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長相算不上俊朗,卻有北方漢人常有的堅毅、魁偉。
李躍賞他一座宅邸,他推辭不受,封他爲梁王左長史,還是推辭,“無功不受祿,殿下一向用功必賞,有過必罰,此爲治國之本也,不可輕廢,聞科舉將近,在下願一試高下。”
他這麼自信,李躍也就不說什麼了。
每日公事處理完,必尋他談論天下大事,古今趣聞。
王猛博學多才,旁徵博引,往往一針見血,讓李躍受用頗多。
不過整天與王猛待在一起,也引起了其他勢力的忌憚,暗中打探之人不少。
李躍不得不增加校事,日夜保護他的安全。
一整個冬天就這麼過去了。
開年之後,梁國上上下下又忙碌起來。
將士遊獵訓練,百姓伺候自家的土地,奴隸們修建各郡道路,月姬繼續鋪建醫舍。
向官府領生育補貼糧食的人越來越多。
李躍巡視鄴城,經常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嬰兒啼哭聲。
而啼哭聲也讓人心中感到踏實。
科舉的消息去年立秋就放出去了,年底各地便有不少人趕來鄴城。
第一次科舉,其他地方的人處於觀望之中,天下大亂,道路不通,遍地倏埽鞑サ囊猜�
人才最多的地區無疑是江東,但江東的名士們看不上北國。
李躍看一眼科舉的名單,八百七十五人,四成是崔、劉、盧、鄭等大姓,四成是邊、鮑、臧、辛等豪強,剩下兩成纔是寒門和尚武堂子弟,真正的庶族少之又少。
這年代能讀書識字的,絕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就接觸不到書籍,終日勞碌,填飽肚子都難,哪有時間去讀書?
士族豪強們不反對科舉,也是這個原因。
科舉分三目,明經、明算、策論。
明經始於漢武帝時期,東漢初張玄少習《顏氏春秋》,兼通數家法,建武初,舉明經。
北國淪落胡塵四十餘載,茹毛飲血,先賢典籍自然有一定進步意義。
而這時代的儒學還未被閹割,非但不腐朽,還比較生猛。
兩漢三國,鑿通西域,上馬砍人下馬治民的都是儒生。
一代大儒盧植提兵平定黃巾之亂,諸葛武侯、司馬懿、陸遜都熟讀經典,只不過到了魏晉,風向就變了,轉爲玄學,談虛論玄,務虛而不務實,沉迷享樂,奢侈糜爛,以從軍爲恥。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數學名列其中。
李躍個人認爲,數學是一切科學的起點,魏晉時代不僅醫學有長足發展,數學上也有獨到之處。
魏晉鼎革之際,算學大家劉徽已經整理出古典數學理論體系,推崇邏輯推理。
李躍個人覺得華夏不缺形而上的東西,獨缺實事求是的精神。
加入明算,總比玄學之類的要靠譜的多。
而且數學也有很大用處,以後丈量土地,清點人口,覈算度支等等,都需要有一定數學基礎的人。
當然,李躍最看重的還是策論。
等於是國家諮諏治國之道,漢代便已雛形。
題目也簡單直接,富國強軍之道。
考試分三天,第一場明經,人最多,幾乎成了士族豪強子弟的專場,第二場明算,大部分都是尚武堂子弟和少數豪強子弟,第三場策論反而少了很多,只有寥寥三十一人。
不過李躍也看出來,策論人雖少,卻都是士族豪強子弟中的精英。
連崔宏都親自下場了,鄭家也派來才俊鄭豁,劉羣的孫子劉昭,盧諶之孫盧邈等等,都來湊熱鬧。
這些人中最特殊的也就王猛了。
科舉完畢,明經、明算交由劉羣、申鍾、條攸審閱,李躍自審策論。
絕大多數都沒什麼新意。
不過是增加賦稅,開墾田地,鼓勵生育等等,書法不錯,讀起來朗朗上口,足見世家子弟的文學修養。
但有修養卻沒多少營養。
有人竟然主張與慕容氏罷兵言和,暫避慕容氏鋒芒,結爲兄弟之國,爲了達到此目的,可以將冀東三郡割出去,集中精力發展中原,十年之後,兵精糧足,然後反攻慕容氏……
李躍連名字都不看,直接一把火燒了。
割土求和的門一開,後面很難合上。
這年頭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別人的得寸進尺。
梁燕兩家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誰後退,誰就會萬劫不復。
就連崔宏的策論也都是些老生常談的東西,定律令、立朝儀、改官制。
這些東西有用倒是有用,卻不是現在這個階段,沒時間弄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只有王猛的策論令人眼前一亮,主張將河南四州豪強遷至鄴城周邊,大者聚城池,小者立塢堡,增加鄴城的實力,同時削減豪強對地方的控制力,釋放土地、人口。
“……昔者大漢所以強,蓋因歷代遷天下豪強入京畿之地,大梁擁冀、豫、兗、青、徐、揚六州之地,卻困於南北之間,何也?大而不強,廣而不盛,士族豪強割據地方,小者私兵數千,大者過萬,良田皆爲其所有,而不納賦稅,不服徭役!郡縣皆是前朝舊吏,無進取之心,無撫民之願,國家稍有動盪,北者投燕,南者投晉……”
李躍讀完,不禁爲王猛捏了一把冷汗。
王猛、王猛,還真是一劑猛藥。
這道策論若是傳出去,不知會有多少明槍暗箭朝着他。
現在問題擺在李躍面前,這劑猛藥敢不敢喝下去。
對歷史上的苻堅也心生佩服,自古良臣與明主相輔相成,就像商鞅與秦孝公一樣,沒有秦孝公堅定不移的支持,商鞅能活多久?沒有苻堅的支持,王猛也很難得志。
他這是革大梁的命來的。
李躍嘴角捲起一抹笑意,將王猛的策論一把火燒了。
大梁建國第一場科舉也就這麼塵埃落定了。
明經錄用一成,明算七十五人錄用七十二人,剩下三人,連基礎加減乘除都不會,明顯是來濫竽充數的。
策論,劉昭、盧邈、鄭豁前三甲。
崔宏第四,算是對他的敲打。
王猛只排第九,李躍擢其爲東阿縣令,兗州豪強多在此縣。
第三百二十七章 暗流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王猛一上來就大刀闊斧,肯定會引起其他人的不滿。
李躍倒是不怕,但對王猛未必是好事,梁國的規矩也不能破,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王猛再厲害,也要先熟悉梁國的政治氛圍,積累一些經驗。
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有本事的人,絕不會被埋沒。
李躍有喝猛藥的魄力,但眼下時機還不對,條件還不成熟,至少要在與燕國的下一場大戰分出勝負之後。
對付士族豪強,不宜大張旗鼓,現階段還是溫水煮蛙爲上。
至於劉昭、盧邈、鄭豁、崔宏這四人,被李躍安置到六部任職。
其他士族子弟各有職位。
重用了士族豪強,表面看起來國中一片祥和。
王猛赴任,李躍親自送行,還爲他配備了一千黑雲軍精銳。
這年頭全靠刀子說話,一個手無寸鐵的縣令,夾在豪強中間,日子也別想過了。
李躍還想解釋一番,王猛卻拱手道:“殿下愛護之意,臣銘記在心,此去兗州,定不負國家,不負殿下。”
李躍心中一暖,與聰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若不可爲,切記保重自身,你我君臣還要收拾這北國江山,驅掃胡塵,一時之進退,無傷大雅!”
王猛的出身對李躍對梁國而言太完美了,庶族出身,沒有士族羈絆,沒有宗族牽連,而他也有抱負有理想之人。
“謝……殿下!”王猛愣了一下,然後深深一拱手,接着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向南而去。
一千黑雲精銳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李躍一直目送他們消失在地平線,才返回鄴城。
進入三月,關中傳來各種消息。
桓溫兵敗退回荊襄之後,新一輪對氐秦的圍攻拉開序幕。
苻健一上來就稱帝,吸引了各方仇恨。
王擢聯合張重華攻打隴東,姚襄、張平夾擊河東。
苻雄不顧箭傷未愈,率一萬步騎迎擊王擢,大破之,王擢兵敗轉投涼州,但苻雄也因傷重來回奔波而死於軍中。
氐秦太子苻萇攻破雍城喬秉,也因箭傷復發,病逝于軍中。
二人的病亡並沒有影響秦軍的強勢,左衛將軍苻飛平定劉珍、夏侯顯等關中豪強,時人稱其有關羽張飛之勇,遠近羌胡望風而遁。
不過東路姚襄、張平勢如破竹,除了蒲坂,河東諸城皆破。
眼看大軍攻破蒲坂之後,便可踏入關中,兩人的聯軍又出了幺蛾子。
爲了搶佔鹽池,齟齬不斷。
姚襄有河東豪強支持,軍勢強大,獲利甚多,張平一怒之下,裹挾河東數萬百姓退回幷州。
姚襄繼續攻打蒲坂。
苻健派苻飛率苻堅、鄧羌五千精騎支援蒲坂,一戰而破兩萬羌軍,生擒姚襄之弟姚蘭,將姚襄擋在河東,爲關中贏取了時間。
姚襄大軍圍攻半月,蒲坂堅如磐石,只能退回安邑。
氐秦在一次次圍攻中越打越強。
關中的烽火連天,江東一片沉寂,不過慕容氏又蠢蠢欲動起來。
燕國細作活躍起來,增加了數倍。
山雨欲來風滿樓,封奕最擅長策反拉攏,細作增多,一定在醞釀着什麼陰帧�
李躍目光重新集聚在魯口。
冀州唯一的缺口就是此地,以前王午還跟慕容氏不共戴天,但呂護卻是一個反覆無常之人,背叛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慕容氏給的甜頭多,這人就會倒向北邊。
不過就在李躍盯着魯口,先舉起叛旗的卻是陽平孫元,自稱兗州牧,聚五千部校鼟秲蓴等f百姓,一路向東南,也不攻打郡縣,挺進泰山之中。
廣宗乞活將張謙反,裹挾三千家,北上投奔燕人。
別人造反,李躍也就認了,廣宗乞活軍居然也會背叛,李躍像喫了蒼蠅一般噁心。
“燕國承諾張謙爲上谷太守,封侯,賞千金,此人受不住誘惑,於是北投。”董閏臉色也非常難看。
張謙投降,同樣也是在打他的臉。
李農、冉閔死後,董閏一躍成爲廣宗乞活軍的頭領,張謙投降,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封奕這招策反玩的漂亮,廣宗乞活軍恰恰是李躍的盲區。
這也能看出燕國的滲透能力並不差,燕軍軍紀嚴明,當初三路南下,雖然擄掠百姓,但並沒有如羯趙一般肆意屠殺。
而燕國的豪強與河北豪強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一向對他們敞開懷抱。
對河北的滲透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年頭最不缺反覆無常之人,既然有人背叛燕國,就肯定有人背叛梁國。
“臣願率三千騎,擒殺此伲 倍c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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