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太后自陰翳裏凝視着她,淡淡問出一句:
“難不成…多番夢中只見到這個男人,讓你再也守不住寂寞?”
林琬悺驟然抬頭,額上滑下冷汗,哪怕天家面前都生起幾分慍怒道:
“太后陛下,民女並非不守婦道之輩。”
“可你有夢過林晏嗎?”
“……我…”
林琬悺霎那間無話可說,單薄的身軀在寒風裏僵硬下來。
良久後,她才艱難吐字道:
“我夢見那個人,是因爲想他死。”
“哦,本宮還以爲你是爲他守寡呢……”安後悠悠而笑道。
林琬悺沉默以對,如今崔府裏,並沒有多少人在意她的處境,她就像個遊蕩在院子裏的孤魂野鬼,林晏早已被人淡忘,甚至她也在漸漸淡忘,而不時的噩夢,彷彿把那個人刻入骨子裏。
如今一想,是爲他而守寡,好像沒錯……但林琬悺不敢也不願想下去,那樣太醜陋了。
而那景仁宮的高處,君母勾脣冷笑,嗓音緩慢道:
“你很想那個人死,但想有什麼用呢?他偏偏就不死,就反覆出現你噩夢裏,如此一想,你竟成爲他守寡,身邊再無其他男人,唯有他。”
林琬悺隨着話音抖若篩糠。
丈夫死了,女人要守寡,天經地義,哪怕她對林晏從來都無什麼鴛鴦私情可言,但她仍然踐行着《女戒》裏修來的德行,可是說一千道一萬,時不時就猛間那個人…這和爲那姓陳的守寡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忽然之間覺得自己的魂魄很醜陋。
她被驚到,被嚇到,彷彿許多守寡一生的女子,聽到鬼魂的幻聽。
林琬悺脖頸上泛起冷汗,兀然下意識道:
“只要他死了…民女就不會再夢到他……”
“你很想他死?”
林琬悺艱難道:“…想。”
“想一個人死,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也不難,只要肯花些許功夫,他就會死在你面前,只要你這麼多年來,就是想殺他,但你一直都殺不了他。你想不想他死?林琬悺,想的話,便最好快些,不然的話,你就殺不了他了。”
伴隨着安後的話音落地,林琬悺的顫得更加厲害,長時間泛白的臉上,多了一抹血色。
她嘴脣微動。
還不待她要脫口而出。
安後就點着指尖噙笑道:
“最難防是枕邊人啊……”
林琬悺剎那像死了般僵硬起來。
這意思是?
這意思是…
這意思是!
林琬悺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在發軟,她的氣喘着喘着,有些喘不上來了。
景仁宮內,安後凝望着她,面上勾着冷笑。
…………………………
幾日後,崔府。
新年將至,丫鬟秀禾早早便跟林琬悺一起,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說是打掃,其實也沒什麼好掃的,畢竟林琬悺自那次回來之後,就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怕是長房、二房的夫人來邀請,林琬悺仍舊枯守於院中。
雖不知兩位夫人打着什麼算盤,但終歸還是暫時沒有得逞,而且似是爲了討好林琬悺,賬房給院子撥的銀子多了不少,還派來了兩個老媽子時常過來打理,順便還帶來些府上府下的八卦事。
據說三房的崔凱染上了賭,起初賺回了不少銀子,給家中妻子添了些衣物,樂得不知情的女眷們只開花,說他有本事,但後來逐漸就不賺了,先是小虧,接着就是大虧,再然後又大賺,又大虧,如此往復不僅把積攢的許多銀錢都輸沒了,還把家裏許多字畫器物都拿去變賣,甚至於什麼呢,甚至於把婚契當作信物典給了賭檔。
如此一來,三房內鬧得雞飛狗跳的,崔凱的夫人幾乎終日以淚洗面,把事告的長房去,請崔逋主持公道。
可新年將至,作爲吏部郎中的崔逋在朝堂上忙得要死要活,一回來又面對這爛攤子,就更是愁上加愁,最後只好這邊打十大板、那邊打五十大板,和稀泥把事情一斷,就這樣勉強解決了。
這些事,秀禾光是聽着就覺得有趣,畢竟幸災樂禍,讓他們冷落她家姑娘,只是她將這事轉告給林琬悺的時候,後者的反應就猶爲平淡了,只是隨意過問幾句,接着“哦”上一聲。
柔熙的日光透過紙窗,照在廂房的茶几上,林琬悺低着頭,就着昏暗的陽光做着女紅,在綢緞上繡着朵朵牡丹,微微的香氣透着門窗滲了出去,她那兩彎柳葉眉卻顯得沒來由地黯淡。
她日日夜夜都在做着女紅,那些繡好的綢緞在屋裏幾乎堆積如山,既不交給下人去織成衣服,也不賣出賺些月錢。
“夫人,別繡了,要不出去走走吧?”
推開門,見林琬悺在織女紅,秀禾輕聲勸道。
林琬悺轉過臉來,手上動作未停,那是一株繡了一半的鮮紅牡丹,她那張臉是蒼白消瘦得細小血管都看得見的臉。
守寡了這麼久,林琬悺的氣色肉眼可見的差了許多。
而且秀禾敏銳地發現,林琬悺的雙眸裏失去了許多光彩,不再像過去那麼靈動。
“出去走走吧。”秀禾又勸道。
林琬悺沉吟了一會,而後道:“沒什麼好走的。”
見她這樣,秀禾心裏一疼。
這些天來,夫人被消磨得不成樣子,對許多事都沒了興趣,哪怕是過去最喜歡的牡丹亭,秀禾念給她,她也不聽了,更遑論西廂記、梁山伯祝英臺之類的。
每日都是這樣,對着女紅織上一整天,幾乎是形銷骨立,慢慢折磨着自己的壽命。
不過最近這些時間,夫人不是沒有變化。
自從夫人被召入宮中那一回之後,哪怕回來時沒有講什麼,但好似木偶多了些生氣,她除去織女紅外,做的噩夢更多了些。
而做噩夢的時候,夫人會多了不少氣色,她不知夢見了誰,一覺醒來臉總是通紅,接着走到院子裏,暗罵那人罵上許久。
秀禾不知道夫人口中的那人是誰,其實她也問過,但夫人不肯說。
她有一次想借機勸林琬悺出門走走,就問:
“夫人怎麼就只在這裏罵他呢?”
林琬悺臉色微微發白,接着苦澀道:
“因爲我不敢當面罵他。”
其實如果可以,秀禾想把那人找過來,讓他跟夫人見上一見,起碼能讓夫人不再這麼死氣沉沉。
只是想歸想,她不過是一個小丫鬟,無權無勢,又怎麼找到那人,便是找到了又能如何?
而除去了這些以外,夫人從宮裏回來之後,還帶來了一罈酒。
那是太后御賜的,秀禾動都不敢動,只敢遠遠看着這壇酒,問夫人這酒的名字。
酒名忘憂。
夫人說,這酒喝了會忘掉很多很多的煩惱,而這是太后告訴她的……
秀禾想不明白,太后爲什麼要賜夫人這種酒。
就在秀禾勸林琬悺出門走走的這一關頭,院落外傳來腳步聲。
秀禾轉頭去迎,原來是大夫人來了。
羅氏身邊陪着丫鬟,緩步而來,大夫人面上帶着笑意,幾分風光。
大夫人來了,於情於理林琬悺都該起身相迎,只是林琬悺似是木頭一樣定在那裏,只掃了一眼,便低下了眸子去,再也不看。
秀禾有些尷尬地賠笑,只是羅氏面色雖有不愉,但不惱怒,只是靠近了些門檻,清了清嗓子開口交代道:
“再過幾天,咱們府上便要辦場詩會了,給許多官家送去了請帖,不少士人士子都要過來,到時候小妹若有興趣,不妨出席一場。”
待了好一會後,林琬悺纔出聲回應道:
“謝大夫人的好意,只是我畢竟守寡,這樣拋頭露面終究不好。”
羅氏似是早有預料,打好了腹稿連聲道:
“小妹披個面紗出席,也沒人能見到小妹的真容,這樣就不算拋頭露面了,許多人家裏都是這樣的,不然當寡婦的豈不是要悶死?”
林琬悺不置可否,輕輕搖了搖頭,似是心意已決。
羅氏頓了頓,接着有意無意道:
“小妹若是如此,那姐姐我也不好再勸,可是有一張請帖我們送到了陳府上,那位進來聲名鵲起的陳千戶…定然會過來。”
林琬悺驟然擰頭,手中的針線掉地,響聲清脆。
“誰?!”
是他…
他會過來?
已經過2k均了,在這跪謝大家了(淚),過幾天寫完這段劇情就彙報。
大殷、小寡婦的線,還有離京線一起糾纏交錯。
第319章 沒有殷惟郢的存在?
一連數日過去,陳易不知宮裏宮外如何風雲變化,反正在這院子裏,日子過得還算清閒。
日子清閒得不像是要準備離開京城。
閔鳴住進了這座小院,這清倌女子別的不說,倒是認命這一點,認得比誰都要快,除了維護閔寧時纔會硬一些,她就素來骨子軟,倒也對得起她身上軟肥的白肉。
她成了府上的丫鬟,而且還真地好好當起了丫鬟。
爲了準備早飯,陳易起得算早的了,然而一起身,剛跨出大廳,便能見閔鳴打着水,一桶桶地倒進水缸裏,她的袖袍挽起着,露出白皙豐腴的臂膀,見到陳易時,她往後縮了縮,陳易朝她點了點頭,她就仍舊繼續打水。
有了閔鳴在,府上許多事都不需要陳易來動手。
早午晚三餐,閔鳴自動自覺地承包了,手藝還算不錯,這讓做飯不再是陳易的責任,而是成了清閒時的興趣,每日總能見地面乾乾淨淨、不染纖塵,除此之外,洗漱的時候,閔鳴還會燒好熱水,服侍陳易和殷聽雪入浴。
她甚至還問要不要幫陳易搓腳。
陳易試了一回,閔鳴的十指柔弱無骨,像是一條條小白蛞蝓遊過腳尖,撲上清水,絲絲縷縷死皮掉落下來。
她手法嫺熟,除去觸碰男子腳掌的臉紅外,面上認真得挑不出毛病。
據說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當閔寧休沐在家時,她都這樣爲妹妹搓過腳。
看着被倒在樹根下的洗腳水,以及閔鳴美豔姿容下的願打願挨,這般的生活,陳易還真是有些不適應,原來史書上那些達官顯貴們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麼?
而且,肯定要更好。
想到這裏,陳易失笑了下,只覺自己是在想皇帝是不是用金鋤頭種地。
話說回來,這幾日期間,不是宮裏沒有人來找,但都被陳易打發走了,所以家裏過得安定,而他向來就喜歡這樣的安定。
不然的話,他也不會想着大殷安分一些。
休沐的日子漸漸又近了,不知不覺,明日就又是一個了休沐。
而今日臨睡前,殷聽雪想到了什麼,戳了戳陳易的手。
“我又做夢了。”她輕聲說道。
陳易把她環在身側,疑惑地“哦”了一聲。
“夢得很多很多,我夢到了陰曹地府,還夢到了先帝……”
殷聽雪頓了頓,把夢裏看到的畫面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陳易聽在耳內,起初並不在意,但隨後眼睛漸漸斂了起來。
按照前世的記憶,又或者說…按照所謂《天外天》的遊戲經歷來看,這便是這一年的京城裏最後的一樁大事件——先帝還魂。
長年玄修,妄圖以祕法斬三尸成仙的先帝,意欲從陰曹地府之中還魂歸來,重返人間再度登仙。
而前世的時候,陳易是直接進入到陰曹地府,一拳把先帝魂魄都給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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