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已是幽魂的閔賀加重了些語氣,緩緩道:
“寧兒,爺爺要走了,人走之前,總希望見到自己的子女好過些,好過了,便心安了。”
廳堂裏,瀰漫着沉悶,閔寧正像着她的名字一樣,安靜地不說出一句話。
閔賀已然皺眉,良久擠出一抹苦澀的笑:
“你偏偏要讓爺爺走得不心安麼?”
話音落耳,閔寧終於有了些嗓音,她有些沙啞道:
“我會離京,他不會攔我,也攔不了我。”
閔賀已皺起眉頭,冷聲道: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花言巧語?”
“他…已經變了些。”
閔寧回話有些艱難,卻仍然回了話。
自那事以來,如今的閔府裏,爺孫之間,已經多了一層隔閡。
閔賀執意要讓閔寧離京,儘早遠離那人,可慣來孝順的閔寧,卻有着別的想法。
她的姐姐閔鳴跟爺爺說,那是思春時的女子,都有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兩姐妹哪怕打着冷戰,閔鳴也仍然猜到了妹妹的許多心思。
閔賀已是滿臉苦笑,這些日子來,他已勸過許多許多次。
如今,招魂時限已至,他要走了。
難道這要走的時候,還要跟最疼的孫女吵上一架麼?
閔賀清楚,哪怕他吵,哪怕他一個勁的罵,以閔寧那死犟的性子,一個字也不會說,一個字也不會聽。
他唯有沉下所有鬱氣,緩緩道:
“爺爺勸不動你,也不再勸你了…只是你要清楚其中利害,你要聽聽你姐姐的話,也要護好你姐姐。
‘你長大了,可以當家。’爺爺曾給你爹說過這句話,如今,又說給你。”
那少俠默默聽着,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心裏面,愈發想要哭出來,卻又還是止住,輕聲道:
“無論有沒有他,我都會當好這個家。”
第252章 不會毀了她
看見來人,老船伕稍微瞪大了眼睛,這麼久以來,他還是頭一次見向萬西峯尋仇後回來的人。
要知道,這個萬西峯,並非泛泛之輩,不然在這京畿之地,也不會有江北李逵之名,而且號稱武藝不下那聲名鵲起的陳千戶。
只見那人默默登了船,隨意地便坐了下來,老船伕看了好一會。
“開船吧,老人家。”
“哦…現在就解繩…”老船伕反應過來,立即解開了繩子,點起了燈,昏暗夜色裏,小舟緩緩跨過大江。
尋常日子裏,到了晚上都是沒有船的,只是現在近了年關,生意多,也想着多賺點錢,過個好年,於是江上可見三三兩兩的小舟,都是舟頭點了燈,載人渡江。
老船伕看着那獨自一人的官爺,想了好一會,躊躇後試探地問:“官爺,你那兩位同僚……”
“他們不急着回去,但我明天有事,今夜便要回京。”
聽見陳易的嗓音平淡,腦補了一番萬西峯一打三反殺二人的老船伕這會更是驚訝了,但也沒有多問。
陳易坐在舟頭,眺望着湍湍江水。
目光似乎穿透大江,落在遠處的京城裏。
閔寧要離京了…
哪怕她自己不說,但有過前世,陳易也猜得出來。
閔寧亦龍亦鳳,命在蜀山,便是指蜀山之中,留有屬於她的傳承,她幾乎註定是要離京的,待天下亂武之時,一氣御三十六劍殺蛟龍,橫空出世,是爲春秋劍主。
她的劍,與周依棠的相類,更是周依棠日後的爭道之人。
陳易知道,閔寧素來就不適合京中的蠅營狗苟,只是要擔起閔家的牌匾,入了逡滦l,襲來千戶之職,相較於藏污納垢的京城,她更想到外面去看看,到江湖上走一走。
江湖不是沒有藏污納垢,只是江湖太大了,容得下惡人,也容得下好人。
今日在西邊碰壁,明日就往東而去,東邊碰壁,就往南邊再去,天南地北,再是身不由己的地方,也總有一處立錐之地。
他更知道,如今閔寧被夾在至親與自己中間,到底有多難做。
老船伕搖着櫓,不時回頭,就見陳易出神地看着大江。
忽然,老船伕聽到一句問話,
“老人家,你說…我喜歡一個姑娘,但姑娘家里人不太喜歡我,這該如何是好?”
老船伕撓了撓腦袋道:
“官爺做官的,那姑娘家里人不喜歡官爺,那她家的官得有多大?”
“不如我。”
“這……”
老船伕聽着,便有點不明白,但也不清楚內情,便憑着樸素的經驗道:
“這倒是他們有點不識貨了,不管咋樣,總不能強求吧。”
那人停頓了一下,回道:
“可我最擅的是強求。”
這條江上來來往往、熙熙攘攘,老船伕見過不知多少年少兒郎,像眼前這般固執的,倒也見過幾位,這會搖頭失笑了。
“老人家你怎麼笑了?”
“官爺,若要強求,且不說姑娘願不願意,便是願意,可跟家裏鬧僵,也是埋下一粒疙瘩,起初沒什麼,可久了之後啊,這顆疙瘩就越來越大,越來越刺人了。”
老船伕徐徐道來道:
“官爺若還是強求,那與其強求人家姑娘,倒不如強求自己。”
與其強求人家姑娘,倒不如強求自己…
陳易琢磨了一會,旋即道:
“好…老人家,你這句話說得好。”
語畢,陳易不再開口。
京城越來越近了。
………………………………
閔府的街巷外,響起一連串的鞭炮聲。
原來今日是個嫁娶的良辰吉日,一早便燃起了鞭炮,如今新郎已經出發了,騎着馬就要去接親,一大堆親朋好友走着隨着,人家府上已經開始忙碌了起來,籌備着喜饃饃、紅包、紅雞蛋,到時候,就走街串巷地發上一發,討點喜氣。
鞭炮聲響徹着,地上都是紅紅碎紙,閔鳴隨意將些飄入府上的碎紙掃了出去。
她側過眼,便見這大喜的紅碎紙,染了一整條街巷,新郎要去把新娘接過來了,到那時候,便又是滿地紅碎紙,親朋好友拎着喜帖歡聚一堂,新婚洞房夜,吵吵鬧鬧個沒完。
閔鳴出神了一會,便不再看了。
這些東西不屬於她,也不屬於妹妹閔寧。
她是怎樣,沒關係的,可閔寧是怎樣,卻怎樣都有關係。
如今爺爺要走了,招魂七七四十九日,只是在人間停留一會,便又要自此相隔了,而陰陽有序,人間再見的日子,大抵是不再有了。
閔鳴心裏惆悵,也更明白爺爺這兩個字喊一聲少一聲的道理。
只是如今她更上心的,仍然是閔寧,仍然是她執意在京中留上一會。
她留上一會是爲了什麼,閔鳴如何不知?
只是今日爺爺要走了,閔鳴暫時也不好再說了。
便叫外人啊,煩心事啊,都離了這閔府去了吧,今日爺孫們好好聚一聚,道個別,以後便莫要再惦念了,都好好過活。
閔鳴深吸一口氣,她握着掃帚。
接着,就在她轉身回府時,不經意地看了街巷一眼。
她旋即停在原地,緊緊攥着掃帚,有一些顫抖。
外人來了,煩心事也來了……
只見那人緩步走着過來,一言不發。
閔鳴紅脣緊咬,直到他走到閔府門前停住時,才顫顫開口道:
“怎麼是你?”
“閔姑娘,我不能來?”陳易反笑問道。
閔鳴不知該說什麼,她之前猜測陳易會報復,如今甚至做好了待報復之時,依照太后安排的準備,可不知爲什麼,他的報復遲遲沒來。
眼下再度見他,閔鳴難以言喻地急促起來,她攥住掃帚。
陳易轉身正欲踏入閔府。
“停下,你要做什麼?”閔鳴嗓音急促地問道。
陳易雙腳跨過門檻,方纔停下腳步,問道:
“他們去哪了?”
“…在後院練功。”
聽着閔鳴回得緩慢,陳易目不斜視道:
“閔姑娘,不必這麼警惕。以我跟閔寧的交情,我又怎會對你們不利?”
話音落耳,閔鳴稍微放鬆了一些,下意識道:
“既然如此,那還請…”
“你想請我回去?”話還未出口,陳易便沉聲打斷。
閔鳴滯了一滯,話到了喉嚨邊,生生堵在了那裏。
她手攥了起來,死死攥住掃帚,她氣息喘着,看着陳易就在面前,來者不善,她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閔府門內門外,氣息沉悶凝重,似是一種煎熬。
看着陳易始終都不回頭,閔鳴深深吸一口氣,隨後,輕輕喚道:
“陳千戶…還請回吧,妾與一道回去……”
她話語裏的意思,已然明顯。
這時,陳易轉過身來,正在閔鳴抬起一抹苦澀期望時,卻見陳易滿眼戲謔。
他就像那時一樣,譏誚地看着她這一個以色爲傲的女子。
閔鳴呼吸一滯。
“你覺得,我今日是爲你而來,還是爲閔寧而來?”他問。
閔鳴儘量臉色不變,低聲道:
“都一樣。”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一樣,都是把人推入火坑。
她吸了口氣,嗓音嫵媚起來道:
“妾這通房過了這麼久,都還未服侍過千戶,說來也是失責,如今又惹到了千戶,那無論千戶對我做什麼,就都是妾應得的。”
她媚眼如絲,語氣近乎於明示。
陳易卻已然轉過臉去,平淡道:“那好,我不要你了。”
這一剎那,女子臉色兀然僵住,桃花眼慢慢瞪大,滿眼都是不可置信,她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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