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07章

作者:苍穹之鱼

  這年頭的狠人餓急,什麼都喫,更別提戰馬。

  李躍心中一動,“可向晉軍大營散播我軍缺糧流言!”

  桓溫行詐降計,李躍瞞天過海。

  “臣以爲不可,晉軍人物極多,我軍刻意而爲,反而會引起他們警覺!不如固守不出,晉人自會揣度出我軍乏糧!”楊略主持細作事宜,心思不細膩,絕無法成事。

  “大善!”李躍心中一喜,幾年時間,楊略也成爲獨當一面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

  歷史上的那些開國君主,身邊那麼多能臣猛將肯定不是天生,而是不斷磨練出來的。

  李躍當即下令全軍固守營壘,除了斥候,所有人都不得出營。

  兩軍頓時安靜起來。

  釣魚者,焉知自己不是被釣之人?

第四百八十九章 靜氣

  釣魚最需要的是耐心,王猛已經攻陷南陽,即便這場大戰到此爲止,梁國也不虧。

  而桓溫北伐,寸步難行,還丟了南陽,有何顏面見江東士族?

  李躍要做的只是靜候魚兒上鉤。

  梁軍固守不出,晉軍卻蠢蠢欲動起來。

  大批斥候到處窺探。

  偶爾還派出一軍前來挑戰,在營前耀武揚威,各種贓言穢語不堪入耳,氣得黑雲將士咬牙切齒,諸將紛紛跪在李躍面前求戰。

  李躍一概不允,“幾句辱罵便沉不住氣了麼?再有言戰者,軍法處置!”

  諸將拱手退下。

  演戲就要演全套,李躍做足了功課,下令吆又械募Z船暫時停靠在汝陰,以免驚動桓溫。

  不過桓溫謹慎到了極點,又拖了大半個月,才終於有了動靜。

  還是孟開的密信,“晉軍諸將皆蔑視北人,我乃北方流民帥,深爲江東士族不喜,呼來喝去猶如牛馬,歷次大戰皆血戰在前,卻無尺寸之賞……陛下既不計前嫌,願率本部八千精銳投奔大梁,然請陛下多多兼顧我家眷,開輾轉南北,飄零半生,唯剩些許骨血……”

  這信寫的情真意切,合情合理,讓李躍不禁有些迷惘。

  不過很快就清醒過來。

  孟開的密信早不來晚不來,總是在卡在關鍵節點上,很明顯是在配合桓溫的節奏。

  “聞兄長棄暗投明,朕歡喜之至,但可來投,無需多慮,身後諸事自有朕主持,江東鼠輩膽敢傷及兄長家眷,朕他日必屠盡江東,報仇雪恨!”

  演戲的最高境界便是半真半假。

  孟開“情真意切”,李躍自然“投桃報李”。

  信送過去之後,又是一連幾天的沉默。

  李躍早已習慣桓溫的猶豫和拖沓。

  晉軍大營變得安分起來,連斥候都派的少了。

  不過兩邊形勢如同乾柴烈火,一碰就會燃起熊熊烈焰。

  到了這種地步,李躍還有退路,但桓溫卻沒有,失去這次機會,很難再走司馬懿的老路。

  司馬懿之所以能篡位,是以赫赫武功爲基礎,指着洛水放了個響屁,士族們也低頭認了。

  而桓溫在關中已經敗了一次,急需這場大勝來樹立威望,只可惜他找錯了對手。

  李躍心態越發沉穩起來,《尉繚子》有言:兵以靜勝,國以專勝。

  既然決定釣桓溫這條大魚,就要有靜氣。

  時間就這麼一天一天的熬着,但兩邊的氣氛越來越緊繃,彷彿暴風雨的前奏,大戰一觸即發。

  終於,孟開的信又來了,異常簡短,“兩日之後,拂曉!”

  李躍長長鬆了一口氣,所有忍耐和等待都沒有白費,大魚上鉤了……

  晉軍大營。

  孟開彷彿一樽泥塑站在大帳之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此戰若能成功,孟將軍當居首功,吾表奏朝廷,升汝爲徐州刺史,鎮北將軍,東安侯!”桓溫一臉和藹。

  這一套封賞下來,孟開正式邁入江東權貴行列,以後只要抱緊桓溫大腿,榮華富貴少不了。

  不過這也引起了帳中諸將異樣的目光,羨慕、嫉妒、鄙夷……

  一個出賣自己結義兄弟的人,即便成功了,以後在江東也走不遠。

  “謝大司馬!”孟開拱手一禮,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誰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桓溫笑道:“此戰無需多想,只需奮勇衝殺,汝之兒女,吾自會看顧,事成之後,汝女可許配桓家。”

  孟開全身一顫,其實送給李躍的信沒有說錯,兒女是他最大的念想,半輩子顛沛流離之人,更珍惜家人。

  桓溫言外之意,如果孟開有二心,或者事情辦不成,那麼他的兒女也就別想了。

  從這句話就能看出桓溫從來沒有相信過他。

  孟開不寒而慄,臉上卻裝作大義凜然的樣子,“大司馬放心,末將與梁賱莶粌闪ⅲ藨甬攬筌黩婒T之大仇!”

  荀羨死後被追封驃騎將軍。

  “哈哈哈,如此甚好!”桓溫拉起孟開的手,對袑⒌溃骸盃柕纫喈敱M力!”

  “領命!”諸將齊聲道。

  退去之後,桓溫獨留郗超一人。

  袑⒅埃桓背芍裨谛氐哪樱缃裥人退去,臉上浮起濃重憂慮之色,在帳中來回踱步,“嘉賓,此計可成否?”

  “依屬下之間,當在五五之間,李躍用兵一向狡詐,孟開與其分別近十年,手足之情早已煙消雲散,且爭天下者,父子兄弟亦相殘,況一結義兄弟乎?”郗超目光灼灼的望着桓溫。

  “五成?”桓溫眉頭一皺,心知郗超是看在自己面子上才這麼說的,真正形勢,只怕五成都不到。

  “詐降之計,漢魏以來屢屢用之,不足爲奇,大司馬若將全軍繫於此,只怕……”

  “南陽失手,合肥不破,北伐寸步難行,若是大敗,只怕大業難成。”桓溫竟然惆悵起來,北伐之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

  “荊襄未失,大司馬精銳猶在,些許失利不足掛齒,大業不可急於一時,當徐徐圖之,唯今之計,既然不利,當速速退還,保存實力,實力尚在,江東……方可無憂。”

  只要手上的幾萬精銳還在,江東就還是桓溫的禁臠。

  反之,如果精銳不存,以後的江東就不是他一人說了算。

  “退兵?”桓溫瞳孔猛地收縮,猶猶豫豫的老毛病又犯了,“容我思索一二。”

  郗超急道:“大司馬如若不願退兵,當與梁軍放手一搏,即便兩敗俱傷,亦可保江東十年無憂,梁國若是元氣大傷,苻堅、慕容恪、拓跋什翼健之流必羣起而攻之,大司馬返回荊襄養精蓄銳,十年之後,克復神州亦不爲遲也!”

  梁軍雖然精銳,但晉軍有兵力優勢,後方還有數萬水軍、青壯,機會還是有的。

  只要荊襄在手,江東永遠飛不出手掌心。

  然而,這需要破釜沉舟的決心。

  晉軍士卒不缺勇氣和血性,關鍵看上位者的決斷。

  可惜現在的桓溫早已不是當年伐蜀時的桓溫,當年萬餘人馬就敢攻打成漢,現在手握十萬大軍,掌內外權柄,反而不敢放手一搏。

  猶豫良久,桓溫選了一個折中之法,“還是先看孟開能否挫動梁軍士氣!”

  郗超無聲的嘆了口氣。

第四百九十章 棄卒

  李躍一夜未眠,獨坐帳中,等待着黎明的到來。

  其實內心深處,多多少少不願孟開來,以免兄弟相殘,可惜在這危險遊戲中,誰也沒有後路可退。

  巡夜刁斗敲了五遍,不知不覺到了五更天。

  最後的時刻也將來臨,李躍走出帳外,四周一片漆黑,但東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銀線。

  銀線越來越亮,緩緩升起。

  營中,老卒們發出勻稱的呼聲,和甲而眠。

  李躍一夜沒眨眼,到了此刻,卻沒有絲毫睡意。

  如果孟開爲先鋒,那麼桓溫就會全軍來攻,這是一場惡戰,李躍從來不敢輕視晉軍士卒的勇猛,因爲他們跟黑雲軍流着相同的血。

  “陛下,來了!”楊略指着南面,微弱曦光中,一片片黑沉的人影緩緩走來。

  中間步卒呈錐形,兩列騎兵護衛左右,分明是一個進攻的陣型。

  “打開寨門,諸軍備戰!”李躍心中最後一絲僥倖沒有了,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吱呀呀……

  不僅寨門打開,連營壘前的鹿角都抬走了。

  老卒們如有靈犀一般的睜開眼睛,握緊身邊的長矛,迅速列陣,靜候大戰的到來。

  天地間還是一片黑沉,只有整齊的馬蹄聲和盔甲鏗鏘聲響成一片。

  然而到了營寨門口,晉軍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這一刻天地間重新恢復成萬籟俱寂,只有清冷的晨風徐徐吹拂。

  “莫非孟開知道這是陷阱?”楊略疑惑道。

  營門之後,鹿角數重,千軍萬馬,一旦進入,神仙也回不去。

  “現在的他還有退路麼?桓溫這是讓他來送死,就算知道是陷阱也要跳進來!”李躍眺望遠方的晉軍大營。

  微弱曦光中,可見人影奔動,似乎也在準備。

  看來一夜未眠者,不止李躍一人。

  “孟開來投,陛下何在?”營門前響起孟開粗獷的聲音。

  前營大將高雲道:“陛下已在中軍設宴,等候將軍多時,爲何在營前遲疑?”

  李躍心中暗讚一句,高雲回答的滴水不漏,反而逼孟開不得不做出選擇。

  當然,他其實也沒有選擇。

  自古受降如迎敵,梁軍擺出任何戒備的態勢都不爲過。

  當年麻秋密雲山受降,段遼亦行詐降之計,與慕容恪大破趙軍,司馬陽裕都被慕容恪生擒,麻秋匹馬而歸……

  詐降計一用再用,卻總永遠有人上當受騙,永遠有人使出來……

  孟開是過河的卒子,必死之局。

  李躍關心的是桓溫,一旦晉軍全線來攻,拼個兩敗俱傷,你死我亡,事情就有些不妙了。

  江東目前的敵人只有梁國,而梁國的敵人有很多。

  “在下這就入營!”沉默許久之後,孟開還是動了。

  晨曦越來越亮,晉軍的身影逐漸顯露。

  兩翼騎兵小跑、加速,然後狂奔,衝入大營之中,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這個安詳的清晨徹底被攪亂。

  “克復神州!”後方步卒猛喝一聲,提着刀矛殺入營壘。

  “克復神州!”晉軍歇斯底里的呼喊着,奮不顧身的向前。

  以江東兵制,孟開不可能有八千部曲,這幾乎是一個大士族的全部家當。

  所以其中必然摻雜了不少晉軍死士。

  桓溫想以孟開爲先鋒擾亂梁軍大營,肯定不會派老弱病殘上來。

  這些人一入大營,便如瘋了一般,向着牙纛衝殺而來。

  騎兵直接撞在鹿角上,戰馬發出淒厲的長嘶,騎兵被甩下鞍,不顧傷痛,站起後,繼續向前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