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亂世之中,沒那麼多的矯情。
一場大宴,既是慶祝大勝,也是納妾之禮。
不過看到她們的名字後,李躍一愣,辛妙珺、辛妙如、劉充華。
這年頭姓辛的人可不多。
回頭一問,才知是辛粲的侄孫女,辛粲這老小子也是個狠人,送一個就算了,一連送兩個當妾……
這算是提前投資?
不得不說他的精明,這麼一弄,輩分頓時高了兩級,成了自己的爺爺輩了,在山上的地位頓時拔高不少,說話的底氣也足了……
辛家跟其他的大士族有所不同。
當年辛家在司馬懿和曹爽之爭中站錯了隊,高平陵之變,全城皆降司馬氏,曹爽的參軍辛敞卻率軍殺出洛陽,投奔高平陵的曹爽。
雖然後來司馬懿赦免,但辛氏想在司馬家的朝廷裏混出頭,自然也不太可能。
潁川辛氏這一支也就沒落了。
辛粲這是看準了黑雲山的前程。
人家都主動送了,李躍也不可能退回去。
而且只是妾,並非正妻,說明辛粲留着後路,並沒有全押在自己身上。
亂世之中,女人的命吒鼱憪K,士族豪強亦是如此,季雍爲了自己的前程,能將親生女兒送給殘暴的石宣。
辛粲送兩個侄孫女也不算什麼。
雖是新婚,李躍也沒留戀於牀榻之間,溫柔鄉是英雄冢,黑雲山成了氣候,不等於以後就高枕無憂了。
四萬人的衣食住行,都需要自己操持。
還有士卒的訓練,自己鬆懈了,下面一定會有樣學樣。
軍隊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性命隨時會受到威脅。
軒轅山之戰,給李躍最大的教訓是要加強思想建設。
連親兵都有人背後捅刀子,可想而知其他士卒。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故知兵之將,生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
李躍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名將,所以在兵法上下了苦功。
加上後世的見識,還是頗有心得。
軍官們不管識不識字,每天黃昏雷打不動,聽李躍講課。
沒有家國情懷,就爲他們塑造。
沒有忠孝信義,現在就進行改造。
李躍只相信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歷史上岳飛手下頗多水偕劫,還不是一樣成爲鐵軍?
講故事還算是自己的強項。
從夸父追日到精衛填海,從不食周粟到國士無雙,再到蘇武牧羊……
華夏有源源不絕的精神源泉,隨便舀一瓢足夠今人用了。
每次講到兩漢舊事時,都會爆發陣陣喝彩聲,引來外面的士卒圍觀。
這時代的人沒什麼娛樂活動,天一黑就上牀。
李躍的故事寓教於樂,精彩紛呈,自然讓他們耳目一新沉迷其中。
“先輩如此英雄,我等卻乞活於異族之下,愧煞人也!”魏山拍案而起。
原本他這級別的高級將領,不用聽課,但閒來無事,也會來聽聽。
“三十六騎定西域,十三將士歸玉門,壯哉!”梁嘯也大受震撼。
“遙想當年,南越殺漢使者,屠爲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我漢家男兒,豈可乞活於胡人胯下,令先人蒙羞,情何以堪?”
講着講着,李躍也情不自禁的代入其中。
當然,故事從自己口中出來,也不可避免了夾帶了私貨。
兩漢距現如今並不遙遠,即便是三國時代,魏蜀吳也是騎在異族頭上,短短二三十年時間,司馬家的晉朝卻反被異族騎在頭上……
即便如此,衣冠南渡之後,依舊在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那套。
“他孃的,司馬家太無用了,真該一個個拉出去千刀萬剮!”一個魁梧軍官一巴掌拍碎了木幾。
“驅除羯奴,復我河山!”
這一次軍官們歇斯底里的吼了起來,外面圍觀的士卒也跟着大吼起來。
情緒是可以引起共鳴的。
而仇恨是最好的繩索,將人心串聯起來。
李躍挑選了二十多個口齒伶俐記憶力好的軍官,專門設了一個鴻臚曹,負責宣傳事宜。
鴻臚者,鴻聲臚傳也,也就是傳聲之意,出自周禮。
在如今這個君不君臣不臣的混亂時代,身爲山兕^子的李躍自然不會在乎逾矩。
四五千士卒,靠一張嘴肯定忙不過來。
還允許他們招收能說會道的下屬,在軍中廣泛傳播。
除了個軍官講,李躍還抽出空閒,帶着親衛到士卒中間宣講。
士卒們比軍官還要淳樸,每每說到高潮出,山呼海嘯一般的喝彩,說到司馬家的八王之亂,永嘉之亂,石虎殘害漢民事,一個個咬牙切齒。
有人當場拔刀子,衝着身邊的大樹亂砍,“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越是底層的士卒,越是愛憎分明,他們不缺力量,只是缺少一個引路人。
不知不覺間,李躍與士卒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以前只是將軍、寨主,有的只是敬畏,畏懼多過敬重,而現在有幾分精神領袖的意思,不少人眼神狂熱。
每當情緒高漲時,李躍就趁機喊出:“驅除羯奴,復我河山。”
整座黑雲山都在巨大的呼喊聲中震動起來。
很多人也終於明白這八個字背後的意義。
不爲別的,只爲對得起自己的祖宗,對得起自己的後代。
不讓自己的兒子成爲異族的奴隸,不讓自己的妻女成爲亂世中的口糧,更不讓自己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被外族佔領,讓他們的子孫在上面繁衍生息……
一整個冬天,黑雲山都徽衷谶@樣的氣氛中。
故事會口口相傳,情緒也會自己擴散。
有了共同的仇恨共同的追究,人心凝聚在一起,訓練的更刻苦了,沒人再抱怨軍法嚴苛,沒人再抱怨賞賜太少。
這場戰爭不是那一個人的,而是爲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祖先和自己的後代……
第八十七章 七曹
如今黑雲山暫時不缺糧食,李躍也捨得拿出來給士卒們補補身體。
一日兩餐,增加到一日三餐。
早餐粟米粥,午餐晚餐儘量喫乾的,每三天必有一頓肉食。
有了鴻臚曹,李躍輕鬆了一些。
他們能一字不差的將李躍的故事重複出來,勉強能做到聲情並茂。
即便重複,士卒們也百聽不厭。
除了士卒,鴻臚曹有時還會深入百姓之中。
而每次宣講,都是人山人海,幾乎所有人都到齊了。
說到激昂出,人人手舞足蹈,說到苦難時,人人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大多人都感同身受。
精神的力量是無窮的。
百姓也沒閒着,女人們織草衣、編草鞋、縫皮衣,男人們在山上養雞鴨鵝豬羊,種些蔬菜,山下的沼澤蓄滿了水養魚。
不過另一個問題也日益凸顯。
三四萬人口,在這時代不是個小數目,差不多是一個小郡的人口。
漢時十二萬戶以上爲大郡,以下爲小郡,但經歷三國混戰,八王之亂,以及石虎的暴政後,北地人口銳減,尤其是兵家必爭之地的中原,人口不是被擄掠到河北,就是南下投奔江東去了。
滎陽周圍的縣能有一兩千戶就算不錯了。
此次瘟疫,北邊的鞏縣直接成了無人區,到現在屍體還沒人敢去收。
京縣也遭到重創,只剩七八百戶。
石虎攻青州曹嶷,作爲郡治的廣固一共也才三四萬人,被石虎屠的只剩七百口……
山上人多了,擠在一起,各種事情也就出來了。
形成一個個大小團體,動不動就爲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
李躍分配下去的糧食,也被一些人上下其手,有人喫撐,有人喫不飽……
口號喊得再響亮,內部制度跟不上也是白搭。
所謂制度就是動員能力。
羯趙雖然殘暴,但屢敗屢戰,動則十幾萬大軍,後面跟着幾十萬的民夫,這種恐怖的動員力,正是它強大的基礎。
“如今我黑雲山不是土匪寨子,應該設置各衙署,管理軍民。”李躍召來薄武、周牽、辛粲、魏山、梁嘯、曹堪等大小頭目商議。
這半年以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是天災就是人禍,焦頭爛額,也沒時間仔細梳理內部。
現在外部環境有所轉圜,梳理內部成了當務之急。
“這些東西老夫怎懂?將軍拿主意即可。”薄武資歷最老,最先發言。
“我等只會打打殺殺,將軍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幹。”魏山跟着附和。
李躍原本也沒指望這兩位。
以前黑雲山一團亂麻,大部分原因都是薄武的不作爲,否則憑乞活軍的實力,哪輪到趙廣出頭?
這似乎是乞活軍的特點,沒有目標,更沒有志氣,只想抱大腿乞活。
可以依附王浚,可以跟着苟晞打石勒,也可以掉頭歸附石勒……
“此時易爾,可外設郡縣,內設將軍幕府。”辛粲自從獻上兩個侄孫女後,在山上的地位陡然提升不少,以前算是外圍人員,現在擠進了核心圈子。
畢竟是士人出身,還是有點東西的。
“辛老試言之。”李躍興趣大增。
辛粲道:“漢有六曹督管國事,分爲三公曹、吏部曹、民曹、南北兩主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晉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依屬下之見,可直接用之。”
這時周牽拱手道:“我黑雲山自有黑雲山之形勢,不可一概而論,此事極大,當慎之又慎,一旦制度不合時宜,必留隱患。”
小小一個黑雲山弄出吏部、殿中、五兵,有些不匹配。
辛粲這人眼界是有的,但總有些不靠譜。
周牽做過縣吏,深諳治理之道,能力也比較出校瑑H是開通私鹽渠道這一條的功勞,就可於攻陷軒轅山相提並論。
李躍目光掃過堂中諸人,薄武一臉醉意,魏山打着哈欠,梁嘯興趣也不大,“兩位不妨寫一個詳細的條陳,集思廣益,然後定論。”
“遵令。”周牽、辛粲互看了一眼。
大概是爲了搶功勞,辛粲的條陳第二天就送上來了,還是換湯不換藥,沒多少新東西,也就把各曹的詳細職責梳理了一遍。
周牽的條陳五日後才送上來。
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面容枯槁,眼中全是血絲,一見就知道下了苦功夫。
李躍最欣賞的就是這股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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