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二人也都是老將,不需要李躍下令,就知道如何在戰略上配合。
穩紮穩打,沒給桓溫任何可乘之機。
而在這些反攻之中,楚軍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疲軍。
“陛下,太子殿下上表問安。”盧青捧着一份奏表而來。
李躍心中一熱,還是自己的親身骨肉貼心。
魏晉雖然腐朽,不過還算遵守孝道,兩漢曹魏其實都是以孝治天下,連司馬家的晉朝也厚着臉皮聲稱“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
父子和睦,大梁朝廷也就有了穩定的基礎。
這場大戰,李儉雖然沒親臨前線身先士卒,卻表現出卓越的統籌能力。
在李躍看來,這其實是一個合格皇帝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行軍打仗反而在其次。
李儉的信除了問安,還詢問此戰何時結束,幾個月下來,國庫數年積累去了一半。
“去了一半,不是還有另一半麼?天下統一不在乎這些錢糧。”李躍笑道。
盧青馬上恭維上來,“陛下說的是,攻破建康,自有錢糧彌補虧空。”
李躍搖頭,“江東經桓溫這麼一折騰,府庫中哪還有錢?”
桓溫新招募六七萬大軍,即便有錢,現在也沒了。
庚戌土斷的成果在前兩次北伐合肥時,已經轉交梁國。
想要弄出錢糧來,還是靠海俅筌姷氖侄巍�
不過海軍已經出發一個多月了,到現在還沒登陸,這讓李躍心中有擔憂,萬一遇上颶風,或者其他什麼意外,李躍的部署就被打亂了。
海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即便到了元朝,攻打倭國的艦隊兩次遇上颶風。
身爲皇帝,最好維持一個光明的形象,髒活讓其他人幹。
“海上還沒消息傳回?”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臣也是奇怪,按道理應該半個月前就登陸會稽了。”盧青臉色有些難看。
“你這廝報喜不報憂,半月前就出現了異常,現在纔來報?”李躍臉色一沉。
“陛下恕罪,臣只是見陛下辛勞……”盧青趕緊拱手。
不止是他,其實身邊的人都在歌功頌德阿諛奉承,整天處在這種環境中,也難怪歷史上會有這麼多的昏君。
“此戰之後,朕升你爲江州刺史。”
第七百三十六章 鼠輩
事實上,海上一直風平浪靜。
問題其實出在李躍身上,鴻臚吏們大肆宣傳分田給歸降士卒,引起了江東豪強的警覺。
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此地,自然不願自己的田地被梁國收去。
土地就是他們的命根子,爲了土地,他們敢造司馬家反,也敢造梁國的反。
而且梁國對待豪強,一向以打壓爲主。
吳會豪強們在關鍵時候,態度變得曖昧起來。
僅憑兩萬海伲瑳]有豪強的支持,很難從會稽一路殺進建康。
“叔父何其糊塗,桓溫覆滅近在眼前,我等現在與朝廷反目,豈非自尋死路?”沈勁說幹了嘴,豪強們仍是一臉木然之色。
“哼,當初司馬睿王導南下,我江東豪傑鼎力支持,換來的是什麼?我等也不想與大梁爲敵,只想守着這一畝三分地,誰人來搶,就跟誰拼命!”周止冷哼一聲。
“陛下要對付的是士卒,而非我等,諸位不必驚慌。”
“大梁皇帝的手段我們還是知道的,無須你多言。”周止一開始就不怎麼願意起兵,被其他豪強裹挾,不得不動。
就在兩邊膠着之時,一人冷笑道:“都說吳會人傑地靈,今日一見,不過無膽鼠輩而已,周氏先祖平西將軍勇烈,爲司馬肜害死,烏程侯爲司馬睿氣殺,兩位泉下若知子孫如此無膽,不知作何感想!”
平西將軍乃周處,烏程侯乃周玘,二人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大膽!”周止勃然大怒。
兩漢魏晉流行血親復仇,一向有仇必報。
周氏三代人,與以司馬氏爲首的北傖仇深似海。
“晚輩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你是何人?”周止手按劍柄,在腥四抗庀拢挥X得臉上火辣辣的,一個連祖輩血仇都不敢報的人,肯定會被人看不起。
“晚輩盧循。”年輕人一拱手,黝黑的臉上全是海風吹出的褶皺,讓他看起來更滄桑一些,也更成熟。
“叔父莫要見……”沈勁上前阻攔,卻被周止一把推開,走到盧循面前,兩人間隔不足兩步。
盧循一臉泰然,毫無畏懼的與之對視。
周圍其他周家人提着明晃晃的長刀圍了過來。
只需周止一聲令下,就要將這些人砍成肉泥。
“後生小子一時失語而已,周兄何必放在心上?”顧珙之趕忙勸阻。
吳會豪強不想配合大梁,也不願跟梁國反目成仇。
“汝失語否?”周止臉皮跳動。
先祖之仇,是他的逆鱗所在。
“盧循!”沈勁連忙呵斥。
盧循卻彷彿沒聽到一般,嘴角掛着一抹溞Γ斪胖苤沟碾p眼,“大丈夫敢作敢當,一口唾沫一口釘,吐出去的唾沫,難道還要收回不成?且在下可曾說錯?荊州軍劫爾等百姓,掠爾等妻女姊妹,爾等卻一個個如縮頭烏龜一般,自稱豪傑?天下可有此等豪傑乎?”
盧循聲音越說越大。
最後一問,更是令在場吳會豪強臉上無光。
豪強都是地頭蛇,與當地百姓聯繫緊密,有守土護民之責。
場面忽然變得極其安靜。
盧循彷彿怕火苗不夠大一般,繼續添油加醋,“爾等以前不敢報仇也就罷了,如今朝廷大軍已至,還在畏首畏尾,斤斤計較,江東子弟不過如此!”
“汝視吾劍不利否?”虞仡跳了出來,當場拔出長劍。
盧循豈是束手就斃之人?後退兩步,避開當面的周止,亦拔劍在手,“吾劍未嘗不利!”
兩人彷彿鬥雞一般盯着彼此,如同不共戴天的仇人。
鏘、鏘、鏘……
隨沈勁而來的海軍也當場拔出環首刀,還有人端起了短弩,朝着腥恕�
雖只有十七人,卻個個都是腦袋別褲襠上的亡命之徒,命可以不要,氣勢不能丟。
一旁和稀泥的顧珙之忽然大吼道:“我江東子弟豈是鼠輩?”
這話讓在場之人都面紅耳赤起來,反而讓緊繃的氣氛有所轉圜。
“沈勁,汝何意?”有人喊着沈勁。
這句話是問沈勁是江東人,還是梁人。
沈勁一臉猶豫之色,一邊是自己的家鄉父老,一邊是朝廷人馬。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今日果然應驗。
“諸位且聽我一言,大梁何曾虧待過爲朝廷出力之人?分地也是分北傖的土地,在下以項上人頭擔保!”
說完,就將長劍橫在脖頸上,“爾等欲殺,先殺我一人!”
沈勁在會稽出了名的豪勇,但沈家因爲參與王敦之亂,淪爲刑家,刑家之子,只能操持賤業,不得入仕。
沈家想要崛起,只能緊緊抱住梁國的大腿。
兩邊大眼瞪小眼。
就在此時,最先暴怒的周止反而平靜下來,“住手。”
部曲們先收起了兵器。
海軍們也收起了兵器。
周止深深看了一眼盧循,隨後望向沈勁,“如何保證大梁不動我等的田地?”
沈勁不過一副將而已,根本無權決定朝廷之事,之前人頭擔保都做不了數。
被周止這麼一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這時盧循大笑起來,“大梁擁兵百萬,疆域萬里,還要向區區爾等保證?天下寧有此事乎?哼,莫非沒有爾等,大梁就滅不了江東了麼?江東豪傑之興衰,皆在今日,皆在爾等一念之間,切莫自誤也!”
有時候,三句好話抵不上“啪啪”兩耳光。
盧循幾句話,等於直接打江東豪強們的臉。
但越是這般頂撞,越是有說服力。
錯過這次機會,江東豪強想要崛起,只怕千難萬難。
機會不是每次都有。
周止就算不想報仇,也要爲江東豪強的前途着想。
再往深層次想,大梁和核心在中原、在河北,欲治江東,肯定要跟江東豪強們聯手,這跟晉室有本質區別。
能成爲一方豪強之人,肯定不是蠢材。
盧循的話算是罵醒了他。
“哈哈哈,果然英雄出少年,難怪某一眼就覺得與兄弟甚是投緣,都退下、退下,莫要驚擾了貴客,快快設宴擺酒,今日與諸位一醉方休!”周止變臉一般和善起來,方纔的怒氣消失不見。
“叔父多禮了,折殺在下也!”
“年紀輕輕便有此等膽色,他日不可限量也,今後還需多多照應我吳會子弟。”
“叔父這是說哪裏話?我等都是一家人,自然要互相照應。”
兩人的手迅速捏在一起,讓真正的主事者沈勁楞在那裏,連架在脖子上的劍都忘了收回,直到顧珙之、虞仡悄悄使了個顏色,才猛然驚覺,連忙收回。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不走
建康城經過荊州軍的糟蹋,大部分百姓逃亡,剩下的不是官宦子弟,便是士卒們的家眷。
與往日的繁華大相徑庭,自從柴桑被攻破後,整座城池看起來了無生氣,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尤其是在秋末冬初之際,更顯蒼涼蕭索。
一片枯葉自院落中的銀杏樹上掉落,隨着亂風打了幾個旋兒,緩緩落地。
謝安目光聚集在落葉上出神。
謝府之中,停着兩輛其貌不揚的馬車。
沒有綢緞綾羅,只鋪着幾條草蓆。
馬也是幾匹劣馬,毛色無甚光澤,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只有旁邊的十幾名護衛,眼神犀利,身材魁梧,卻穿着破衣爛衫,彷彿一支商賈。
江東士族以牛車爲時尚,馬車乃下等人乘坐,誰也不會想到堂堂謝家嫡長子,會乘坐馬車低調出城。
“已經準備好了,只等父親一起啓程。”長子謝瑤恭敬道。
“你們走即可,爲父不能走。”
“爲何不能走?父親名滿天下,即便將來歸順大梁,亦可登宰輔之位,連幼度都能封平東將軍,而且建康城高池深,擋不住梁軍精銳,擋住一羣海倬b綽有餘。”謝瑤比起其他堂兄弟差多了,只看到水面上飄着的東西,看不到水下。
“球度啊,到了交州之後隱姓埋名,切莫入仕。”謝安語氣和緩,但神色之間卻難掩一絲失望。
謝家下一代都是他親手調教的,謝玄、謝允幾個侄兒都可算一時之俊傑,連侄女謝道韞都是有名的才女,唯獨親生兒子實在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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