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50章

作者:苍穹之鱼

  一萬人的糧草不是小數目,不過許昌家大業大,對他而言難度不大。

  漢建安元年,魏武帝遷漢天子於許昌,開始在許下屯田,當年得谷數百萬斛,其後近百年,許昌屯田進一步擴大,與淮北屯田相連,成爲中原大糧倉,爲司馬家平定淮南三叛,壓制東吳,立下汗馬功勞。

  別人缺糧,張遇一定不缺。

  若真賴在山上,李躍還真拿他沒辦法。

  這幾次交手,李躍逐漸摸清他的路數,極其穩健,用兵堂堂正正,沒有任何破綻。

  崔瑾道:“彼若圍山,我軍長久失聯,恐黑雲山有變……”

  這年頭攻城,圍上一年半載的,十分常見。

  黑雲山吸收了如此之多的流民,大軍不在,薄武、周牽能否鎮的住?

  “兩三個月應該無妨!先看看再說,說不定張遇故意誘我出戰。”李躍選擇相信薄武和周牽。

  這麼大的軒轅山,張遇一萬人馬也不可能完全堵住,斥候還是能正常來往的。

  無非就是耗而已。

  李躍就不相信張遇一直堵在軒轅山上,不管他的老巢許昌。

  這年頭到處都是喫人不吐骨頭的惡狼,許昌這麼一塊寶地,惦記他的人肯定很多。

  黑雲山丟了,李躍還能繼續在軒轅上當山兕^子,但張遇的許昌若是出了什麼變故,他這個豫州刺史也就到頭了。

  一個豫州刺史的敵人、內憂外患絕對比山兕^子多!

  李躍調整心態,嚴禁諸將出戰,安心當起了縮頭烏龜。

  日子也就這麼一天一天的滑走。

  軒轅山是著名風景旅遊區,即便是冬日,山上也有種別樣的景緻,並不難熬。

  白天李躍巡視主寨,安撫人心。

  晚上,翻一翻郭實留下的竹簡。

  跟黑雲山的書不同,這裏的書都是一些四書五經之內,兵書、醫書,李躍還有些興趣,之乎者也、聖人教義,實在看不進去。

  一來沒這個閒情雅緻,二來,當今天下形勢,與春秋戰國、楚漢三國有很大的不同。

  不再是內部爭霸,而是外族入侵,欲亡我中夏。

  禮儀廉恥、忠孝仁義早就被司馬家裝進了尿壺中。

  而且這年頭讀書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沒有標點符號,全是繁體字,李躍肚子裏的那點東西也不夠鑽研這些。

  當初苦讀兵書醫書,也是爲形勢所迫,絕非真的好學。

  隨意翻了幾卷,便覺得睏乏。

  不過在一堆竹簡和紙卷中,李躍找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魏晉紙張得以推廣,不僅書法大興,繪畫也開始發展,各種壁畫、人物畫像肇始於這個時代,敦煌莫高窟便是起源自十六國。

  畫像上的人坐而持劍,眼神犀利,如有實質。

  魏晉時期的畫像講究形神、氣韻,整張臉潑墨不多,歷盡不少數月,筆墨已經有些斑駁,唯獨這雙眼讓人過目難忘,襯的整個人物英氣勃發。

  看着看着,李躍忽然感覺這張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

第七十六章 身世

  在哪兒見過?

  李躍腦海快速回憶着,曾經的老僕不是這個長相。

  忽然,李躍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這他孃的不是自己的臉嗎?

  不,自己的臉沒有這麼滄桑,也沒有這種氣度。

  難道……

  李躍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連忙拿着畫像去詢問寨中的老人。

  “此乃李都督也!”老人們潸然淚下,哭的不成樣子。

  李躍讓親衛提着畫卷,自己擺出跟畫像一模一樣的動作,“你們看看,我跟李都督是不是有幾分相似?”

  心中既激動,又期待。

  原來這具身體的原主是李矩之子。

  落葉歸根,沒有身世,潛意識中自己是這時代的一片飄絮,不知會被風吹向何處,總感覺與這時代有種莫名的隔閡感。

  而這大半年以來,李躍已經徹底融合了記憶,從心理上完全接受了新身份。

  幾個老人睜着渾濁的眼神,一會兒看看畫像,一會兒看看李躍,不太確定道:“倒有幾分相似,就是臉薄了一些,眼小了一些,鼻子大了一些,嘴翹一些,耳方了一些……”

  “老丈,這畫像上有耳朵否?”

  老人湊近,反問道:“是啊,此畫像爲何沒有耳朵?”

  李躍一陣無語,李矩拒守滎陽距今已經二十年,以這幾人的身份,接觸不多,不一定記得。

  本來畫像重神而不重形,再說毛筆畫出來的相貌,肯定與真人頗多失真之處。

  李躍轟走了他們,讓崔瑾來評斷。

  “七分神似,六分形似!”

  這時梁嘯前來彙報軍務,一見畫像,再看李躍,忽然一愣,眼神迷茫起來,不假思索的破口而出,“李都督!”

  他不是衝畫像喊的,而是衝李躍。

  梁嘯三十有餘,應該在少年時期見過李矩。

  有他這一聲喊,李躍心中有底了,此事十之八九。

  李姓出身,能識字,有老僕服侍,在滎陽地界流浪,姓氏、年紀、長相、經歷都差不多對上了。

  “原來將軍是李都督之子!”梁嘯比李躍還激動。

  李躍一開始是期待,但確認之後,也就那麼回事了。

  原本就沒多少父子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人走茶涼,時過境遷,當年的部性缇蜔熛吷ⅲ峙萝庌@山上都沒多少記得李矩的。

  這層身份其實沒多大用,只是讓李躍找到了一種歸屬感。

  恐怕一打出李矩之子的身份,羯人提着刀就來了……

  南邊朝廷對流民帥忌憚大於信任。

  連祖逖這樣從江東北伐的人都忌憚,何況是李矩?

  李躍望着畫像上素不相識的父親,心緒此起彼伏,“此事不宜聲張,以免爲他人所忌。”

  “遵令!”梁嘯拱手,眼神比以前熱切多了。

  崔瑾也滿眼欣慰,“原來將軍是忠良之後。”

  這話聽起來有些刺耳,李矩是忠良,但李躍絕不想當司馬家的忠臣孝子。

  梁嘯能哼一聲,“忠良?當年李都督之死與朝廷脫不了干係!”

  李躍一愣,“莫非其中還有什麼內幕?”

  梁嘯道:“當年都督假意投降劉曜,聯合匈奴人共擊洛陽石生,郭默擅自出兵,爲石匆所敗,不與都督知會,拋妻棄子率部從密縣南奔建康,導致李都督軍心渙散,部薪圆活姽ゴ蚵尻枺督凳眨疃级揭姶髣菀讶ィ坏寐什磕舷虑G襄,卻於魯陽墜崖而亡。”

  他特意在“墜崖而亡”四個字上加重語氣。

  李躍道:“你是說,李都督……我父親墜崖而亡不是意外?”

  梁嘯冷笑道:“李都督百戰宿將,豈會輕易墜崖?而且他身邊的護衛一個都沒墜崖,唯獨李都督一人墜崖,豈不蹊蹺……我父親梁志就在軍中。”

  “那麼,是何人趾ξ腋赣H?”李躍沒想到其中竟然有這麼多門道。

  李矩投降前趙劉曜,落在江東朝廷眼中,絕對是個污點。

  他們不會管你是陰株栔。

  “我父一直不說,直到臨終之際,才提到一人。”

  “誰?”

  “中書令庾亮。”

  庾亮這個人太有名了,一直對北方南下的流民帥頗有成見,蘇峻、祖約之亂,都是他逼出來的。

  當年的蘇峻雖然桀驁,但只是要官要錢,並無反意,平定王敦之亂,人家還出了大力,庾亮一上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奪其兵權,蘇峻還幾次派人去求情,全被庾亮拒之門外……

  祖約在壽春抵擋石虎,庾亮不僅不支援,還在後面築牆,將祖約和重鎮壽春一起擋在外面。

  此外,投降的郭默,後來也是他帶兵誅殺的……

  彷彿所有流民帥都跟他有仇一樣。

  崔瑾思索了一陣後道:“庾亮幼時知名,世人比之於夏侯玄、陳羣,爲晉明帝託孤重臣,然此人掌權柄後,排除異己,嚴刑峻法,排擠陶侃,擅殺宗室,當年李都督投奔荊州刺史陶侃,如虎添翼,自然不被庾亮所容……”

  江東的一筆爛賬聽着實在是累。

  庾亮排擠陶侃還有一段著名的典故,蘇峻、祖約作亂,建康危在旦夕,三吳之軍欲救援,庾亮不允,陶侃欲舉兵救援,庾亮卻寫信道:吾憂西陲(陶侃)過於歷陽(蘇峻),足下無過雷池一步也。

  這便是不越雷池一步的典故。

  “陶都督鎮守荊象十數年,聚數萬精兵強將,以爲將來北伐之用,可惜天不假年,沒等到這一天,後庾亮接任荊襄,坐擁十萬大軍,執意屯兵江北邾城,石虎親率七萬步騎來攻,庾亮卻躲在石城不敢渡江,坐視邾城被攻陷,大將毛寶、樊峻等投水而死,六千精兵無一倖免,江北百姓七千戶被擄掠至河北……北伐大好形勢付之東流。”崔瑾一臉悲憤。

  李躍聽的也是一陣黯然。

  所謂的名士,內鬥內行,外鬥外行,搞自己人花樣百出,對付羯人無縛雞之力。

  越談下去,李躍對江東朝廷越是感到悲哀。

  他們無力收復河山,也不準別人收復,誰若是有這個心思,他們就想盡各種辦法拖後腿玩陰的。

  腥送讼轮幔钴S心緒難寧。

  命哂袝r候還真是奇妙,就這麼跟李矩產生了淵源,不過隱約間,李躍感到壓力更大。

  報仇雪恨暫時不用想了,庾亮死了七八年,庾家在江東官員亨通,是數一數二的大士族,與其他士族盤根錯節。

  與庾家爲敵,就是與整個江東爲敵。

  除非……

  李躍望着窗外的明月,自嘲的笑了一聲。

第七十七章 來使

  太遙遠的事,還是不要太費心思。

  李躍對自己是誰的兒子沒多少興趣,只是對這具身體的原主有了個交代而已。

  都已經過去了二十年,物是人非,風雲變幻,李矩的影響力微乎其微。

  唯一的好處,是讓梁嘯這些舊部有個心理安慰。

  翌日,梁嘯弄來四十多人,衣衫襤褸的青壯、光着腳丫的少年、佝僂着背的老人都有,“這些都是當年李都督的部曲。”

  部曲與主人之間有人身依附關係。

  當年祖逖北伐,部曲百餘家誓死跟隨,忠心耿耿。

  李矩當年因爲郭默的忽然逃竄,部须x散,倉促南下,只有百餘人拋家棄子跟隨,所以部曲和家眷都失散了。

  二十年過去,老一輩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情分早就淡了,很多人未必見過李矩本人,而且軒轅山一大半的人都是郭實後來召聚的。

  “爾等可識得吾?”李躍望着他們。

  每個人的眼神都迷惑。

  梁嘯臉上掛不住,呵斥一聲,這些人又要跪拜,李躍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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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嘯這麼熱情,其實也有自己的私心,與自己的關係拉近,以後在黑雲山的地位更穩固。

  他是聰明人,想的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