
冬貴妃暗道要想辦法弄到解藥。
可倘若,沒有解藥呢?
“他有辦法弄到玉春膏,又怎會沒有解藥,而且還是宮中之人,深得太后器重。”
冬貴妃自言自語,接着又不由嘀咕一句:
“更何況尼姑他敢要,不怕遭報應麼?”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報應,一環扣着一環。
今日他敢要尼姑,明日他敢要什麼?大虞太后麼?
念及此處,冬貴妃內心安定下來,微一回首,那紙人越縮越小,最後化作一張薄薄紙片落回到方地之內。
陳易自四周晃盪了一圈,這破寺廟與外界有一條小路,路上石磚仍在,並未有太多的缺口或是磨損,而寺外是連綿的竹林,昂頭可以看見…陽光。
陰曹地府竟能看見陽光?
在陰曹地府待了近二十來天,陳易還真是有些不適應此刻陽光普照肌膚,感覺體內的煞氣剎那間被驅散了許多。
轉身回到破寺中時,冬貴妃面色儘管仍舊豔若桃李,但似乎少了些紅暈。
“…情況如何?”冬貴妃緩聲問道。
陳易把她的臉色收於眼底,平淡交代道:“這裏可能是某處祕境。”
陰曹地府位於地下,哪怕他們被混沌吞入腹中,可所見的陽光定然不可能是什麼陽光,而更像是某種深層次祕境。
冬貴妃玉指托起下巴,略微思索後道:
“話倒不錯,但不可能是你已死麼?”
“……”陳易冷冷刺道:“若你我已經死了,那可就是殉情了。”
冬貴妃臉頰騰紅,半晌回應得清淡:
“入滅涅槃,生死話題不過常事,這又有何問題?”
“有問題。”陳易認真道:“很大問題。”
“哦?”冬貴妃微微前傾,朗聲道:“想來施主自有禪理。”
“因爲我不想和尼姑殉情。”
此話一出,冬貴妃臉色微寒。
本以爲他有什麼論調可言,不曾想口舌之間,竟是粗鄙之語。
她一時心中暗刺,說什麼不想殉情,到之後還不是要做尼姑的面首,被尼姑欺壓其上,何其失面?
待在宮中多年,冬貴妃向來清楚那女人的手腕,此刻她不多與陳易爭辨。
被故國進貢入大虞宮中,身不由己本就理所當然,如今宮裏傳出安排,有無名老嬤坐鎮,如今黃嶽寺之事謩澾�不能暴露,所以她也不敢忤逆違背,哪怕此前不曾見過陳易一面,可說到底,這陳千戶爲面首哪怕傳了出去,也不辱她的名聲,反正高麗女人的名聲本來就差,冬貴妃也無甚在意,聽從吩咐就是。
癡迷於色相,方是落了下乘。
冬貴妃緩緩站起,腳步略微不穩,但仍舊站着,只是大腿之間仍舊略微粘稠。
陳易自方地抽出一頂帶面紗的斗笠,丟了過去。
冬貴妃接在手中,不明所以。
“戴上它,以免被人注意。”
陳易不由分說,從懷裏也摸出了一頂相似的斗笠。
冬貴妃摩梭了下斗笠邊沿,而後勾脣一笑,斗笠戴在頭上,恰好能遮擋住臉頰不經意的桃紅。
她半掀起面紗,靈魅地瞄了陳易一眼,這不經意的如水輕柔,好似佛剎裏清風拂動的鳴鳴晨鐘。
而她身後,正是缺了臉的觀音菩薩像。
只是陳易看了一眼便放下視線,攏好了斗笠。
這來歷不明的長髮尼姑,總給他一種藏得極深的印象,而如今她暫時壓制住了玉春膏的藥效,便意味着或許他用來拿捏的把柄,已經不再做數。
更何況行走江湖最不能招惹三種人:和尚、道士、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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