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石韜此時勸進,正說進石虎心坎裏面去了。
石韜悄無聲息的製造了一股聲勢,穩穩壓住了太子石宣的風頭。
“請天王上尊號、大位!”
羣臣紛紛拱手。
奪嫡之爭差不多落下帷幕,石虎登皇帝位之日,就是廢除石宣的之時。
石虎紅光滿面,精神煥發,不過按照流程還是要推辭三次,給了石宣喘息的機會,“遼東尚有慕容僮樱瑳鲋萦袕埵希纤抉R家未滅,朕寢食難安,登基之時,休要再提。”
人羣之中,石宣滿眼怨毒,憤怒如洪水在胸中洶湧。
“事已至此,殿下定要忍耐!”心腹趙生安慰道。
石宣一嘆,“悔不聽汝當初之言。”
“臣下亦未想到天王與石韜如此默契,依屬下看,殿下當抓緊,否則兩位前太子的昨日便是殿下的明日!”
石宣點了點頭……
辛粲這一去,又是兩個月,回來時,已經是七月。
地裏的莊稼已經齊膝高,長勢喜人,綠油油的,一望無際。
李躍也從黑雲山搬到汜水堡,爲的就是守着莊稼。
感覺地裏長的不是糧食,而是自己的命根子。
去年大水瘟疫,今年還算風調雨順,只要這最後一個月不出幺蛾子,應該是場豐收。
“桓公聽聞將軍事蹟後,頗爲欣賞,爲將軍上表請封蕩寇將軍,是以,屬下在江陵略耽擱了些時日。”辛粲這幾個月來往於黑雲山、荊襄,非但沒有疲憊,反而人越來越精神,身子骨也比以前硬朗不少,少了幾分文若之氣,多了幾分幹練。
漢末三國,擔任蕩寇將軍的多是猛將,曹魏有張遼、張郃,蜀漢有關羽、張嶷,東吳有程普、蔣欽都是名震一時的人物。
桓溫以蕩寇將軍相贈,可見他對黑雲山的期待。
“桓公還說了什麼?”
雖然知道他是故意拉攏,但如果桓溫能驅除胡虜,拯救北地百姓,恢復漢家江山,李躍心甘情願當他的蕩寇將軍。
人窮志短,李躍固然是有野心的,但野心也是根據實力大小來定。
以現在黑雲山的實力爭霸天下,無異於癡人說夢了。
歷史上的桓溫北伐草草收場,但這個時代或許會不太一樣,黑雲山是最大的變數。
換個角度,如果桓溫北伐不成,李躍或許能借他的勢,萬一自己也失敗了,將來投奔他也不錯。
將來的事誰也說不定,多條路總是沒錯的。
辛粲拱手道:“桓公有言,他日北伐,盼與將軍會面。”
“桓公非常人也。”
江東士族門閥,充滿了門第之見,即便是從北地衣冠南渡的士族們,也看不上北方的流民帥。
以桓溫的身份說出這種話,李躍心中頗爲感動。
自己折騰了這一年,南面北面跑了幾次,江東沒把自己當人看,李農也是一言難盡,比起乞活軍統帥,更像是羯趙的忠臣。
黑雲山夾在各大勢力之間,周圍遍地都是野心勃勃的虎狼,可以說是舉步維艱。
有了桓溫這座大靠山,李躍心中大定,對未來多了幾分把握。
眼看離秋收越來越近,地裏的莊稼開始抽穗,沒想到幺蛾子又來了。
周牽當初說過,耕種時不難,難的是收割。
這世道糧食比黃金還貴重,斥候打探到的消息,洛陽和成皋正在增加兵力。
目標是誰再清楚不過了。
西南面的張遇距離軒轅山兵敗已經過去大半年,傷口早就舔舐好了,以他的立場考慮,黑雲山已經成了他的眼中釘。
有黑雲山的存在,無論是鄴城還是建康,他的價值大爲減弱。
爲了此事,崔瑾特意從軒轅山趕來,“桓公忠義之士,黑雲山靠攏荊襄,是一步好棋。”
一聽到“忠義”二字,李躍心中失笑。
若他知道桓溫幾年後的所作所爲,不知作何感想。
這年頭誰會對誰“忠義”?
崔瑾接着道:“屬下建議派出斥候,先劫掠許昌屯田,令張遇疲於奔命,北面不可張揚,鞏縣糧食提前收割,必要時,可以放棄鞏縣,以免與羯人提前陷入爭端。”
柿子挑軟的捏。
擊敗張遇一次,就能擊敗他第二次。
“可!”打羯人李躍沒多少把握,但打張遇還是有心理優勢的。
第一百零一章 算計
斥候開始密集下山,偵測南北的消息。
鞏縣夾在洛陽與成皋之間,羯人不可能視而不見。
現在大片的糧田即將成熟,更是吸引他們。
如果只是羯人一路,李躍不介意在鞏縣來一場防守戰,但南面的張遇更爲致命一些。
密縣已經聚集一萬三千多人,兵力還在增加之中。
一旦張遇的人馬攻破洧水堡,李躍的核心產糧區就直接暴露在張遇兵鋒之下,半年的辛勞全部白費。
所以必須做出一番取捨。
“洛陽乃羯人腹心之地,即便我軍獲勝,只會引來羯人更大的報復,鞏縣沒有人口,當棄則棄,那面張遇方是大患。”周牽也贊同放棄鞏縣。
魏山道:“鞏縣經營了一年,爲洛川之前沿,此時放棄,頗爲可惜……”
“沒什麼可惜,黑雲山勢力弱小,不可提前陷入與羯人的拉扯中,他們要,給他們便是,他日再奪回來!”李躍發話了,也就沒多少反對的聲音。
梁嘯帶着三千青壯前去搶收糧食。
沒成熟的莊稼,可以做成飼料,餵養牲畜。
形勢緊迫,容不得拖泥帶水。
這一次看張遇的架勢,已經下了決心要解決黑雲山。
李躍派人去襄陽,看能不能尋求到桓溫的幫助,桓溫在江東影響巨大,隨便吭兩聲,張遇都要抖三抖。
最好不打,大家相安無事。
但這似乎只是李躍的一廂情願。
不到十天,南下的人便回來了,還特意帶了個人回來,爲李躍分析江東形勢。
“在下郗逸之,見過將軍。”一三十上下的書生拱手。
江東人物,大多衣冠考究,風流倜儻,一襲青衣,有幾分仙氣飄飄之感。
名字中帶有“之”字的,多於道門有關。
石虎因佛門來自西域,稱其爲胡教,大力推崇。
晉人衣冠南渡,五斗米教隨之南下,道教開始興旺起來,進入名士圈,成爲潮流。
“先生不必多禮。”李躍客氣的回禮。
郗逸之道:“張遇投靠的是謝氏,而謝氏一向依附於王氏,王氏與桓公面和心不合,桓公平蜀之後,聲威大漲,已然引起建康忌憚,朝廷重用殷浩、荀羨以抗衡桓公,張遇此番出兵,背後不僅得到謝氏支持,還有殷、荀二人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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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在荊襄崛起,佔據上游,江東連半壁江山都沒有,居然還這麼多破事。
“也就是說,此戰不可避免?”李躍聽的頭皮發麻,看郗逸之的意思,似乎他們也希望打一場?
上一次是佔了軒轅山的地利,這次在平原上大戰,黑雲山優勢不在,反而是張遇有優勢。
郗逸之目光一閃,“將軍若能擊敗張遇,對桓公大有益處。”
站在荊襄的立場,自然希望能借黑雲山之手,打壓王謝兩家,挫敗殷浩、荀羨。
建康實際上已經進入門閥共治階段,小皇帝司馬聃只是他們的提線木偶。
桓溫有滅國之功,聲勢正隆,實力強橫,怎肯屈居王謝殷荀之下?
你們能摸司馬家,我桓溫爲何摸不得?
八王之亂,衣冠南渡,司馬家的皇帝尊嚴已經被踩在腳底下,一輪又一輪的權臣向皇權發起了挑戰。
司馬家剛到建康時,江東本地豪強接連叛亂,欲趕走北方來的“傖子”。
東晉實際上一直都是北方大士族壓制江東本土,建康朝堂上,基本都是北方大士族,江東本土士族則被排擠在外。
就連當初立下三定江南大功的周玘,也被排擠出去,鬱鬱而終,臨死前叮囑兒子周勰:“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
李躍揉了揉額頭,“在下知曉如何做了。”
郗逸之意味深長道:“桓公在江陵靜候將軍捷報。”
毫無疑問,此戰是黑雲山向桓溫獻的投名狀。
李躍厚着臉道:“黑雲山地狹力弱,張遇兵多將廣,不知……荊襄能否給些支持?”
“將軍難道不知?張遇已經封鎖豫州全境,荊襄縱然有心支持,也過不來。”郗逸之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
直到這一刻,李躍才忽然看到他眼神中的一絲輕蔑和戲謔。
一個“郗”再加一個“之”,就能看出他背後的家族。
郗家雖然也是北方流民帥出身,但在江東身居高位,歷經三代,早已成爲俯視猩拇笫孔濉�
送走郗逸之,李躍陷入沉思。
成爲別人手中刀的感覺並不好受,靠山也不是那麼好依靠的,每一步的背後都充滿了各種算計。
張遇得到謝氏的支持,實力更加強大,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黑雲山成功了,打擊了王謝荀殷的勢力。
黑雲山失敗了,遭受重創,會更容易被荊襄掌控,即便全軍覆沒,對他們也沒多少影響。
桓溫怎麼都不會輸。
而且張遇還有另一層身份,羯趙的豫州刺史。
自己跟他再次大戰,剛剛將事情平息下去李農會怎麼看,鄴城會怎麼想?
所以無論勝敗,在政治層面,黑雲山都是輸。
“還真是一團亂麻。”李躍一陣苦笑,打狗是要看主人的,桓溫不能得罪,但得罪了王謝殷荀也不是什麼好事。
桓溫能北伐,王謝殷荀也能北伐。
到時候,黑雲山未必能挺到桓溫北伐。
“將軍,周主簿與崔統領求見。”呼延黑在屋外稟報。
“哦,快快有請。”一人計短,三人計長。
這一戰不僅關乎黑雲山的糧食,也是黑雲山日後走向何方。
自古小實力以大勢力爲靠山,都要付出代價。
兩人入內,李躍將剛纔的對話說了出來。
周牽拱手道:“將軍篳路藍縷,辛苦積累,纔有今日的一點家當,黑雲山方有一線生機,豈能與張遇決戰?”
崔瑾道:“今日讓我們攻張遇,他日讓我們戰羯人,黑雲山疲於奔命,恕我直言,江東大族,從未將北方當人看過,將軍即便爲桓家效命,他日也不會得到好處。”
有他們這話,李躍就放心了,最怕身邊之人對南面充滿幻想。
由此可見這些時日的思想課程沒有白費。
李躍道:“給別人當狗,能啃幾根骨頭就不錯了,江東之事,不宜參與過多,黑雲山自有黑雲山的路要走。”
瞭解了江東的格局,李躍徹底不報什麼希望,除非自己也是大士族出身。
不過眼下不宜太得罪他們,逢場作戲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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