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61章

作者:苍穹之鱼

  思索一陣之後,李躍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茲事體大,容在下考慮考慮,今日天色已晚,兩位不妨在山上歇息一兩日。”

  角落之中的常煒投來讚賞之色。

  與此同時,鷹鉤鼻的眼神也深邃起來,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淡了一些,“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秦公在鄴城久候佳音,還望寨主早些定奪。”

  “這是自然,楊略帶兩位前去安歇,好生招待。”

  “兩位請跟小人來。”楊略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無奈,只能退下。

  辛粲急道:“羯奴皆不可信,一旦投靠石韜,必然大失人心,他日朝廷北伐,將軍何以自處?”

  雖然屁股歪向司馬家,不過說的有幾分道理。

  桓溫平定巴蜀,江東士氣高漲,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提着刀子來了。

  打羯人他們或許沒這個膽量,但搞黃河以南的其他流民勢力,他們還是有這個魄力的,也非常擅長。

  李躍望向角落的常煒,“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常煒拱手起身,走到前排,雙袖一展,屈膝跪坐,意態瀟灑自如,“未知寨主心意如何?”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試探。

  李躍微微不悅,以退爲進道:“躍待閣下如君子,閣下卻待我爲小人,既不肯教我,就此作罷,請回。”

  心中隱隱感覺黑雲山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既又機會,也充滿了陷阱,走對了,海闊天空,走錯了,萬劫不復。

  “哈哈,寨主果然性情中人也!”常煒笑道,“方纔兩人別有所圖,寨主若是上表臣服石韜,則將置司空於兩難之地也。”

  乞活軍雖然散落南北,一盤散沙,但名義上還是遵奉李農。

  現在一支乞活軍向石韜投降,別的乞活軍怎麼看自己?

  羯趙太子石宣怎麼看李農?

  “乞活軍同氣連枝,他人會以爲司空站在石韜一方,而石韜亦可藉此聲勢,招攬廣宗乞活軍諸部,以及北地士人,若其得手,那麼司空對羯人便再無用處,除了就範,別無他選。”

  黑雲山先敗石宣的高力禁衛,後擊敗豫州刺史張遇,擁薪娜f,成爲大河之南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實力已然超過陳留、渤海、樂陵等地的乞活軍和流民軍,擁有不少人望。

  黑雲山投靠石韜,給大河南北的晉人衝擊可想而知。

  乞活軍的招牌也就被賣了。

  石韜等於用黑雲山逼李農就範,其心思不可謂不陰險。

  而石虎偏愛石韜不是沒有原因的。

  “那麼先生以爲我黑雲山當如何?”李躍暗中悄無聲息的拍了個馬屁。

  自己最大的短板就是對羯趙內部兩眼一抹黑,有個現成的人指點,這一聲先生不算冤枉。

  如今的黑雲山最缺這種种鳌�

  崔瑾適合督鎮一方,周牽是做實事的幹吏,辛粲能力平平,還偏向江東,其他的魏山、徐成、梁嘯、曹堪等人上陣殺敵尚可,呋I帷幄就勉爲其難了。

  种鳌⒅主,李躍忽然想起這時代不是有一位比肩諸葛武侯的猛人嗎?

  只是天大地大,也不知他躲在那個角落裏。

  常煒道:“趙主年邁多病,不可長久,其子皆是狼行鷹顧之輩,太子石宣與秦公石韜水火不容,如在下所料不差,兩三年之內,羯趙大亂在即,屆時便是乞活軍奮起之時,亦是寨主用武之時,如今羯人雖衰,卻未到膏肓之時,寨主非其敵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一動不如一靜,不可招搖,亦不可脫離司空,否則便是取禍之道。”

  雖然是站在李農的立場上,但也讓李躍看清了形勢。

  事實上,李躍一直想抱李農大腿,只是李農卻一直若近若離。

  現在暗流洶湧,兩邊反倒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無論李躍如何否認,黑雲山與乞活軍脫不開聯繫。

  話說到這個份上,可以直接攤牌了,“那麼司空要我黑雲山如何?”

  “接受昭義將軍之封,將家眷遷往廣宗爲質,上表鄴城,言張遇勾結江東,欲取黑雲山爲基,收復晉人故都洛陽!”

第九十三章 接受

  昭義將軍,昭誰的義?

  這本身就是一個侮辱性的名號。

  有些誘餌是有毒的。

  李躍衝辛粲使了個眼色,有些話從別人說出效果更好,辛粲無比憤慨道:“羯奴與黑雲山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是接受,只怕黑雲山人心盡失,將軍可稍待數日,江東必有封賞!”

  事情明擺着,是李農陷入兩難境地,而不是黑雲山。

  東邊不亮西邊亮。

  中原雖被夾在中間,但同時也可左右逢源。

  常煒笑了一聲,將球提了過來,“那麼寨主意欲何爲?”

  李躍等的就是這句話,江東司馬家的朝廷肯定靠不住,不僅靠不住,還要防着,羯趙更不可能投靠,否則“驅除羯奴,復我河山”就是一句廢話。

  常煒此行最大的價值,是讓李躍明白了羯趙內部的巨大矛盾。

  只要石虎一死,羯趙分崩離析,機會就來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拖下去。

  不能跟李農翻臉,更不可投靠羯奴。

  “我黑雲山絕不會向羯趙屈膝。”李躍盯着常煒,“然,願聽司空號令!”

  意思是聽調不聽宣。

  這也是諸部乞活軍的常態。

  李躍給足面子了,至於怎麼調和雙方之間的差價,則不是自己考慮的事情,誰急迫一些,誰就去想辦法,李躍懶得廢這個腦子。

  還是那句話,光腳不怕穿鞋,混不下去了,一頭扎進羣山之中,耗上兩三年,等羯趙崩了,再出來搶地盤也不失爲上策。

  當山倬鸵猩劫的覺悟。

  常煒眼中浮起一絲異色,“寨主這是讓司空爲難。”

  李躍笑道:“司空手眼通天,也要爲在下考慮考慮。”

  如果不是爲了喫乞活軍的紅利,李躍早就轟人了。

  李農自己想在羯奴胯下承歡,還要拉着別人一道……

  談判似乎陷入了僵局,常煒目光閃爍,“天色已晚,不妨改日再談。”

  “來人,帶先生下去,好生休息。”

  “遵令。”

  送走常煒,李躍腦中飛快的轉動着,短期內,鄴城不可能出動大軍攻打黑雲山。

  黑雲山進入收割紅利的階段。

  李農看似強勢,實則有求於自己,過了這村就沒這店。

  過不多時,張生野前來稟報,“將軍,常煒前去拜訪薄統領。”

  “知道了。”

  第二日,兩邊的使者都來求見,李躍卻一個都不見,晾着他們,讓斥候暗中觀察他們。

  常煒求見不成,終日閉門不出。

  而郝稚、劉霸卻想收買魏山、徐成、梁嘯等人,被拒絕後,還不死心,不知怎麼摸到了薄武的門路。

  “那兩個閹人乾脆一刀殺了算了,整天纏着老夫。”薄武前來抱怨。

  李躍笑了笑,“叔父躲着點不就行了?”

  “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將軍準備如何應對?”薄武少有的嚴肅起來,眼神中似乎有其他不一樣的東西。

  “叔父有何想法?”

  “當年羯奴如日中天,劉琨、王浚、苟晞相繼敗亡,北地漢民無處容身,自相攻食,李公雖屈膝羯人,然乞活諸部賴以成活。”薄武話裏話外,有些意味深長。

  應該是常煒說動了他。

  薄武不是自己,有舊情在,始終對李農抱有期待。

  “叔父覺得我們應當接受鄴城的封賞?”李躍略有些失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薄武始終脫不去乞活軍的烙印。

  當然,他當了大半輩子的乞活將,也不可能輕易轉變。

  薄武望着李躍眼睛,忽然換了個話題,“其實有件往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哦?願聞其詳。”

  薄武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退下,“我家並非什麼忠義之士,當年司馬騰兵敗被殺,我父與李惲一起投靠王浚,后王浚不敵石勒,我父執渤海太守劉既,率戶五千歸降石勒,乞求榮華富貴,但因石勒恩主汲桑死在我父手上,最終被人暗害,我因司空收留,才逃過一劫……”

  李躍靜靜的聽着。

  “欠別人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我欠司空一命,不能不還,黑雲山這些年其實受了他不少的照拂。”薄武越說越不對勁起來。

  “叔父準備如何還?”李躍眉頭一皺。

  薄武十幾年下來,在山上威望極高。

  軍中一半的人不是乞活軍舊部,就是乞活軍的親眷,他動搖了,黑雲山的根基也將爲之動搖。

  李躍忽然感覺有些大意了。

  常煒三寸不爛之舌,比刀劍還能深入人心。

  “前日我跟常先生談了許多,這大半年以來,雖然風生水起,然則終究弱小,如今已然被石韜、石宣,以及江東盯上,四方皆敵,長遠形勢並不樂觀,羯趙喘過這口氣,必然會大軍前來。”

  “叔父之意……”

  “老夫決定率乞活軍家眷入廣宗!昭義將軍也由老夫領之,表文也由老夫的名義呈送鄴城,如此,你便能安心經營黑雲山,老夫在廣宗也能聯絡聯絡老兄弟,將來說不得也是一大助力!”薄武臉上異常平靜,眼中卻浮起一絲痛苦之色。

  羯人與他有殺父之仇,平日裏嚷嚷“殺羯奴”最兇的也是他。

  現在卻要向羯人屈膝,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但越是性格豪爽之人,一旦下了決心,越是不可更改。

  “叔父不必冒險,黑雲山雖小,卻有大山依託,即便羯奴來攻,我們避入深山即可。”

  “避入深山如何養活四萬人?常先生已經說了,中原之地千瘡百孔,人口凋敝,僅剩的人丁也被豪強鎖在塢堡之中,天下大變在即,黑雲山唯一的機會便是乞活軍!況且老夫此去絕無性命之憂,你不必作此兒女之態。”

  李躍一陣沉默,心中百感交集。

  薄武這麼做,除了還李農的舊情,也是爲了李躍。

  “行了,此事就這麼說定了,老夫在山上,你反而礙手礙腳,這大半年是老夫一生過的最舒心的日子,有一侍妾還懷上了,飄零大半生,沒想到到老還有這等好事,實乃蒼天眷顧,爲了這點骨血,這把老骨頭也豁出去了!”薄武眼神越來越亮。

  “恭喜叔父!”李躍由衷的爲他感到高興。

  薄武卻神神祕祕道:“此事需保密,不可透漏給外人,若是生個女兒,等她長大,你就娶了她,若是生個大胖小子,你好生照顧,不求榮華富貴,一定要保他平安,老夫這輩子也算值了。”

  李躍苦笑道:“叔父就這麼看好小侄?”

  薄武哈哈大笑:“你小子心狠手辣,將來必定是個人物,把子嗣託付於你,定然不會出錯!”

第九十四章 工匠

  北行的人很快就集結完畢。

  所謂家眷,不過是一些老弱婦孺,以及乞活軍的傷殘老卒,灰髮蒼蒼,一千三百多人,坐在幾十輛大驢車上緩緩向北而去。

  驢車上鋪了厚厚的乾草,還帶了不少煤餅,以防氣溫驟降。

  不過他們臉上並無多少沮喪之意,一聽說去廣宗,反而頗爲喜悅。

  廣宗是乞活軍的大本營,錢糧廣足,不用挨餓受凍。

  與之相比,在黑雲山上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