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98章

作者:苍穹之鱼

  不過這也是常態,戰略重地被拿下後,周圍勢力一般會選擇投降。

  而且梁國也是華夏正統王朝,沒必要你死我活。

  文學館修的《晉書》流傳天下,以及鴻臚吏們的日夜宣傳,已經讓世人知道司馬家是個什麼玩意兒……

第六百四十一章 爾虞

  “大司馬,苻雅、慕容垂夾擊隴右,豪強裏應外合,隴西、天水二郡已失,姚萇困守南安,請求大司馬出兵,策應一二!”袁宏向桓溫讀着剛剛從西北傳來的消息。

  這消息送來一趟不容易,需要細作潛伏,千辛萬苦穿過漢中和上庸三郡,然後從襄陽送到東關。

  耗時兩個多月,所以現在姚萇還在不在都是一個問題。

  郗超思索一番後道:“南安爲羌人老巢,鄧艾爲南安太守時,修建大量塢堡,梁軍兵力不過四五萬左右,短期內難以攻陷,是以姚萇應當還有一戰之力!”

  鄧艾非但是滅蜀大將,還是治國之奇才,如今兩淮連同中原的吆芋w系就是出自他手,任南岸太守期間,修建大量塢堡,至永嘉之亂時,爲西北晉人留了一條生路。

  不過時勢易移,這些塢堡如今成爲抵抗梁軍的要塞。

  “隴右距江淮萬里之遙,如何策應他?如今樂城丟失,漢中去了半璧,我尚且自顧不暇。”桓溫一臉鬱悶之色。

  擺在他面前的問題的確很嚴峻。

  出兵救援漢中,需要繞行蜀中,才能將荊襄的援軍、糧草、軍械投入其中。

  這對江東而言簡直是一場噩夢。

  這麼耗下去,江東也會被拖垮。

  但如果不救援,漢中必失,姚萇就會面臨三面圍攻之中,關鍵南面的蜀中也保不住。

  蜀中丟了,荊襄就處於梁國的半包圍之中。

  “王猛、薛強……當年與大司馬也算是故人……”郗超一臉古怪神色。

  王猛北伐關中,王猛與薛強聯手來投,卻看穿桓溫別無克復神州之志,只惦記江東一畝三分地,借北伐行僭越之事。

  兩人轉頭就走。

  桓溫還下令不得攔阻,給他們備了馬車……

  時過境遷,二人一出手,就讓桓溫陷入兩難之中。

  “咳……當年看走了眼……一時不明。”桓溫臉上的鬱悶加重幾分,還多了一絲尷尬。

  其實當年並未看走眼,曾對王猛有過“江東無卿比”的評語,將要退兵時,桓溫還邀請王猛一同返回江東,只是王猛和薛強沒看上眼桓溫。

  “大司馬胸襟豁達,有古名士之風,即便知道日後爲敵,也會放走二人。”郗超對桓溫的性格瞭如指掌。

  新亭之會,鴻門宴都備上了,刀斧手都埋伏了,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殺了謝安、王坦之,斷建康朝廷的兩根庭柱,桓溫還是不忍心……

  可以說天下發展到如今形勢,江東如此局面,以及桓溫不上不下的境地,都是桓溫性格使然。

  “嗯,知我者,嘉賓也!”被人一吹捧,桓溫和顏悅色起來。

  “如今薛強佔據樂城,已經打通與關中的聯繫,卻遲遲不攻南鄭,是想以漢中消耗江東實力,漢中已成雞肋,不如令朱序、周楚防守劍閣,拱衛蜀中,使荊襄無西顧之危,再出使代,南北牽制,江東可保無虞也。”

  出兵救援漢中肯定不可能,正中王猛、薛強的詭計。

  不過要捨棄漢中,桓溫有些不甘心,思索一陣後,“李躍不是以爲吾不敢北伐麼?今日當大張旗鼓,圍攻合肥!”

  “大司馬不可,合肥堅固,久攻不下,自傷士氣。”郗超極力勸諫。

  “嘉賓大可放心,吾率大軍北上,圍而不攻,若洛陽大軍來援,我等退兵便是,梁國旱災方解,國中正虛,如此可窺梁國實力。”

  桓溫當然知道合肥難打,所以只是做做樣子,給梁國看,也給江東看。

  這幾年已經被梁國打造成鐵壁,駐紮五千黑雲精銳,北面壽春還有八千黑雲驍騎,加上淮河兩岸的鎮軍,足有三萬之小�

  此次出兵,一是報復其遷都洛陽之舉,二是向江東展示強硬,以北伐拉攏人心,其三,也算是“響應”了姚萇。

  梁國還未從大旱中恢復,西面同時出兵隴右和漢中,如果再出兵江淮,則是三線作戰,可以虛耗梁國國力。

  而且細作傳回的消息,草原上拓跋什翼健橫掃北海後,實力大漲,不斷南下侵擾幽並。

  桓溫出兵圍攻合肥,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若只是圍而不攻倒也無妨,屬下有一計,可一石三鳥。”郗超眼珠一轉。

  “哦?嘉賓快快說來。”桓溫一臉期待。

  “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廣陵北府軍亦在調遣之中,如今既然要北伐,可下令讓北府軍爲先鋒,一者,可試探北府軍實力,二者,若是真攻下合肥,則大功仍在大司馬。”

  郗超一步百計,獨步江東,這些爲桓溫出謩澆撸庸ω蕚ァ�

  如果桓溫全聽郗超,也不至於弄到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

  幾次關鍵性的獻策,桓溫都沒有采納,以至於錯失良機。

  “妙哉!”桓溫大喜。

  北府軍攻城不利,損耗的是江東朝廷和謝家的實力,對桓溫沒有任何影響,還可以借戰敗拿捏謝家,逼其就範。

  若是拿下了,桓溫作爲北伐的號召者,肯定是首功。

  這大半年來,桓溫幾次三番挑釁,梁國無動於衷,助長了江東的氣焰。

  如今梁國實力未恢復,又在攻伐關中,此時不出兵,難道還要等梁國恢復元氣,一統北國之後嗎?

  而且北伐也不是桓溫一人的心思。

  晉朝還在,梁國就把《晉書》給弄出來了,分明是提前給江東送終。

  送終也就罷了,關鍵書裏面將司馬家貶的一文不值,士族門閥同流合污。

  王謝荀陳殷庾褚等江東大族有一個算一個,大書特書曾經幹過的齷齪事,將八王之亂、永嘉之禍全都推在他們身上……

  當年桓溫北伐洛陽時,見中原殘破,萬里丘墟,曾言:“遂使神州陸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

  王夷甫便是曾經跪在石勒胯下乞活的琅琊大名士王衍。

  不過桓溫心中這麼想,嘴上卻不能說。

  所以,晉室對梁國的不滿日益加劇,如今爭的已經不僅僅是正統。

  如果梁國統一天下,那麼司馬氏和衣冠南渡的士族們,將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江東士族還是要些臉面的……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我詐

  很快,建康朝廷就收到了桓溫請求北伐的奏表。

  與其說是奏表,還不如說是軍令。

  這這道奏表比江東朝廷的詔令還管用,可以直接通行於晉國大片區域。

  桓溫上表,當然只是通知朝廷一聲。

  皇帝司馬丕在御榻上打着哈欠,喜好修習斷谷餌藥以求長生,但長生沒求到,反而服用丹藥過多,把身體弄垮了,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卻是一副病怏怏的樣子。

  不過朝堂上也沒誰睜眼瞧他一眼,本來就是各方勢力推舉上來的皇帝,賢明與昏庸都無所謂,反正沒什麼實權。

  “桓溫這是借北伐之名,消耗北府軍!”司馬昱眉間聚成一個“川”字。

  江東內部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既要與桓溫鬥,又要壓制蠢蠢欲動的江東本土豪強,壓力不可謂不大。

  “哼,他桓溫還沒當皇帝,憑什麼隨叫隨到?合肥堅如鐵石,豈是那麼容易攻破的?當年孫權六攻合肥不下,空耗國力,即便攻破合肥,後面還有壽春、彭城!”

  王坦之話剛說出口,忽然感覺此言有些不敬,這是在朝堂上,皇帝還在上面坐着。

  但包括皇帝在內,所有人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北府軍若有三長兩短,以後誰還能制衡桓溫?”王彪之向御榻上的皇帝司馬丕拱手,但身體卻朝着司馬昱。

  司馬丕又打了一個哈欠,斜靠在憑几上,閉着眼睛打盹。

  “梁國國力未復,又用兵關右,此之謂窮兵黷武也,北伐勢在必行,不可與大勢相抗。”

  還是謝安明白事理,桓溫官居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調兵遣將本來就是他職責範圍之內的事。

  如果朝廷推辭阻撓,然而立於不利境地,受人詬病,將更多的人推到桓溫麾下。

  “難道就這麼斷送了北府軍?”司馬昱臉上皺紋擠在一起。

  北府軍是謝家的,也是司馬家的。

  合肥若是能打,桓溫早就撲上去了,哪還輪得到他們?

  謝安慢吞吞道:“北伐,未必就一定要攻打合肥,我親至東關,當面向大司馬陳述利害,北伐成功,大有益於朝廷,亦有益於大司馬。”

  王彪之、王坦之眼神一亮,司馬昱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來,能坐在此間者,沒人是酒囊飯袋,很快就明白了謝安的用意。

  “當”的一聲,司馬丕從憑几上歪了下來,冠冕脫落在地,也不撿起,直接躺下睡着了,發出一陣輕輕的鼾聲。

  幾人對望一眼,神色依舊平靜……

  隴右。

  姚萇當然還有一戰之力,事實上,這是他主動收縮兵力,將羌人集中在南安和安定二郡。

  南安塢堡成羣,居渭水上游,俯視整個隴右。安定有蕭關之固,扼守關中進出涼州之咽喉。都是戰略要地。

  雖說丟了隴西、天水,但也減緩了梁軍攻勢。

  “秦涼二州皆大旱,梁軍野無所掠,軍無所食,數月之後自會退去,諸位不必擔憂。”姚萇經歷過大風大浪,眼下不過是小場面。

  “我軍有七萬之校螒周扪拧⒛饺荽箙^區四五萬人馬?”姚益生大爲不滿。

  其他幾個羌酋也跟着嚷嚷起來。

  狄伯支拱手道:“梁軍缺糧,我軍糧食亦不多。”

  姚萇回到隴右,振臂一呼,遠近羌人皆來依附,有近十萬戶,都指望着跟着姚萇喫肉喝湯。

  姚萇斜長的眸子斜了狄伯支一眼,嘴角捲起一抹笑意,“缺糧自有缺糧的辦法,無需多慮,收好城池塢堡,待梁軍糧草不支,可乘勢掩殺之。”

  這年頭對很多勢力而言,糧食從來都不是問題。

  羌人們自己帶了各種牲畜,牲畜喫完,還有其他辦法。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心照不宣,也沒大驚小怪,能跟着姚萇走到今日的,無一不是忠心耿耿之人。

  “稟報殿下,苻雅送來勸降書!”親衛在外間喊道。

  “無論如何,我等也不會投降梁國,成爲僮僕和奴隸!”狄伯支一臉堅決之色。

  “絕不投降,血戰到底!”羌人們在西北雖然窮了一點,但西北風喝多了,骨頭卻硬了起來。

  姚萇哈哈一笑,“且看苻雅何意。”

  打開勸降書,洋洋灑灑千餘言,從天下大勢談到華夏正統,總結起來就是一條,你姚萇已經身陷絕境,與其玉石俱焚,還不如歸順大梁,讓羌人融入華夏,姚家也可延續香火。

  姚萇拿着勸降書,負手走出城樓,望着西南山川間若隱若現的塢堡。

  梁軍正是被擋在這些塢堡外面。

  梁國不同於氐秦,苻堅爲人寬仁,卻志大才疏,對內疏於管理,姚萇能有今日,是苻堅給了他機會。

  投降梁國,就別想再統領羌部了,以後只能在洛陽當個富家翁。

  這讓姚萇如何能甘心?

  姚家幾代人苦心孤詣的返回關右,沒到最後一步,姚萇絕不肯投降。

  “傳令,本王願意歸附大梁!”

  “將軍!”

  “秦王!”

  羌酋們大爲不滿,一場硬仗都沒打,就要投降了?

  “姚萇,莫要忘記汝父汝兄之志!”有人乾脆直呼其名,提着刀發瘋一般砍向木柱,木屑紛飛。

  其他羌人受其情緒感染,望向姚萇的眼神漸漸輕蔑起來。

  不過姚萇臉上神色很平靜,望着腥耍p笑一聲,“兵者,詭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