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從東向西,處處都在猛攻,處處都在死戰。
晉軍的塹壕、鹿角彷彿紙糊的一般,瞬間被將士們撕碎、踏平,騎兵見狀,衝入敵營之中,肆意踐踏、攢刺。
不過晉軍防守頗爲嚴密,衝入其中的士卒,不是被晉軍合圍刺死,便是被趕出營壘。
正面大戰,晉軍居高臨下,萬千長矛與黑雲軍長矛絞殺在一起,犬牙交錯。
彷彿一頭洪荒兇獸張開血盆大口,肆意吞噬雙方戰士們的血肉。
雖是混戰,但黑雲軍們五人成列,十人一小隊,互相配合着,與晉軍血戰。
每一個黑雲將士倒下,至少能帶走兩三名晉軍。
受傷的黑雲軍會被身後袍澤拖走,梁國軍法,救援袍澤與斬首殺敵同功。
反觀晉軍,只要倒下,哪怕沒死,也會被身邊的袍澤踐踏而死。
黑色浪潮一次一次拍打着晉軍營壘。
晉軍防守的優勢在一點一點喪失,梁軍進攻的優勢在一點一點擴大。
“鳴角!”身處戰場之中,李躍全身熱血沸騰。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從步卒中響起,立即引來敵軍一陣箭雨,士卒們熟練的舉起盾牌。
正在廝殺的黑雲將士聽到身後的號角聲,彷彿重新灌入了勇氣和力量,更加瘋狂的朝敵人殺去。
久守者必失。
而擅攻者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號角聲起,合肥城中亦響起了戰鼓聲,四門大開,裏面的守軍盡數殺出。
一瞬間,晉軍陷入內外夾擊之中。
梁嘯的殺出,成了壓倒晉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饒是晉軍有營壘爲憑,也無法擋住如此攻勢。
“破壘!”
東面傳來一陣陣歡呼聲,李躍循聲望去,只見張蠔提着狼牙棒,站在一堆鹿角屍體上,哈哈大笑,周圍甲士歡呼雀躍。
他們面前的敵人已經潰散。
千里之堤都能潰於蟻穴,遑論十餘里的營壘?
一處即破,其他營壘也守不住了。
人心崩潰就在這一瞬間。
在呂光、竇封的持續猛攻下,西面的幾處大營也被攻破。
黑雲軍一擁而入,在大營中肆意衝殺,晉軍抵抗的意志越來越薄弱,此消彼長,黑雲軍戰意猶如烈焰升騰。
李躍騎在馬上,能看見晉軍大營逐漸被黑潮淹沒,留下滿地的屍體和降卒。
不少晉軍瘋狂向南面逃散。
層層營壘之中,那杆“晉”字大旗還在隨風招展,李躍舉起長槊,“全軍隨朕衝殺,直取桓溫!”
“領命!”
追雲一躍而出,步騎在身後緊隨。
晉軍大營中還有不少人在抵抗,被分割開來,十萬大軍,總歸有人願意爲司馬家、爲桓溫殉葬。
而逃不走的人,早已跪伏在地。
晉軍牙纛越來越近,李躍已經能看到中軍大帳前晉軍驚恐的表情。
但他們忠於職守,沒有潰散,勇敢的挺起長矛。
李躍勒停戰馬,宿衛甲卒提着狼牙棒、大斧,衝殺過去,斧棒劈下,紅白之物飛濺,甲冑、長矛皆被砸斷。
能成爲宿衛親軍,大多都是黑雲軍中的力士,身披重甲,手持重兵。
尋常敵軍絕不是對手。
一炷香功夫,千餘晉軍便慘死的慘死,潰逃的潰逃。
中軍大帳和那杆牙纛再無阻隔。
李躍熱血澎湃,儘管桓溫有諸多缺點,但放在江東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擒殺了他,江東羣龍無首,人心立即崩潰!
宿衛軍圍住大帳。
李躍策馬向前,“桓公,別來無恙乎?區區營帳,安能避朕之刀劍?”
身邊親衛一陣粜Α�
大帳之中人影晃動,傳來一人的大笑聲,卻不說話。
李躍忽覺不妙,桓溫手上也有幾萬跟隨他南征北戰的精銳,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殺到中軍大帳前……
衝楊略使了個眼色。
楊略帶着百餘甲士頂盾上前,帳中忽然射出幾十支弩箭,叮叮噹噹,砸在盾牌上。
只有兩名士卒大腿上中箭,被袍澤拖了下去。
嗞啦一聲,營帳被刀劍劃開,十幾人跳出,提着兵器朝李躍衝殺而來。
卻沒有一人是桓溫。
楊略一揮手,“抓活的!”
宿衛甲士上前,輕而易舉便制服了幾人。
只有一人提刀死戰,五六名宿衛甲士竟然進不了聲,此人倒也勇武。
但再勇武也只是一個人,在十幾名甲士的圍攻下,終究還是被生擒了。
其他人都瑟瑟發抖,只有他毫不畏懼的盯着李躍。
“汝是何人?桓溫何在?”
此人大笑道:“吳興沈勁在此,桓公已經安然退走!”
李躍望向南面,有數萬晉軍且戰且走,退往施水,高雲、呂光已經咬了上去。
十萬晉軍,不可能這麼快就被殺光,潰散纔是常態。
李躍掃了面前之人一眼,“押下去。”
沈勁卻昂首大笑。
李躍叱道:“兵敗如山倒,手下敗將,有何顏面在此發笑?”
笑聲立即停止,沈勁的頭都低了下去。
李躍走到晉軍牙纛之前,桓溫退了,晉軍牙纛還在。
心中湧起一股恨意,取過身邊甲士的大斧,一斧頭一斧頭,狠狠砍在粗大的木樁上,木屑翻飛,彷彿砍的是司馬家的江山,司馬家的正統。
七八斧頭下去了,“吱呀”一聲,旗杆轟然倒下,砸在地上,掀起了偌大的灰塵。
李躍親手割下“晉”字大旗,系在馬頸上,心中說不出的快慰,所謂正統,終究擋不住刀斧砍斫。
望向南面,數萬晉軍被高雲和呂光分割成數段,仍在激戰。
桓溫不敢決戰時玩命,所以只能逃跑時玩命。
“不可令桓溫逃了!楊略在此收拾殘局,朕親自去追殺桓溫。”李躍翻身上馬。
身後黑雲驍騎換了新馬,與李躍一起向南殺去。
“領命!”
第四百九十三章 追
從戰場形勢看,桓溫應該早有退意。
後退時井井有條,留下一部分人馬斷後。
十萬晉軍加上民夫倉皇后退,戰場極爲混亂,木車、糧草、軍械相阻於道,遲滯了梁軍追擊步伐。
李躍率黑雲驍騎剛剛趕到,桓溫的大部分人馬已經退往施水,水面上戰船一字排開,接應潰逃的晉軍。
僅樓船就有五艘,彷彿一頭頭惡獸伏在河道上。
各種艨艟、鬥艦、走舸環伺左右。
北人擅騎,南人操舟,地處江東的勢力,無不大力發展水軍。
桓溫此來水陸並進,水軍一直留在後方。
高雲自西向東橫掃河岸,李躍從東北方向直插而下,切斷了潰軍的退路。
晉軍戰船上萬弩齊發,箭雨密密麻麻,將衝上前的兩百多名黑雲驍騎射成了刺蝟。
其他騎兵不敢衝鋒,勒馬河畔荒草間,望着水中的巨獸發愣。
而此時潰軍們退路盡絕,向南望着河道哭泣。
“桓公救我!”
“桓公何以棄我等?”
各種哭喊聲一片,面對黑雲驍騎的鐵甲與長槊,沒有一個人敢動彈。
最終不得不放下兵器,跪在地上,不願投降之人,有的拔刀自刎,有的挺矛殺向黑雲軍,被亂刃分屍。
一艘樓船上升起了“桓”字牙旗,船首幾名甲士簇擁着一人,目光呆滯的望着戰場。
李躍一看此人氣度,應該是桓溫,距離有些遠,看不真切,率親騎奔至一射之地,“朕在鄴城掃榻以待,大司馬何去也?”
樓船上射出一陣弩箭,無力的落在李躍馬前數步之外。
偶爾幾支無力的飛來,被親衛盾牌擋下。
那人沒有說話,聽着戰場上的呼救聲,轉身返回了船艙。
船隊緩緩向南,浩浩蕩蕩而去。
李躍回望戰場,只剩下零星而無力的抵抗,被殲滅只是時間問題,“傳令,步卒打掃戰場,騎兵隨朕南下,追擊桓溫!”
人不是魚,總要上岸。
此戰江東東線主力被擊潰,剩下的只有追亡逐北,擴大勝利果實。
只要桓溫沒有退入長江,機會就還有!
長江以北,再無任何大軍能抵抗黑雲驍騎的長驅直入。
衣冠南渡以來,晉室在江北設置了大量僑郡僑縣,用以安置南下的北人,現在,北國胡塵爲之一空,輪到李躍“迎接”他們回鄉!
只有這些人才是真的想要北伐,去了這些人,江東就徹底淪爲東吳一般的割據勢力,喪失北伐的動力!
憑江東的那羣人北伐,一百年都不會成事。
人家生活在溫暖水鄉之中,憑什麼去北方挨刀子受凍?
“駕!駕!”
騎兵們呵斥着戰馬,如雁羣一般向南掠去。
後方越來越多的騎兵趕上。
江東水軍雖然壯觀,但在行駛速度並不快,被騎兵輕易超過。
“陛下,西南二十里便是巢湖,東南三十里是巢縣!”斥候前來稟報。
巢湖是江東水軍大本營,南面有東關、濡須等要塞,東面則是夾石、石亭。
夾石、石亭北承大別山脈,南依大江,西北爲巢湖,形如口袋,進去了就很難出來。
太和二年(228年),曹魏大司馬曹休中周魴詐降之計,被引誘至石亭,遭到陸遜、朱桓、全琮九萬大軍圍攻,大敗,曹休突圍至夾石,又被孫權阻斷後路,幸虧賈逵備道兼程,力戰接應走曹休,才免了全軍覆滅。
也正是石亭之敗,加速了司馬懿的崛起,曹魏宗室大將一個個英年早逝。
西南去不得,李躍只能走巢湖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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