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回了客房,殷惟郢攏着道袍緩緩坐下,姿儀從容,她此刻側着臉,目光凝望空處,黛眉輕蹙,不知在想些什麼。
好一會後,她忽地道:
“那經師爲什麼殺人?”
陳易聽到她兀然一問,想也沒想地回道:
“他自有想法,殺了道士救那女武人,在他看來是應有之理。在他的想法裏,最看不慣的三種人裏,其中之一便是負心人。”
殷惟郢偷偷瞄了陳易一眼。
陳易冷不丁地反問道:
“我負心麼?”
女冠縮了下,自是不敢說他負心。
她之所以瞄那一眼,是因這人招惹各種女人,可甫一想想,若陳易真的涼薄負心,只怕她早就死在了地宮之中。
需知“多情”與“負心”這兩詞常常成雙結對出沒,只是在陳易身上,似乎只有前者。
至於那身死的真武道士,便是隻有後者。
想到陳易在別的女子身上一往情深,殷惟郢便不由心有所嘆。
陳易側眸朝窗外看了一看,不禁思忖,如果今日閔寧在此,會不會喝止瘋經師對那真武道士的打殺。
殷惟郢似有所感,輕聲問:“你…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閔寧在這裏,會不會喝止那瘋經師,畢竟這真武道士也做過不少斬妖除魔的好事。”
殷惟郢一怔,而後道:“你、你跟我共處一室,你想閔寧?”
許是修行不到家,她莫名有些鬱氣。
陳易彎脣一笑,反問道:“不行麼?”
他這反問落下,殷惟郢便有些發怵,不跟他硬氣,她眉宇多了幾許愁緒,哪怕他不明說,女冠或多或少都覺得,他對自己跟閔寧有許多的玩…想法。
或是像自己跟聽雪般疊糰子,又或是左右交替……
殷惟郢不知怎地,腦海裏頃刻掠過許多旖旎,臉頰微微發燙,不得不默唸太上忘情法。
她輕哼一聲,清冷道:
“若我有通天的修爲,自是斬遍這鬼鎮的魑魅魍魎,遠勝於閔寧。”
這話並非虛言,正如那時地宮裏,她想過得道成仙后,便還恩於陳易一般。
陳易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仙姑喫醋了?”
殷惟郢正欲矢口否認,可眼波微微流轉,反而道:
“喫醋又如何?我輩修士何須掩蓋心中所想。”
“你不怕我不喜歡你喫醋?”
“你不喜歡,我照樣喫醋。”女冠清聲道。
她說這話時,竟帶着些太華神女的硬氣。
陳易笑得更厲害了些。
將他的表情一覽無餘,殷惟郢心中暗暗冷笑,
他這心湖如此輕易便掀起波瀾,只待時間一長,只怕對她再無心防。
屆時她有心算無心,他又能如何?
陳易朝窗外看了看,看到那女武夫王燕正收斂着丈夫的屍身,便道:
“這真武道士,只需自己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便能救人,只是他一來擔憂阻了自己的長生路,不願付出這樣的代價,從他下意識說那經師瘋了就可以看得出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殷惟郢總覺他在旁敲側擊,心裏一時不愉。
而陳易仍然似有所感道:
“除了長生之外,二來芥蒂妻子髒了,前者是大,後者只是一個藉口。”
他儼然將自己比喻成那被可憐的妻子,將面前的女冠比喻成無情的丈夫。
殷惟郢本來想回一句狗不嫌家貧,可終歸沒膽,此話一出,若陳易讓她晚上時趴着汪汪叫怎麼辦?
只是她心中不愉,無從言說,輕嘆一聲道:
“…我不是那般的人。”
陳易玩味地“哦”了一聲:“哪裏不是?”
如果是小狐狸,定然知道怎樣應對,又怎樣順便討好陳易。
可殷惟郢不善面對這兩難的回答,若說願爲人放棄長生路,這必然是扯謊,瞞不過陳易,可長生大道我獨行之類的話,就更不能說。
半晌後,女冠只好道:
“你有這麼多女人,我也不嫌你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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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前,
話說冬貴妃的紙人在諦觀處碰到一個玄衣武夫。
本尊與紙人有所牽連,此事自然爲冬貴妃所知。
不過,她今日造訪地藏寺,卻不是爲了此事而來。
而是爲了那陳易而來。
不過,現在她還不清楚陳易的跟腳,更不清楚陳易就是那玄衣武夫。
陰曹地府中,道觀不多,佛剎最多。
只因佛門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薩,道門卻沒有這般的神仙。
花瓣纖長的彼岸花連成海洋,伴着陰風搖曳,襯托着那地藏寺裏的金身佛像,冬貴妃不知道,修得金身佛像後,再見彼岸花時,到底是會看到白蓮花,還是彼岸花?
大雄寶殿內有披着袈裟的僧人盤坐。
僧人俱是白骨。
饒是冬貴妃帶髮修行,持戒唸佛多年,也是頭一次見這種場面。
她雙手合十,以高麗語唸誦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大雄寶殿外,一襲身影緩緩而來。
那沒了三千煩惱絲,儼然是剃度的僧人,但又身着陰曹地府的官衣。
冬貴妃微微側頭,施禮道:
“本願法師,貧尼覺音有禮了。”
“我早已不信什麼佛法,又何必喚我法師,如今我官衣在身,喚我功曹便是。”
那僧人模樣的如此說着,上前行了幾步,彎下身來,打理起那白骨上的袈裟,撫平褶皺,模樣細心極了。
他一邊打理,見她雖然束攏的頭髮,仍舊幾乎及地,便一邊去問:
“你出家爲尼又帶髮修行,難不成高麗的寺廟都是這般麼?”
冬貴妃淡淡應道:
“貧尼出自黃嶽寺,是爲修持戒律的律師,寺中師承源自中土禪宗神秀一脈,按律來說,出家是要剃度,只是貧尼出身自前朝王室,不好剃度修行。”
本願功曹的動作慢了幾分,似在回憶黃嶽寺的來歷,中土禪宗分爲南北兩脈,南脈自是惠能,最出名的寺廟無過於少林,而北脈則是神秀,歷經數百年的南北對立,北脈早已式微,不得不再往北傳到高麗。
“原來是神秀那一脈,怪不得你要殺諦觀。”本願功曹捻下袈裟上的線頭,語氣間帶着輕蔑,“爲宗派而殺人,修行不到家。”
天下佛門宗派何其多矣,遠勝於道門,其中的宗派之爭,更是數不勝數,而被冬貴妃所殺的諦觀,則是出自於天台宗,在高麗,天台宗與禪宗是並立的兩大宗派……不過其中是非曲折,本願功曹不過稍作回憶就算了,這蕞爾小國的是是非非,哪怕是他還唸佛法時也不值得細究。
“貧尼與諦觀之事,遠不止宗派之爭,只是其中事關黃嶽寺,不方便透露。”
面對本願功曹的輕蔑,冬貴妃面容噙着溫婉:
“倒是本願功曹口口聲聲說不念佛法,卻向小尼打聽高麗的寺廟,看來還心繫佛法。”
本願功曹眼眸掠過一抹厲色,但收攏了起來,冷聲道:
“你如何看出我心繫佛法?”
冬貴妃指了指地上一具具白骨砌成的僧人,
“若不心繫佛法,何須收斂這麼多白骨,砌出這副模樣?”
那一具具僧人,儼然呈現出垂頭傾聽佛法的模樣。
“他們不是在唸佛,”
本願功曹笑了,緩緩道:
“而是我讓他們跪在這裏懺悔。”
冬貴妃疑惑地抬頭,只見本願功曹緩緩指向了那佛像打坐的雙手處。
燭光撲朔之間,方纔冬貴妃沒有留意,此刻纔看見,那是一隻小小的人偶。
比起養小鬼的人偶,更像是一個四五歲孩子的玩具。
冬貴妃收斂眼神時,不經意地看了眼那一邪坠牵腿灰惑@。
只見那一具具白骨之中,都禁錮着僧人的靈魂,皆是雙目瞪大,形銷骨立,不勝煎熬!
“他們與我曾同出於普陀寺,各個都是能說會道的高僧,”
本願功曹臉上帶笑,戾色卻漸漸深重,漆黑的煞氣瀰漫流溢,
“只是害了我兒,管你是什麼高僧,都要在這跪下悔過。”
冬貴妃默然不語。
待了半晌之後,煞氣逐漸收斂,本願功曹轉過頭來,開口問道:
“不知你今日來此拜訪,是爲何意?”
“聽聞本願功曹曾看遍半本生死薄,於是今日,貧尼便想向功曹打聽一人之事。”
冬貴妃雙手合十,斟酌了一番事情的輕重,
“此人姓陳名易,是爲止戈司丞,日後似與我黃嶽寺有所緣法。”
第346章 不如殷惟郢
時間先回到三日前。
鬼鎮與鬼城交界之地的一處樓閣內。
樓閣立於半山坡上,遠處便是冷清幽寂的鬼鎮,隔音和結界的符籙貼滿每一根樑柱,將整棟小樓包圍得嚴嚴實實。
空闊的廳堂之中擺設有數把交椅。
交椅上自然要麼有鬼,要麼就有人。
冬貴妃舉目看去,便見場上猩碛靶螒B各異,但都辉诒”〉年広れF氣之中,彼此不暴露身份。
她不住思忖,
自閻王爺楚江王瘋了之後,曾經與罰惡司並立的賞善司,竟然淪落到如此地步。
一個集會都要如此偷偷摸摸。
本以爲賞善司被罰惡司驅逐出鬼城這麼久,應該積蓄得些力量,想不到竟然是這副畫面,也不知他們要如何才能奪回鬼城。
常常出入陰陽兩界,冬貴妃知道,自閻王瘋了以後,鬼城便分爲了兩派,一派是罰惡司,一派就是賞善司。
就好像瘋了的閻王爺也彷彿分成了兩個人一樣。
根據聽來的情報,一個人稱朕,一個人稱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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