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09章

作者:苍穹之鱼

  從東向西,處處都在猛攻,處處都在死戰。

  晉軍的塹壕、鹿角彷彿紙糊的一般,瞬間被將士們撕碎、踏平,騎兵見狀,衝入敵營之中,肆意踐踏、攢刺。

  不過晉軍防守頗爲嚴密,衝入其中的士卒,不是被晉軍合圍刺死,便是被趕出營壘。

  正面大戰,晉軍居高臨下,萬千長矛與黑雲軍長矛絞殺在一起,犬牙交錯。

  彷彿一頭洪荒兇獸張開血盆大口,肆意吞噬雙方戰士們的血肉。

  雖是混戰,但黑雲軍們五人成列,十人一小隊,互相配合着,與晉軍血戰。

  每一個黑雲將士倒下,至少能帶走兩三名晉軍。

  受傷的黑雲軍會被身後袍澤拖走,梁國軍法,救援袍澤與斬首殺敵同功。

  反觀晉軍,只要倒下,哪怕沒死,也會被身邊的袍澤踐踏而死。

  黑色浪潮一次一次拍打着晉軍營壘。

  晉軍防守的優勢在一點一點喪失,梁軍進攻的優勢在一點一點擴大。

  “鳴角!”身處戰場之中,李躍全身熱血沸騰。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從步卒中響起,立即引來敵軍一陣箭雨,士卒們熟練的舉起盾牌。

  正在廝殺的黑雲將士聽到身後的號角聲,彷彿重新灌入了勇氣和力量,更加瘋狂的朝敵人殺去。

  久守者必失。

  而擅攻者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號角聲起,合肥城中亦響起了戰鼓聲,四門大開,裏面的守軍盡數殺出。

  一瞬間,晉軍陷入內外夾擊之中。

  梁嘯的殺出,成了壓倒晉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饒是晉軍有營壘爲憑,也無法擋住如此攻勢。

  “破壘!”

  東面傳來一陣陣歡呼聲,李躍循聲望去,只見張蠔提着狼牙棒,站在一堆鹿角屍體上,哈哈大笑,周圍甲士歡呼雀躍。

  他們面前的敵人已經潰散。

  千里之堤都能潰於蟻穴,遑論十餘里的營壘?

  一處即破,其他營壘也守不住了。

  人心崩潰就在這一瞬間。

  在呂光、竇封的持續猛攻下,西面的幾處大營也被攻破。

  黑雲軍一擁而入,在大營中肆意衝殺,晉軍抵抗的意志越來越薄弱,此消彼長,黑雲軍戰意猶如烈焰升騰。

  李躍騎在馬上,能看見晉軍大營逐漸被黑潮淹沒,留下滿地的屍體和降卒。

  不少晉軍瘋狂向南面逃散。

  層層營壘之中,那杆“晉”字大旗還在隨風招展,李躍舉起長槊,“全軍隨朕衝殺,直取桓溫!”

  “領命!”

  追雲一躍而出,步騎在身後緊隨。

  晉軍大營中還有不少人在抵抗,被分割開來,十萬大軍,總歸有人願意爲司馬家、爲桓溫殉葬。

  而逃不走的人,早已跪伏在地。

  晉軍牙纛越來越近,李躍已經能看到中軍大帳前晉軍驚恐的表情。

  但他們忠於職守,沒有潰散,勇敢的挺起長矛。

  李躍勒停戰馬,宿衛甲卒提着狼牙棒、大斧,衝殺過去,斧棒劈下,紅白之物飛濺,甲冑、長矛皆被砸斷。

  能成爲宿衛親軍,大多都是黑雲軍中的力士,身披重甲,手持重兵。

  尋常敵軍絕不是對手。

  一炷香功夫,千餘晉軍便慘死的慘死,潰逃的潰逃。

  中軍大帳和那杆牙纛再無阻隔。

  李躍熱血澎湃,儘管桓溫有諸多缺點,但放在江東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擒殺了他,江東羣龍無首,人心立即崩潰!

  宿衛軍圍住大帳。

  李躍策馬向前,“桓公,別來無恙乎?區區營帳,安能避朕之刀劍?”

  身邊親衛一陣粜Α�

  大帳之中人影晃動,傳來一人的大笑聲,卻不說話。

  李躍忽覺不妙,桓溫手上也有幾萬跟隨他南征北戰的精銳,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殺到中軍大帳前……

  衝楊略使了個眼色。

  楊略帶着百餘甲士頂盾上前,帳中忽然射出幾十支弩箭,叮叮噹噹,砸在盾牌上。

  只有兩名士卒大腿上中箭,被袍澤拖了下去。

  嗞啦一聲,營帳被刀劍劃開,十幾人跳出,提着兵器朝李躍衝殺而來。

  卻沒有一人是桓溫。

  楊略一揮手,“抓活的!”

  宿衛甲士上前,輕而易舉便制服了幾人。

  只有一人提刀死戰,五六名宿衛甲士竟然進不了聲,此人倒也勇武。

  但再勇武也只是一個人,在十幾名甲士的圍攻下,終究還是被生擒了。

  其他人都瑟瑟發抖,只有他毫不畏懼的盯着李躍。

  “汝是何人?桓溫何在?”

  此人大笑道:“吳興沈勁在此,桓公已經安然退走!”

  李躍望向南面,有數萬晉軍且戰且走,退往施水,高雲、呂光已經咬了上去。

  十萬晉軍,不可能這麼快就被殺光,潰散纔是常態。

  李躍掃了面前之人一眼,“押下去。”

  沈勁卻昂首大笑。

  李躍叱道:“兵敗如山倒,手下敗將,有何顏面在此發笑?”

  笑聲立即停止,沈勁的頭都低了下去。

  李躍走到晉軍牙纛之前,桓溫退了,晉軍牙纛還在。

  心中湧起一股恨意,取過身邊甲士的大斧,一斧頭一斧頭,狠狠砍在粗大的木樁上,木屑翻飛,彷彿砍的是司馬家的江山,司馬家的正統。

  七八斧頭下去了,“吱呀”一聲,旗杆轟然倒下,砸在地上,掀起了偌大的灰塵。

  李躍親手割下“晉”字大旗,系在馬頸上,心中說不出的快慰,所謂正統,終究擋不住刀斧砍斫。

  望向南面,數萬晉軍被高雲和呂光分割成數段,仍在激戰。

  桓溫不敢決戰時玩命,所以只能逃跑時玩命。

  “不可令桓溫逃了!楊略在此收拾殘局,朕親自去追殺桓溫。”李躍翻身上馬。

  身後黑雲驍騎換了新馬,與李躍一起向南殺去。

  “領命!”

第四百九十三章 追

  從戰場形勢看,桓溫應該早有退意。

  後退時井井有條,留下一部分人馬斷後。

  十萬晉軍加上民夫倉皇后退,戰場極爲混亂,木車、糧草、軍械相阻於道,遲滯了梁軍追擊步伐。

  李躍率黑雲驍騎剛剛趕到,桓溫的大部分人馬已經退往施水,水面上戰船一字排開,接應潰逃的晉軍。

  僅樓船就有五艘,彷彿一頭頭惡獸伏在河道上。

  各種艨艟、鬥艦、走舸環伺左右。

  北人擅騎,南人操舟,地處江東的勢力,無不大力發展水軍。

  桓溫此來水陸並進,水軍一直留在後方。

  高雲自西向東橫掃河岸,李躍從東北方向直插而下,切斷了潰軍的退路。

  晉軍戰船上萬弩齊發,箭雨密密麻麻,將衝上前的兩百多名黑雲驍騎射成了刺蝟。

  其他騎兵不敢衝鋒,勒馬河畔荒草間,望着水中的巨獸發愣。

  而此時潰軍們退路盡絕,向南望着河道哭泣。

  “桓公救我!”

  “桓公何以棄我等?”

  各種哭喊聲一片,面對黑雲驍騎的鐵甲與長槊,沒有一個人敢動彈。

  最終不得不放下兵器,跪在地上,不願投降之人,有的拔刀自刎,有的挺矛殺向黑雲軍,被亂刃分屍。

  一艘樓船上升起了“桓”字牙旗,船首幾名甲士簇擁着一人,目光呆滯的望着戰場。

  李躍一看此人氣度,應該是桓溫,距離有些遠,看不真切,率親騎奔至一射之地,“朕在鄴城掃榻以待,大司馬何去也?”

  樓船上射出一陣弩箭,無力的落在李躍馬前數步之外。

  偶爾幾支無力的飛來,被親衛盾牌擋下。

  那人沒有說話,聽着戰場上的呼救聲,轉身返回了船艙。

  船隊緩緩向南,浩浩蕩蕩而去。

  李躍回望戰場,只剩下零星而無力的抵抗,被殲滅只是時間問題,“傳令,步卒打掃戰場,騎兵隨朕南下,追擊桓溫!”

  人不是魚,總要上岸。

  此戰江東東線主力被擊潰,剩下的只有追亡逐北,擴大勝利果實。

  只要桓溫沒有退入長江,機會就還有!

  長江以北,再無任何大軍能抵抗黑雲驍騎的長驅直入。

  衣冠南渡以來,晉室在江北設置了大量僑郡僑縣,用以安置南下的北人,現在,北國胡塵爲之一空,輪到李躍“迎接”他們回鄉!

  只有這些人才是真的想要北伐,去了這些人,江東就徹底淪爲東吳一般的割據勢力,喪失北伐的動力!

  憑江東的那羣人北伐,一百年都不會成事。

  人家生活在溫暖水鄉之中,憑什麼去北方挨刀子受凍?

  “駕!駕!”

  騎兵們呵斥着戰馬,如雁羣一般向南掠去。

  後方越來越多的騎兵趕上。

  江東水軍雖然壯觀,但在行駛速度並不快,被騎兵輕易超過。

  “陛下,西南二十里便是巢湖,東南三十里是巢縣!”斥候前來稟報。

  巢湖是江東水軍大本營,南面有東關、濡須等要塞,東面則是夾石、石亭。

  夾石、石亭北承大別山脈,南依大江,西北爲巢湖,形如口袋,進去了就很難出來。

  太和二年(228年),曹魏大司馬曹休中周魴詐降之計,被引誘至石亭,遭到陸遜、朱桓、全琮九萬大軍圍攻,大敗,曹休突圍至夾石,又被孫權阻斷後路,幸虧賈逵備道兼程,力戰接應走曹休,才免了全軍覆滅。

  也正是石亭之敗,加速了司馬懿的崛起,曹魏宗室大將一個個英年早逝。

  西南去不得,李躍只能走巢湖之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