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對他勇猛有了新的認知。
除了當年的冉閔,張蠔基本就是這時代的天花板。
當年鄧羌也是名震天下,只可惜死在沙苑之戰中,沒有發揮出來。
張蠔還要再追,胯下戰馬不堪重負,雙膝一軟,將他掀翻在地,當即就有十幾騎向他踐踏而來。
幸好己方步卒離的不遠,提着長矛迎了上去,撐起長矛,刺死兩騎,其他騎兵掉頭就走。
桓石虔被擊退,楚軍最後的抵抗失敗。
砲石、火油、箭矢如同潮水一般拍了過去,層層疊疊的鹿角不是砸毀就是被燒成焦炭。
殺傷力並不大,一輪下來,最多死傷百餘人,但給敵軍心理壓力卻無以復加。
楚軍只能躲在土壘後面,不敢露頭,陣型更是被打亂,互不統屬,一片混亂。
轟、轟、轟……
十多輪轟擊之後,重甲步卒上場,塵土飛揚,大斧、狼牙棒等重兵在前,宛開山闢石一般。
謝玄也帶着降軍撲了上去。
比起黑雲甲士,這些身披皮甲,或者乾脆沒有甲的降軍更爲瘋狂,彷彿跟桓溫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嗷嗷叫的殺了過去,彷彿一頭頭飢餓的野狼,盯着楚軍的頭顱眼冒綠光。
而毛安之、檀玄等人的北府軍似乎存心要跟黑雲軍比一比,衝的更猛,殺的更兇……
楚軍很快就頂不住,節節後退,一座座營壘被攻陷。
李躍望着營壘正中的那杆“楚”字牙纛,拔出長劍輕輕一指,一千玄甲重騎衝了出去,風捲殘雲一般殺到牙纛之下。
張蠔策馬轉了一圈,沒找到桓溫人影,回過頭,一斧頭砍在旗杆上。
牙纛晃動兩下,接連幾斧下去,牙纛緩緩墜落,倒在煙塵與血泊之中。
楚軍立即全線崩潰,四散奔逃,或者乾脆跪地投降。
一場沒有什麼懸念的大戰。
楚軍無論士氣人心還是裝備和訓練,都遠遠不如梁軍。
“抓到桓溫了沒有?”此時此刻,李躍忽然想見桓溫一面,勸他投降算了,梁國肯定不會虧待他。
“桓溫率萬餘荊州軍心腹退守蕪湖城。”劉牢之回稟道。
“圍城。”
退守蕪湖就等於自尋死路。
在萬人敵的威力下,一座小小縣城如何抵擋的住?
大軍趁勢壓進,包圍蕪湖城。
李躍帶着千餘甲士上前,站在一射之地外,“大司馬已身陷絕境,不如化干戈爲玉帛如何?大梁必善待桓氏一族,不絕楚國宗祀。”
大梁不承認桓楚,所以李躍還是稱呼其爲大司馬。
只要桓溫投降,可以效仿曹丕對待漢獻帝。
這算是李躍拿出的最大找饬恕�
並不全是憐憫,蕪湖城中尚有萬餘士卒,對面濡須,還有兩三萬楚軍固守,而且江面上還有一支水軍。
李躍對江東水軍早已垂涎欲滴。
收編他們,梁國海軍的實力將大幅增長。
片刻之後,城頭上一身穿金甲頭戴玉冕的長鬚者現身,除了桓溫還有誰這麼顯眼?江東名士重風儀,頭可斷,髮型不可亂,“哈哈哈,李躍小兒,安敢如此小覷於朕?大丈夫提三尺之劍,踐九五之階,坐北朝南,稱孤道寡,此生足矣,安能奴顏婢膝而效常道鄉公生乎?”
這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氣勢十足。
李躍早知道這麼個結果,也不廢話,轉身準備離去。
卻聽到身後齊聲大吼,“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當遺臭萬年爾!”
第七百四十一章 忠義
聲音高亢而嘹亮,如利箭劃過冬日清冷的天空,瀰漫四野。
李躍心中佩服,桓溫或許不是什麼雄主,卻是一個真性情之人,整個江東只有他配得上“名士”二字。
那些整天嗑藥,在孌童、女姬中泡着的江東風流人物,跟他比連提鞋都不配。
桓溫掌權期間,也作出了許多行之有效的革新,穩定了江東的頹勢,爲歷史上淝水之戰打下勝利基礎。
淝水之戰,衝鋒陷陣的不只是北府軍,荊州軍也立下汗馬功勞。
“給他一個體面吧。”李躍揮揮手。
投石車、霹靂車緩緩前推。
萬人敵體積太大,受地形所限,只能推上來十多架,不過對付一座縣城,還是夠了。
剛擺開架勢,城門忽然打開了。
衣衫襤褸的百姓從中奔出。
“陛下不可走了桓溫!”盧青急道。
李躍搖頭,“桓溫斷不會苟且偷生。”
桓溫想要活命,有的是辦法,沒必要化妝成百姓。
百姓走完之後,接着是士卒,大部分是傷兵,一瘸一拐,三三兩兩扶着出城。
“莫非桓溫要投降?”劉牢之驚訝道。
“非但不會投降,還要死戰。”李躍話一出口,就聽到城內傳來戰鼓聲。
一隊騎兵奔出城外,騎兵後面跟着步卒。
只有兩三千人,但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股視死如歸的氣勢。
桓溫持劍策馬立於陣中,金甲長鬚分外顯眼。
“陛下——”城頭的楚軍嚎啕大哭。
“哭什麼,朕此生心願已足,何懼生死?願從者,一同衝殺,不願從者自去之!”都這地步了,桓溫氣勢不減,正了正玉冕,捋了捋長鬚,然後舉起長劍,“殺!”
“殺!”楚軍士卒跟着大吼,向着李躍的牙纛衝來。
沒有陣型,全靠一腔血勇,與送死無異。
周圍梁軍拉動了弓弦,李躍甩甩手,讓士卒收起弓箭,“前鋒軍和玄甲軍出戰!”
“領命。”
一步一騎猛然衝出,宛如兩條惡龍,將這兩三千楚軍圍在其中,不斷盤旋、箍緊。
鮮血逐漸染紅地面。
桓溫的身影也逐漸淹沒在刀矛之中……
“陛下——”城頭的楚軍哭聲更大了,有幾人還拔刀自刎,屍體從城牆上摔了下來。
前鋒軍、玄甲軍散開,一地的屍體。
桓溫屍體被士卒們抬了出來,脖頸上的傷口說明他是自刎的。
“以帝王之禮葬於雞毛山。”李躍無比平靜的望着巍峨的雞毛山,這座山彷彿就是桓溫一生的寫照,從出道即巔峯,到一步步錯過天時,桓溫有今日之敗,不算冤枉。
這個結局桓溫應該早就想到了,從他不立皇后太子就能看出一絲端倪。
荊襄失守時,江東就是垂死掙扎。
“陛下啊……”城中又有一人在嚎喪。
李躍循聲望去,卻見一書生哭着走出。
謝玄目光復雜道:“此人便是郗超、郗嘉賓。”
“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李躍算是久仰大名。
不過王坦之是吹噓吹來的,郗超卻有真本事。
郗超搖搖晃晃走到桓溫屍體前,雙膝跪地磕了幾個響頭,然後起身衝李躍拱手,“外臣拜見大梁皇帝陛下,濡須願降,只求陛下尚待桓氏一門。”
桓溫死了,卻留下郗超善後,果然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朕聞孝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桓氏一門可續楚國之祀!”
濡須歸降等於水軍歸降,桓溫也算有功。
“多謝陛下。”郗超拱手一禮。
“良禽擇木而棲,大梁正是用人之際,郗先生天下知名,獨步江東,得先生之助,實朕之幸事也。”
江東人物,郗超才能不在謝安之下。
歷史上桓溫若是聽從郗超的建議,也就不會有枋頭之敗,說不定可以攻破鄴城,一統關東。
不過桓溫這人有個特點,一到關鍵時間,總是猶猶豫豫,而且總能選錯,然後被對手抓住機會,一擊即破。
“多謝陛下厚愛,然則忠臣不事二主,臣區區下才,實不堪大用,陛下能饒恕前罪,超感激不盡。”郗超一副默哀大於心死的模樣。
李躍一見這架勢就知道不可勸,“罷了罷了,隨閣下心意。”
郗超再次拱手。
桓溫已薨,楚國滅亡。
各種後事,郗超處理的妥妥當當,安撫降軍,下令江北濡須投降,招降江上的水軍,點檢傷員、降軍、府庫存餘等等,有條不紊。
連重傷的桓石虔都被他說服,歸降大梁。
這讓李躍對郗超更青睞有加,尋思着怎麼說服他,便讓謝玄去摸摸他的心意。
華夏百廢待興,只需要更多的有識之士,李躍對人才一向求知若渴。
治國本質上其實就是用對人。
郗超在這時代絕對是一流人物。
“陛下……郗先生……昨夜懸樑自盡了……今早才被發現……留下一封遺書。”謝玄一臉難堪。
郗超不事二主,彷彿一記響亮耳光打在謝玄臉上。
李躍先是一愣,半晌,才嘆了一聲,拆開遺書,看了起來。
遺書裏面一再請罪,說他受桓溫厚恩,不能不以死報之,不過遺書的後半段讓李躍精神一振,“華夏衰亡若斯,皆士族腐朽之故也,先有司馬篡魏,後有八王之亂,偏安江左,內鬥不休,臣欲輔佐桓氏恢復神州,奈何智術湵。茨艹晒Γ冶菹陆凳溃粧吆鷫m,混一宇內,然則大梁欲避魏晉之覆轍,當除殘去穢……”
英雄所見略同,李躍也是這麼想的。
自從司馬懿洛水之誓後,士族就變了味。
漢朝士人能文能武,提刀上馬,與外族血戰,曹魏士族也還行,到了兩晉,簡直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高居太尉、尚書令的王衍跪在石勒胯下恬不知恥的乞活,連石勒都聽不下去了,“破壞天下,正是君罪,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人”……
後面還有羊皇后誇讚胡人皇帝劉曜“自奉巾櫛以來,始知天下有丈夫耳”……
晉愍帝爲劉聰執戟拿杯、倒馬桶,只爲苟活,卑躬屈膝到這種地步了,還是難免一死……
如此屈辱、無恥,也算是開了歷史之先河。
別看他們稀爛,偏安江東後,對付自己人一套接着一套,誰北伐就弄得誰半死不活。
第七百四十二章 亂軍
此刻,桓溫兵敗身死的消息還未傳到建康。
士族們仍在做着入仕新朝的美夢。
“南北一統,我等亦能迴歸故土,重續門楣。”荀籍捋着長鬚道。
荀氏起於潁川,離洛陽並不遠,論讀書科舉,荀家可謂家學淵源。
“哎,北國苦寒,不如這江東溫潤,不如留在江東算了,我等紮根於此幾十載,早已經不習慣北方水土。”褚歆臉色異常紅潤。
昨日正午多服了幾顆丹藥,到今日還沒退火,冬日裏,還是一身寬衣博帶,斜躺在憑几上,眯着眼,彷彿在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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