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其實陳易真需要她念嗎,他明明是天眼通,哪怕她不念,他該懂照樣會懂,他只是給了一個二人緩和彼此關係的機會,這些道理,殷惟郢還是有幾分明白。
這一世裏,她畢竟真的害過他,幾次將他置於死地,這樣的芥蒂不可能視若無物,能這樣給她一個機會,她或許應該慶幸了。
陳易翻着道策,正好看到方地那一處,便開口道:
“你回到王府上後,給我弄一個方地過來。”
殷惟郢聽到後,起初不以爲意,但心思微微沉下後,有些驚了。
他這是…要她送他禮物?
陳易這時挑眉問道:
“怎麼,不樂意?”
“樂意,應該的。”說着,殷惟郢恢復了些往日的語調,道:“不就是一個方地麼。”
說着,她撥動了下腰間的方形玉佩,上面雕刻着鳳鸞,正印襯着她的字“鸞皇”。
瞧着這一幕,陳易失笑了下,捧起面前的碗,喝完了其中的小米粥。
待早飯用完之後,殷惟郢也要回去了。
臨別之時,她在門邊站了好一會,但始終沒跨過門檻。
陳易心裏琢磨了一下,走了過去,輕聲道:
“看在你之後送我方地的份上,以後無論怎樣,在外人眼裏,你都還是太華神女。”
女冠訝然了,側起臉看着他,看了好一會。
她微微頷首,轉過了身不再看到他,這時嘴脣終於微動,細若蚊蠅道:“那以後私下,我就喊你…夫君。”
話音幾乎微不可察,說完她就走了。
陳易聽得清晰,目送着殷惟郢逐漸在視線中遠離。
陳易轉過身,便緩步走到殷聽雪身邊,小狐狸一見他走過來,就說起女冠好話道:
“惟郢姐人還挺好的…”
陳易聽着便有些可笑,道:
“她好不好,我不知道?”
殷聽雪也有些心虛,便補充道:
“現在變好了,人是會變的。”
陳易不置可否,坐在了殷聽雪旁邊的椅子上。
他在心裏琢磨起了過年之後的安排。
過年自然是要在京城裏過,只是這一個年要發生什麼,實在不好說,如今東宮姑娘想必已經被景仁宮控制起來,就等着一道懿旨賜婚了。
陳易不知道,這個婚,到底結不結……
結吧,就着了景仁宮的道,不結吧,便是把剩下的臉都快撕破了,而且東宮姑娘那裏也不好交代。
陳易想不到一個十全十美的辦法,但反正天下亂武之前,必須要離京。
至於殷聽雪還有一凶约涸诤醯呐右绾问呛谩�
陳易轉過頭,看向了殷聽雪道:
“小狐狸,你想不想到寅劍山去?”
殷聽雪怔了一怔,從這話裏聽出了什麼,癟起眉頭思考了好一會。
陳易想要離京這件事,從來沒有刻意瞞過她。
殷聽雪小聲道:
“我有點捨不得銀臺寺,可要去的話,還是去吧,但銀臺寺要照顧好……”
陳易聽在耳內,少女明知道那座寺廟已經成了個空蕩蕩的殼子了,可仍然止不住地想,他心裏憐惜,便道:
“我會盡量留住它,哪怕是要我到景仁宮裏,給她認作乾兒子,我也要她把它賜給我們。”
殷聽雪眉宇間的憂慮一掃而空,不由撲哧一笑。
陳易則將目光挪向了屋外,耐心等着閔寧過來。
她昨天的時候說過,她明天會給他。
………………………
陳易整個白天都在大廳裏坐着,一邊研習道策,一邊候着閔寧,到了下午的時候,便忍不住回了書房,時不時還出來看上一看。
但那閔千戶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一直等到晚上宵禁的時候,閔寧都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陳易心裏疑惑,親自到閔府去拜訪,閔鳴接待了他,跟他說閔寧睡着了。
回到院子的路上,陳易倒有些落寞。
這樣被耍了一通,心裏說是生氣但也沒多生氣,男女朋友間彼此鬧鬧小別扭是常事,更何況這連小別扭都算不上。
陳易回到了家,躺在牀上抱着殷聽雪時,心情已經整理好了,便不由想閔寧明天會不會過來。
閔寧還是沒來。
陳易莫名覺得昨天的自己像被指着笑的小丑。
他還是頭一次體會到,原來這就是被吊着的感覺,要知道在過去,都只有他吊着閔寧的份。
一連過去了三四日,陳易基本上都待在府上,偶爾到止戈司上見一見羅南無,處理一些雜事,而殷聽雪的月事已經過去了,正是易孕的時候,爲了避免橫生枝節,陳易即便欺負,也只是渿L則止,而小狐狸沒把這事戳穿,她怕一戳穿啊,陳易就會逆反地下起狠心。
而今日,
止戈司有事。
原本只是照常去止戈司露個面,隨意處理些雜務便回到院子裏,只是今日一跨過止戈司的大門,便見到一副生面孔。
此人滿頭白髮,身材高瘦,五官菱角分明,不難想年輕時有多麼劍眉星目,他端坐在止戈司的客座之上,一杆被布包裹的長槍安防在大腿之上,整個人坐姿穩當,似如泰山。
“陳司丞,這一回有活幹了。”
第283章 帶上我
一個老人靜坐在止戈司衙門的大堂客座之中,身穩手直,屹然不動,儼然是一座山。
讀書人間總有一句話,見字如面,而在江湖之上,也有相似的共識,一個人的武道,在一個人的坐姿便可看出,越是高手,越像高山,就定定坐在那裏,自有一股氣勢,甚至返璞歸真,如似呆若木雞。
故此許多家裏的老人都要求孩童坐有坐相,都追求坐姿沉穩,最好泰山崩於前,依舊面不改色,原因就在於此。
需知世上並非沒有輕浮的高手,但是輕浮的人,往往成不了高手。
“這位是?”陳易不由一問。
羅南無小步走了過來,開口應道:
“李文虎,曾是天南鏢局的首席鏢師,退出鏢行自開武館,所教槍法爲殺虎槍,曾經也是名入春秋名冊,只是中年之時,武館出了變故,左手手筋斷了,稟報之後,欽天監算了一卦,將他的名字移出了春秋名冊。”
“也就是他現在算是六品?”陳易壓低聲音問道。
“不錯。陳司丞你也知道,止戈司的要務在調理江湖紛爭,一是主動上門處理,二則是像這樣有人上門報案。”
羅南無頓了頓,繼續道:
“說起來,李老先生曾經跟如今的杜司卿還有幾分交情,如今杜司卿不在,所以便只能你去處理。”
羅南無口中的杜司卿,陳易自然知道,杜司卿,其人姓杜,名恆雲,如今年近七十,三十年前在京中揚名,其武道三品,一身橫練功夫曾挫敗京中八大武館,入五品後名入春秋名冊,從一位司務做起,最後做到司卿,統領整個止戈司。
“如今止戈司另外兩位司丞和司卿都被調去處理漢陽劉巡撫的死,這裏就只能你能處理李老先生的案子了,我事先打聽了一下,這事說難也不難,說易也不易,以你的武功應該可以解決。”
陳易一邊聽着羅南無的話,一邊抬起腳,緩步朝着端坐大堂的李文虎而去。
當陳易站定到李文虎面前時,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文虎終於撐開了眼皮,他凝視着陳易好一會,眸光亮起微光。
老人吐字道:“根骨一般,性情不錯。”
陳易身邊的羅南無怔了一下,京城之中,誰不知陳千戶曾經不顯山不露水,最後立下救駕大功、一朝揚名,短短數個月便入了春秋名冊,然而這李老先生卻說他根骨一般,這都算根骨一般,那他羅南無還練什麼武,死了得了。
陳易卻沒什麼心情波動,而是直接問:“怎麼看出的?”
李文虎斂了斂眸子道:“一個人的根骨,許多人武學大家,一模便知,人的武功可以騙人,但骨頭往往騙不了,而我上了年紀,不用再摸了,所以就用看,看上一會就知道了。”
李文虎所說的話,陳易聽在耳內,明白這種辨識根骨,是閱歷的積澱,若果可以,之後不妨向這老人請教一二,之後行走江湖,或許也有所用處。
於是,陳易便繼續問:
“我的根骨到底怎樣?”
“你的手腕平直,握拳時與小指併成一條直線,有些柔韌,但不夠柔韌,有些剛硬,但不夠剛硬。你走過來時步伐平穩,但卻是腳掌落地,證明你天生平衡性一般,是後天練就出的龍行虎步……縱使如此,你知道你根骨一般,卻沒刻意隱藏,證明你性情不錯,嗯…適合練槍。”
李文虎點評完一番之後,最後有幾分欣賞地吐出最後四個字。
陳易回絕道:“老先生,還是免了,我使刀劍的。”
聽到這回絕的話,李文虎驟然起身,氣勢一變,瞬間兇歷,雙目微微睜大,好似猛虎下山,讓人如有猛虎下山之感。
江湖中人性情難測,陳易也不知他喫了什麼藥,一拳微微下垂,隨時準備制敵。
氛圍驟變,殺氣充盈,羅南無滿臉懵然,看了一看李文虎,又看一看陳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老人凝視着陳易,面色冰沉,吐出一句話:
“過了這村,沒了這店,你想不想學槍法?”
殺機已是凌然,彷彿有一把無形之槍,直直抵住陳易咽喉,陳易驟然意識到,這個老人,或許在手筋斷裂之後,領悟到何爲武意。
換句話說,若手筋不斷,此人早入四品,而哪怕手筋斷裂,此人也並非一般五品可以比擬。
只是對於陳易來說,你是不是一般五品可以比擬又如何,我已入四品,叫一生老先生是禮數,難道還要被你唬住,還要被你逼下來跪下拜師,傳承你的衣悖�
怕你不成?
陳易勾脣冷笑,平穩問道:
“老先生,我想不想學,關你什麼事?”
李文虎回答道:“當然關我事。”
“關你事?那麼我想學如何,不想學又如何?”
陳易冷笑依舊,殺機內藏。
李文虎理所應當道:“你想學我就教你,不想學我就不教你。”
“………”
“不然呢?我逼你拜師不成?”李文虎瞪大眼睛問他。
陳易瞬間無話可說,吸了口氣,轉移話題道:
“不知老先生,到底是爲何來到止戈司?”
李文虎慢慢坐了回去,捧起手中的槍,緩緩開口道:
“我有一位破門出教的不孝徒弟,名叫胡佑行,據說投入到了安南王麾下,前些日子在我這裏立了一分戰書,要決一勝負,他是我真傳,所以我不去不行。”
陳易一開始還以爲有多麼麻煩,原來不過是江湖上常見的糾紛,常言道: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逆徒叛師並不罕見,各大門派皆有,最嚴重者,甚至是破門出教,這種往往背叛山門還不止,還與師傅刀劍相向,打生打死,打得師傅落花流水,你說是吧…姓陳名易字尊明的這位。
而李文虎此行要去的安南王的軍營,故此路上要人護送,這任務很簡單,陳易也並不推辭。
“那麼事不宜遲,立刻上路?”陳易問道。
江湖中人,最忌磨磨蹭蹭,陳易這一說,李文虎便站起了起來,將布條卷着的長槍背到背上繫好。
只是簡簡單單應了一聲,李文虎便大步出門。
陳易也提刀劍跟上,羅南無叫衙門內的小廝去備馬,不一會後,兩匹馬被牽到衙門之外。
但衙門外的巷子狹小,不適宜騎馬,於是兩人便步行出小巷。
李文虎走在前面,陳易跟在後面,他一路走,一路想,按時間來算,離過年不到一個月,這最後一批人,也差不多該撤走了。
這或許…是自己與她們二人最後一面。
念及此處,莫名的離別思緒泛在心頭,但仔細一想,其實又有幾分可笑。
與祝莪還好,自己與她也算是兩情相悅,可是與秦青洛……倒是心緒複雜,哪怕秦青洛懷了自己的女兒,可二人終歸還是仇家,念及此處,陳易不住搖頭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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