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05章

作者:苍穹之鱼

  滴水成冰,大雪淹沒腳踝,張遇扮成宮中宿衛,深一腳溡荒_的踩在雪地上,朝着皇宮行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桓溫既然無意攻取長安,那麼退軍之日也就不遠了。

  晉軍退了,張遇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機會。

  每當想起苻健喊他兒子時的嘴臉,張遇心中怒火滔天。

  “何人!”城頭幾個老卒警覺起來。

  義子張寧嚷嚷道:“今夜天寒,提前換防。”

  “口令!”

  “方從城外調回,還未得知口令。”張寧帶着五六個矯健士卒,硬着頭皮上前。

  在城上還在猶豫時,忽然豎起了長梯。

  “佟①軍襲宮!”城頭上到處亂作一片。

  氐秦精銳絕大多數都被派出城外抵擋晉軍,留下來的多是些老弱病殘。

  面對張遇精挑細選的數百死士,自然不是對手。

  長梯豎起,張寧一馬當先,提着短戟猿猴一般從長梯上爬上城牆,撲入老弱病殘之中,連殺數人,身後更多的死士爬了上來。

  不過內城的宿衛也趕了過來,兩軍就在城上廝殺。

  張遇提刀上前,既然敢動手,早就有了必死之心,手起刀落,砍翻一名秦軍,衝着內城大喊:“苻健小兒,速來受死!”

  聲音很快就淹沒在大雪之中。

  秦軍雖是老弱病殘,但畢竟有數千之校瑢藿≈倚墓⒐ⅲ乃赖挚埂�

  城頭的鮮血很快凝結成血冰。

  張遇身邊的死士倒下的越來越多,但再多的傷亡都無法阻止他報仇雪恨的決心,“苻健小兒,速來受死!”

  這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二三十年前,肆無忌憚的在戰場上斬將奪旗。

  主將都不要命了,死士們也瘋狂起來,不要命的向前衝殺。

  終於,秦軍抵擋不住,張遇率百餘人衝破重圍,向內宮殺去,被留在城牆上的死士,他也管不了了。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目的:斬下苻健首級。

  至於事後是生是死,他完全不在乎。

  宮人們驚慌失措,到處奔走,張遇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眼看就要殺到苻健寢宮,宮前卻立着二三十護衛。

  護衛之後,苻健斜披一張虎皮,手握長刀,赤足站於雪地之中,冷冷的盯着他,嘴角還掛着冷笑,前排站着一名年輕將佐,手持步槊,目露寒光。

  “我兒何故造反耶?”苻健語氣嘲諷,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望着張遇。

  張遇眼珠瞬間就紅了起來,“苻健小兒,背信棄義,幾次三番辱我,今日便是汝之死期!”

  “哈哈哈……我兒好大能耐。”苻健也是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受石虎父子的親近喜愛,歷任翼軍校尉、鎮軍將軍,大場面見過不少。

  自然不會被一句話嚇到。

  張遇怒吼一聲,提刀與親衛一起撲了上去,當即砍翻數人。

  眼看苻健就在眼前,再走幾步,就能手刃仇敵。

  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

  張遇不恨奪走他基業的李躍,不恨生擒他的苻雄,唯獨對苻健恨的咬牙切齒。

  一步、兩步、三步……

  張遇越殺越是興奮,忍不住嘶吼起來,能洗刷恥辱的,唯有仇人的血!

  就在他的刀刺出去的時候,一道寒光後發先至。

  苻健身邊的秦將動了,長槊宛如游龍,與張遇的刀撞在一起。

  一股巨力傳來,長刀脫手而飛。

  “大人!”義子張寧提着短戟撲了上去。

  長槊劃過一道弧光,迅如閃電,刺入張寧胸膛,將他整個人挑了起來,“鄧羌在此,僮有莸貌瘢 �

  被掛在長槊上的張寧發出陣陣慘叫。

  此人原是軒轅山上的悍將,本姓郭,被張遇收爲義子後,改姓張,在豫州軍中數一數二。

  今日一個回合便被人挑殺,其他死士如何能不膽寒?

  “朕受命於天,自有神靈庇佑,我兒可曾心服?”苻健一抖虎皮大氅,彷彿一頭正在張牙舞爪的猛虎。

  張遇不僅眼珠子紅了,整張臉也猙獰起來。

  但下一刻,那杆長槊如閃電般朝他刺了過來……

  清晨,大雪早已停歇。

  桓溫凝望着轅門上長長的冰掛,一陣默然。

  今年大雪來的比往年早,也比往年突然,前幾天還是深秋,然後朔風鋪天蓋地從北面而來,颳了整整一天,後一日,大雪紛紛揚揚,天寒地凍。

  “買德郎,戰耶、退耶?”到了此刻,桓溫仍在猶豫。

  拿下長安,功德圓滿。

  但也要承受相當大的損失,於桓溫而言,皆北伐撈取功勳,壓制江東,但對氐秦而言,這是生死存亡的一戰。

  “戰也罷,退也罷,強過在此受凍,苻雄已然擊退司馬勳,佘妶员谇逡埃庠谕涎游臆姡珠L不可中計。”桓衝嘴中吐出長長白氣。

  買德郎是他的小字,沒有外人在場,桓溫隨意的多。

  屯兵灞上兩個多月,給了氐秦喘息之機。

  加上這場大雪,勝負之勢悄然逆轉。

  長安城牆堅固,四萬晉軍在這個冬天很難攻破。

  桓溫一掌拍在轅門上,積雪簌簌落下,“雞肋雞肋,食之無肉,棄之有味。傳令退至潼關,徐回荊州。”

  大軍當即拔營起寨。

  但,今日的秦軍已非兩月之前的秦軍,已從失敗之中恢復過來,此消彼長,秦軍士氣恢復,晉軍的銳氣所剩無幾。

  是以晉軍一退,苻雄便率軍跟了上來……

第三百二十四章 招賢

  “秦晉大戰於白鹿原,一路纏鬥至潼關,苻雄、苻萇親冒矢石,力戰在前,秦軍士氣大振,大破晉軍,俘斬萬人,據傳苻雄、苻萇皆受箭傷,秦軍精銳亦多有損亡,不敢再追。”

  銅雀臺中,張生野讀着關中的戰報。

  桓溫北伐的動機並不單純,拖延了這麼久,錯過了戰機,兵敗是必然。

  殿中沒人覺得意外。

  桓溫目的壓根就不是北伐,也沒興趣佔領關中。

  李躍道:“苻氏傷亡不小,定有人急於出手。”

  “殿下所言甚是,姚襄集結五萬大軍,與張平夾擊河東,隴右王擢,聯合涼州張氏準備反攻關中。”

  按照眼前的趨勢,即便苻氏能如歷史上一樣最終崛起,也必然落在梁國之後。

  關中的凋敝不在中原之下。

  歷史上之所以能崛起,最終戰勝慕容氏,原因有二,其一,苻堅與王猛勵精圖治,其二,前燕內亂。

  隨着校事府的不斷滲透,李躍對燕國的認知越來越清晰。

  幾乎每一代都有同室操戈之事。

  慕容廆逼走慕容吐谷渾,慕容皝殺慕容翰、慕容昭、慕容仁,到了這一代,慕容儁與慕容垂不和在燕國鬧得沸沸揚揚,全靠慕容恪鎮着才相安無事。

  總之,梁國有梁國的問題,燕國也有燕國的矛盾。

  都處於擴張的階段,矛盾也就被隱藏了。

  進入冬天,天下各地平靜了許多,不過這種平靜是爲明年的大戰做準備。

  到了年底,李躍下令鄴城官吏、士卒輪流休沐,讓他們與家人相聚,過幾天安穩日子,也算是爲繁衍人口做貢獻。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爭霸天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整天繃着,壓力得不到釋放,遲早也會出問題。

  古代行軍打仗,經常就有營嘯之事發生。

  這幾個月新軍出去狩獵,收穫頗豐,肉放着也是放着,李躍乾脆拿出來,每個將士分二十斤,回家過個好年,不夠的,就宰殺牧場中的牛羊。

  喫飽喝足,明年纔有力氣上陣殺敵。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雖然東西不多,但士卒們大爲感激,將獵到的狼牙、虎爪、豹尾、雉羽獻上。

  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李躍自然不會辜負將士們的心意,來者不拒,堆滿了小半間屋子。

  眼看着要過年,李躍召來崔宏小飲。

  東漢魏晉,樂則胡笛箜篌,御則胡牀,食則羌煮、貊炙,器則蠻盤。

  羌煮其實就是火鍋,貊炙則是鐵盤烤肉。

  東漢大將竇固擊敗匈奴,再通西域,羌胡敬之,設宴款待,炙肉未熟,人人長跪前割之,血流指間,進之於竇固,竇固食之,甚覺鮮美,遂得以流傳中土。

  “殿下勵精圖治,梁國蒸蒸日上,宏以爲眼下正是納士招賢之時。”崔宏出身大士族,鐘鳴鼎食,這些玩意兒早就喫厭了。

  嚐了幾筷子,也就進入正題。

  李躍也感覺梁國進入瓶頸期,周圍能吞併的都吞併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硬骨頭。

  雖然尚武堂、講武堂在源源不斷培養人才。

  不過真正大才很難培養出來。

  崔瑾、周牽、常煒、劉羣、劉啓等人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短處。

  放眼周圍勢力,燕國武有慕容恪、慕容垂、慕輿根、悅綰等人,文有封奕、陽颉⒒矢φ妫瞬刨|量和數量上,強過樑國。

  李躍手上能拿的出手的帥才都沒幾個,遇到大戰,全都要李躍自己提刀子上。

  這種局面發展下去,肯定不是長久之計。

  “你有何建議?”

  崔宏端起酒樽,隨口道:“崔氏英才極多,能文能武,皆願爲殿下效犬馬之勞!”

  李躍心中咯噔一下,別看崔宏只有十六七歲,其心思城府與聰明才智成正比。

  他可以裝作雲淡風輕,李躍卻不得不警醒。

  士族豪強不會白白奉獻,他們支持自己,是爲了分梁國一杯羹。

  之前崔瑾已經提拔了一批崔家人,但沒有偏袒他們,全部從底層做起,靠本事升遷,進展自然就有些緩慢了。

  如今崔宏再次提起,明顯是崔家在試探了。

  王妃都是崔家女,崔宏前途不可限量,崔瑾更是李躍的結拜兄弟,這麼一看,崔家的勢力在梁國就有些恐怖了。

  任何一股勢力快速膨脹都是極危險之事,不管忠心與否,時勢會推着他們走。

  “開春便要科舉,屆時可一同來應試,除了文舉,孤準備開武舉,有才華者,必重用之。”李躍望着崔宏的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動。

  崔宏摸了摸鼻子,“殿下所言甚是。”

  氣氛略微有些沉悶。

  恰巧,宮人傳月姬求見。

  崔宏不便與女眷見面,拱手道:“宏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李躍大手一招,“來人,用車駕送崔郎回府。”

  “謝殿下。”崔宏彬彬有禮的退下了。

  李躍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