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敵成了我的道侶 第270章

作者:蓝薬

  閔寧微微頷首。

  而秦青洛長長一聲道:“但名聲很空虛的。”

  閔寧滿臉不解。

  書房與營帳大廳只有一簾之隔,陳易和祝莪的倒影因燭光而印在簾子上。

  秦青洛掃了那人一眼,也只掃了一眼,接着道:“有一日,可能突然之間,你進到一種虛無的境界,在那裏什麼都沒有,一切失去了意義,連自己都不知爲何存在……人們把這說是…煉神還虛。”

  她訴說這話時,哪怕不去看,也莫名想到將這種境界傳授給她的人。

  難言的心緒,似是海上波浪,還來不及看清一浪過去,便一浪又來。

  閔寧聽過之後,陷入到沉思之中。

  “你在思考?”秦青洛問。

  “嗯。”

  閔寧停頓好一會後,緩緩道:

  “我聽不明白。”

  秦青洛眸裏泛起的一抹微光,而後黯淡了下去,她道:

  “你遲早要面對的。”

  閔寧撓了撓腦袋,並不爲此煩惱,而是笑道:

  “但我如今的境界,還不到面對的時候。”

  秦青洛一時無話。

  她轉過臉,便看見紅衣女子爲陳易卷着繃帶,陳易一邊輕輕喊疼,一邊趁機揩油,祝莪拍開他的手,面露嗔色,低聲埋怨,燈火之下的這一幕流露着些許迷離,卻深深地刺入到秦青洛的雙眸裏。

  秦青洛看了好一會,良久之後,苦笑地說道:

  “那寡人換種說法,如果對你最好的人,成了最對你不起的人,那你又該如何是好?”

  閔寧思索了片刻後道:“原諒他?”

  秦青洛低聲道:“寡人還以爲你會要殺人。”

  閔寧微微錯愕。

  只聽那女子王爺又問:

  “再問你一個問題,最對你不起的人,萬一有朝一日,成了對你最好的人,那又該如何是好?”

  閔寧闔上劍譜,單手拎着,挑眉道:

  “恩仇要分清,除非仇深入骨,若那人真有大恩,不妨先報恩,再報仇。”

  “偏偏就是仇深入骨呢?”秦青洛又問。

  閔寧聽到這刁鑽的話,不由一問道:

  “王爺爲何問這番話?”

  秦青洛沒有作答,而是伸出手,捻住了即將燃盡的燈芯,似搓碎花瓣似地,將燈光揉碎。

  書房剎那一暗。

  閔寧微微一驚,便聽那女子王爺道:

  “我曾說過,我的武意一朝潰散,如今倚靠煉神還虛,卻似在重聚,而幫我重聚的人,恰恰正是最對我不起的人。”

  除了面對陳易的時候,閔寧肚子裏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所以也一時沒有往陳易去想,她只是默默聽着,隨後爽朗道:

  “王爺如此糾結,是不是心裏早有想法?既然如此,何不順本心而來?”

  秦青洛聽到之後,稍微錯愕。

  等了好一會,她反笑起來,眉宇間的陰霾兀然一散道:

  “好,那這個人,我殺定了。”

  閔寧見她已然豁然開朗,便深入一問道:“王爺是怎麼想的?”

  女子王爺並不掩蓋心中殺念,更何況已是最後一面,再顧忌來顧忌去都沒有意義,便道:

  “寡人剛纔說過:最對你不起的人,萬一成了對你最好的人,又該如何是好?”

  “不錯。”

  “既然如此,那便在他成了最好的人前,一殺了事。”

  秦青洛平淡交代道:

  “讓他再無機會對你好,便不會爲難。”

  “當斷則斷,不受其亂。”

  閔寧感嘆了一句,心中一凝,秦青洛問話之時,其實她自己也有所想法,而她雖同樣想得到“當斷則斷”,但先想到的,卻是殺後還恩。

  一殺了事、殺後還恩,兩者雖然相似,卻又不同,閔寧這會兀然意識到,自己與秦青洛雖說投緣,可心性眼界卻是截然不同,而腳下的道路,也將大相徑庭。

  至於哪一條路更好,只有天知道。

  …………………

  夜色如麻,也到了填飽口腹的時候,秦青洛喚人備來了宴席,各色菜餚齊聚於一席之間,祝莪貼心地問陳易要喝什麼酒,後者要來了一罈醇香的女兒紅。

  四人都上了席,有過上一回的經歷,閔寧死死盯着陳易不放,而陳易向來臉皮厚得可以,哪怕是被小女友這樣盯着,照樣還是談笑風生。

  祝莪端着小碗細嚼慢嚥,就坐在陳易身邊,偶爾還幫陳易夾菜,而坐在背光處的秦青洛,有些讓人看不清表情。

  陳易夾着一塊燉羊肉,肉質鮮嫩肥美,他佯裝隨意道:

  “南疆不好喫羊肉啊。”

  祝莪噙笑着說道:

  “哪裏不好喫?官人可不要聽那京中的士子胡說,南巍又不是寸草不生的大漠,瘴氣多是多,但短什麼都不會短喫食。”

  陳易咬着羊肉,吞入腹中後,輕聲笑道:

  “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只怕來日王府添丁,堂堂王子王女要是喫不上羊肉,那未免讓人恥笑。”

  話音不大不小,但落入到席間,三人臉色各異。

  閔寧的丹鳳眼稍稍瞪大了些,說不盡的震驚之色,她猛地擰頭看向祝莪,那嫵媚入骨的紅衣女子微一怔愣,便捂住了嘴,滿是不勝欣喜的模樣。

  至於秦青洛,她的筷子發抖着,深深看了眼祝莪後,便似是早有所料般,鎮定下來,繼續夾菜。

  她的筷子,在夾菜間微微抬起,好像下一秒,就要貫穿陳易毫不設防的咽喉。

  陳易默默把碗端高了一些。

  祝莪那形似侄女的屁股墩也朝陳易稍挪了一些,她沒有看秦青洛,而是直直看着陳易道:

  “就是不知是男是女。”

  陳易看了秦青洛一眼,道:

  “這話,你應該問王爺,畢竟是她的種。”

  祝莪咯咯地笑了,不勝嫵媚,她看向秦青洛,秦青洛垂着螓首,沒有看她。

  正如她聽得出這話的一語雙關,而秦青洛沒有聽出。

  閔寧腦子不由亂作一團,心裏情緒複雜,哪怕本來就知道陳易是個好色之人,可哪有女子不願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只是如今有了著雨啓迪之後,她心境闊達了一些罷了。

  待她慢慢回過神來,她看了看祝莪,又看了看秦青洛,記起了借種之事。

  高大女子抬眸看她,溫和笑道:

  “你我知己,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不願去看祝莪的秦青洛,唯有看向閔寧,若果可以,她倒是希冀能得到些許寬慰。

  知己,不正是如此麼?

  閔寧遲疑了一下,緩緩恭賀道:

  “那…喜添貴子?”

  秦青洛把筷子攥死,手臂暴起青筋。

  只是她坐於主座,恰好背光處,這點細微動作,不仔細去看,便難以察覺。

  片刻後,女子王爺吐出一口濁氣,自己這知己終歸不知內情,還以爲自己跟陳易真是故友,可以借種的故有。

  這個時候,陳易站起身,舉起酒杯道:

  “我敬王爺一杯。”

  那女子王爺自陰影中舉起酒杯,皮笑肉不笑道:

  “我反倒要敬陳千戶一杯,此事陳千戶功不可沒。”

  陳易一飲而盡,輕拍秦青洛的肩膀,論吹溃�

  “我只怕我出力不足,不止王妃不滿意,王爺也不滿意。不知這個結果,王爺可否滿意?”

  “自然滿意。”

  秦青洛吐出這四個字時近乎咬牙切齒,她竭力維持着在閔寧面前的形象。

  你問我滿不滿意?

  祝姨已經懷了孽種,又有何“不滿意”?

  難道要我自己也懷,我才能“滿意”?!

  彼此敬酒之後,二人坐回原位。

  而這一會,似是察覺氛圍僵化下來,作爲王妃的祝莪緩緩道: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只是不確定,有了孩子,就不免想起自己小時候,這些天來,我老是夢到過去的日子,那時喜歡繞着桂花樹跑,跑啊跑,便看見桂花積滿頭。”

  王妃的嗓音溫柔而平和,彷彿帶着某種魔力,秦青洛的心情被撫平了少許。

  她不再看陳易,而是順着聲音回憶起了過去。

  女子王爺眼神落在空處,似有所感道:

  “看來我們心有靈犀,我近來也時常夢見小時候,那時爹剛死,娘也不管我,把我一人鎖在院子裏,怕我出差錯,可我一個人險些就悶瘋悶死。

  是祝姨你偷偷翻牆,時不時就來找我,還給我帶做好的桂花糕,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比娘都要好……”

  閔寧聽着這話,沒來由地有了些感傷,她也有過這樣一段幾乎無依無靠的日子,唯有姐姐支撐着她的身心。

  她道:“我姐姐也是如此,那時我也無助得緊,不過…怕是不能跟王爺相提並論。”

  “不是什麼好事,我也自然不願你能相提並論。”

  秦青洛苦笑了一聲,蛇瞳不覺間,在陳易身上掃了一下,又落回到祝莪身上,她失神喃喃道:

  “那時候,祝姨你說我是最重要的人,有什麼好的,都會讓給我……只望這孩子出世,只望這孩子出世以後……祝姨你不要…那麼疼他。”

  說到後面時,她帶了些不易察覺的哭腔。

  接着,秦青洛斟滿了酒,一飲而盡,酒格外苦澀,可順着喉嚨落到心間,她還是笑了。

  紅衣女子把頭微微偏了過去,指尖輕顫着,似是不忍心去看她笑。

  而閔寧則是有點懵然。

  只有陳易,

  不知道爲什麼…心裏笑嘻了。

  陳易真不是故意心裏笑的,只是知道一切的他不由去想,若是秦青洛得知懷的不是祝莪,而是她自己的話,到底是何種想法,釋然?憤恨?屈辱?

  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像眼前這般的悲哀。

  這一身傲骨的女子王爺不是殷聽雪,她的底色從來就不是悲哀。

  不知不覺中,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酒量向來極好的秦青洛,這會也顯露了一些醉態。

  而最差的閔寧則酩酊大醉,無力地靠在椅子之上,扯了扯衣領,喘起了粗氣。

  祝莪則介乎於兩者之間,目光有些迷離。

  唯有陳易根本就沒喝什麼酒,清醒極了,他凝望了秦青洛好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