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89章

作者:苍穹之鱼

  都提着刀子上了,還是“勸降”?分明是刀夾在慕容垂的脖子上問他降不降……

  這年頭辦任何事,沒有刀子在前頂着絕對辦不成。

  “三萬會不會太少?慕容垂若是孤注一擲,豈非適得其反?”李躍心中一樂,慕容垂也算一代名將,可惜遇上了王猛,被踩在腳下動彈不得。

  “足矣,慕容垂乃喪家之犬,以三郡之地夾在各大勢力之間,焉能長久?臣若不去,若其投奔苻堅,爲害甚大!且府庫糧草不足,只能承擔三萬大軍兩月之糧。”

  拓跋什翼健不足爲慮,但慕容垂若是投奔苻堅,問題就有些棘手了。

  氐秦在馮翊有苻飛,蒲坂有鄧羌,兩人都是萬人敵,再加上慕容垂,太原這一戰就要曠日持久了。

  所以能兵不血刃的勸降慕容垂是最好的選擇。

  “那就有勞景略去一趟!”李躍沒有矯情。

  這件事只有王猛能辦,其他人都弄不成。

  慕容垂麾下三萬精銳若能歸梁,也算是一大助力,至於將來之事,將來再說。

  有王猛在,慕容垂飛不出手掌心。

  “臣領命!”王猛拱手。

第四百五十八章 忽變

  鄴城三萬步騎剛剛集結,糧草從陳留調集過來,正準備發兵,卻發生另外一件大事。

  燕國慕輿根反!

  叛亂來的讓人有些猝不及防,燕國細作傳回各種消息。

  慕輿根率精銳部曲逃回遼東後,蟄伏兩月,上書慕容暐,建議清算戰敗之責,以後集中精力經營草原。

  矛頭直指慕容恪。

  燕國雖然一直追慕漢化,但內部很多部落仍未脫離草原習性,心在草原上。

  慕輿根便是其中代表。

  此舉固然遭到了以慕容恪爲首革新勢力的反對。

  燕國有草原勢力,也有很多中原勢力,一大半聚集在慕容恪麾下。

  兩邊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而慕容恪因慕容垂之事正大受國人質疑,慕輿根遂挑撥慕容暐母子,殺慕容恪以謝天下。

  雙方立即劍拔弩張。

  慕輿根先下手爲強,率兵直奔龍城,欲挾持慕容暐與可足渾氏,而另一大託孤重臣慕容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態度模棱兩可起來。

  慕容恪不得不集中麾下部曲,前往龍城平叛。

  表面看,慕輿根只針對慕容恪,實則是慕容儁死後,燕國所有矛盾的一次集體爆發,也是守舊勢力對慕容恪的一次清算。

  當年悅綰打擊豪強,慕輿根損失慘重,早就對慕容恪心懷不滿。

  李躍只能暫時中止王猛“勸降”慕容垂,這次叛亂如果慕容恪處理不好,燕國就給了梁國一波帶走的機會。

  與燕國比,一個慕容垂加三個郡,就沒那麼重要了。

  “慕輿根此時叛亂,時機似乎不對。”王猛疑惑道。

  “燕梁大戰失敗,慕容儁病死,慕容垂割據自保,慕容恪大受質疑,慕輿根此時舉事,正當其時!”

  燕國內部矛盾重重不是一天兩天了。

  慕輿根現在不發動,以慕容恪的能力和聲望,會很快安撫人心,到時候更沒有機會。

  “臣覺得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或許慕容恪逼反慕輿根,藉此戰收縮兵力,退守遼東。”王猛眼中泛起一道精光。

  事情明擺着的,薊城肯定守不住。

  慕容恪直接退兵,那麼都城失守的罪責又落到他頭上。

  如今慕輿根叛亂,正好殺回遼東,打擊守舊勢力,大權獨攬,一舉兩得。

  李躍輕笑一聲,“那是他們的事,孤只知道慕輿根反,我軍可收復幽州全境,甚至可以趁勢攻入遼東!”

  這一場叛亂下來,薊城和右北平肯定能收復。

  剩下的就要看燕國打成什麼樣。

  慕輿根是燕國四朝老臣,實力雄厚,久經沙場,夠慕容恪喝一壺了。

  王猛拱手道:“殿下說的是,臣這就率三萬步騎北上,先收復薊城,再觀遼東形勢,秋收之前若慕容恪不能平亂,便可大舉攻伐遼東!”

  “慕容垂那邊也不能放鬆,孤親書一封,陳述利害,勸其歸降,至少不能令其投奔苻堅!”

  別看慕容垂現在挺憋屈的,被慕容恪的光彩遮蔽了,又被王猛踩在腳板下。

  但慕容恪和王猛都是這時代的巔峯人物。

  如果慕容垂投奔苻堅,強強聯手,將來必是一大勁敵。

  眼下形勢,慕容垂可以不投梁國,但絕不能倒向苻堅。

  王猛道:“拓跋什翼健在其中穿針引線,不可不防,殿下可令魏山將軍輕騎出代郡,入雲中,敲打一番。”

  拓跋什翼健喫軟不喫硬的性格,真出兵威懾,這廝蹦的更高,李躍搖搖頭,“該軟就軟,給拓跋什翼健送些金帛珍寶,先緩和一下關係,等燕國事了,回頭再理會。”

  王猛壓根就沒把拓跋什翼健放在眼裏,沒在這種事上糾纏,點點頭,拱手而去……

  薊城。

  兩萬騎兵已經集結。

  慕容恪卻正在讀着一封從太原送來的密信,“國家內憂外患,殿下不過六歲,內外大事皆掌於婦人之手,佞臣禍亂於內,梁人虎視於外,當此之時,正需雄主,兄長名振天下,素有威望,當仁不讓,如此大燕方可重振旗鼓,十年之後,或可在進中土,一旦猶豫不決,大勢將去,弟在太原,可聯合秦、代,牽制梁國,望兄長奮起神威,一掃國中頹靡,重振慕容氏雄風。”

  這分明是一封勸進信。

  慕容恪的手輕微抖動了一下,被身旁的慕容德瞥見,“兄長……”

  身旁幾員將領目光灼灼的看着慕容恪,眼神中帶着某種特別的期待。

  燕國風雨飄搖,太需要一位雄主。

  慕容暐顯然不能勝任,燕國烏煙瘴氣,慕容儁逝世三個月不到,國中就有人作亂。

  分明就是衝着慕容恪來的。

  而慕容恪對慕容儁的陳諾是當“周公”,但周公不是這麼容易當的,攝政之時,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聯合殷商貴胄武庚、東夷,掀起偌大的叛亂。

  周公需要大權獨攬,慕容恪卻設置了四位託孤大臣,絆住了他的手腳。

  “唰”的幾聲,信被慕容恪撕的粉碎,拋向天空,紛紛揚揚如同雪花落下,“吾大軍先行,薊城士民隨後東歸龍城,玄明率軍護衛,右司馬……”

  “領命!”慕容德慨然道。

  “將軍且去,某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上幾日!”兩鬢斑白的皇甫真拱手,神色決絕。

  燕國的柱石几乎都是慕容廆時代留下來的,皇甫真、陽颉⒎廪鹊群颖焙缽姞懷鄧尼绕鹆⑾潞柜R功勞。

  以燕國如今的形勢,已經沒有精力防守薊城。

  慕輿根一旦控制龍城,切斷遼西走廊,慕容恪就成了孤魂野鬼,他不叛亂,或許還能守下去,如今他毅然起兵,燕國內耗,實力必將大損。

  放棄薊城,收縮兵力至遼東,是唯一的選擇。

  如果不捨棄薊城,到時候黑雲軍貼上來,只會失去更多。

  慕容恪臉上浮起一抹蕭瑟,才幾年時間,燕國就從巔峯滑落,不得不退守遼東,“若蒼天眷顧,給吾二十年,必還爾等一個強盛燕國!”

  聲音中帶着幾分蒼涼之意,卻傳的極遠。

  “大都督!大都督!大都督!”周圍士卒立即熱血沸騰,呼喊聲一圈一圈的盪漾開來,過不多時,所有人都在呼喊着。

  “起兵!”慕容恪大手一揮,指向東面……

第四百五十九章 內亂

  太原郡,晉陽城。

  “將軍獨步天下,我主仰慕已久,方今天下,能抗梁國者,唯我大秦而已,將軍入秦,恰如微子去殷韓信歸漢也!昔者子胥不早寐,自使身危,願將軍深思。”朱彤先一步面見慕容垂。

  “秦燕原本無仇,皆因梁國之故,方起齟齬,我主仁德,胸懷大志,將軍若投之,上可名垂青史,下可報滅國之恨,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爲乎?”薛贊也極力勸諫。

  爲了慕容垂,苻堅也是下了大力氣,一連派來兩位重臣。

  只要慕容垂點頭,他就是氐秦的太原郡公,徵東將軍,以及苻堅的姊夫。

  “天王厚意,垂銘記五內,然則故國尚在,豈可投奔他國?”慕容垂一句話就堵住了朱彤、薛讚的嘴。

  只要燕國還在,慕容恪還在,慕容垂就不可能投奔其他勢力。

  他恨的是慕容儁、可足渾氏,而不是燕國和慕容恪。

  “將軍離遼東千里之遙,若我大秦庇護,只怕旬日內爲梁所並。”朱彤語氣中透着幾分威脅。

  他沒想到慕容垂到這地步了,居然還在妄想。

  慕容垂冷笑一聲,“閣下莫非以爲某真無一戰之力?梁國雖強,欲破太原,絕非易事!”

  梁軍一動,慕容恪絕不會袖手旁觀,拓跋什翼健也不會坐視。

  慕容垂看似危急,實則並非沒有機會。

  手上精銳尚在,天下何處去不得?最多太原不要了,遁入草原。

  薛贊溫聲道:“將軍勇武,天下皆知,倘若他日有事,關中永遠向將軍敞開大門,天王的允諾不變。”

  如果將來慕容垂扛不住梁國的進攻,可以退回關中,苻堅還是封他爲郡公、徵東將軍,找馐恪�

  “天王仁義!”慕容垂雄毅的臉上浮起感動之色。

  “既然將軍還要召見貴客,我等就不叨擾,告辭。”薛贊拱手。

  朱彤也跟着行禮。

  梁國使者大張旗鼓的入晉陽城,人盡皆知。

  慕容垂神色如常的送二人出堂,他要投靠誰,還輪不到兩個使者置喙。

  二人走後,慕容垂立即召見梁國使者。

  又令人在堂前架起了一口油鼎,烈焰升騰,鼎中熱油嗤嗤作響,兩側燕軍虎背熊腰,手持白刃。

  劉應昂首而入,望着慕容垂卻不發一言。

  “梁人攻我故國,殺我將士,掠我百姓土地,今當烹汝,祭我大燕將士!”慕容垂勃然作色,如擇人慾噬之猛虎。

  “應一介書生,將軍名揚天下,卻畏在下如虎,將軍要殺便殺,何須多言?”劉應跟着李躍見過血腥慘烈的戰場,這種場面還嚇不到他。

  “哈哈哈,果然膽色過人,今日前來,莫非勸降?閣下還是不要白費心機。”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慕容垂勇武豪邁,自然不會殺一個年輕的書生。

  “在下並非勸降而來。”劉應坦然以對,頗有幾分士人的風骨。

  慕容垂好奇心大起,“既非勸降,所來何爲?”

  “此爲梁王親筆信,請將軍過目。”劉應雙手捧着一封信遞上。

  親衛檢查一番,遞給慕容垂。

  信很短,寥寥數語:“天下大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將軍雄武多郑遭怅P中可敵關東乎?”

  對聰明人不需要說太多話,更不需要許諾。

  關中即便拿下涼州、漢中,也不是關東的對手。

  慕容垂投氐秦,的確可以增強關中國力,但長期看,依舊不是關中對手。

  “將軍之期望皆繫於慕容都督,然則,慕容都督並非燕主,此番退回遼東,再無西進之日,而我大梁將如日中天,一統北國,將軍可拭目以待。”劉應語氣平緩,卻如山一般壓嚮慕容垂。

  慕容恪絕不會篡位,也絕不敢對可足渾氏動手。

  所以燕國的命邘缀踉]定,慕容垂的命咭苍]定了。

  “閣下請回。”慕容垂再不敢小看面前的年輕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