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98章

作者:苍穹之鱼

  “冀州刺史,徵南將軍,饒陽侯。”

  呂護目光一閃,笑道:“在下對大王忠心耿耿,封兄尋錯了人。”

  忠心耿耿,就是價碼不夠。

  鄴城開出的是安國王。

  博陵郡下轄安平,饒陽,南深澤,安國四縣,好歹王午也是一縣之王,到了燕國就成了縣侯,呂護自然不會出賣自己的“忠心”。

  封放厲聲道:“呂將軍目光何其短溡玻笱喾鶈T遼闊,數百萬之民,若非今年天災,早已數十萬大軍南下,他日殿下登基,絕不會虧待將軍,倘若殿下封將軍爲王,平起平坐,將軍他日何以對燕王?由此觀之,鄴城封王之舉,包藏禍心,並無真意,他日李躍兵力強盛,豈能容汝!”

  呂護眉頭一皺。

  封放也沒有繼續說,一臉勝券在握的笑容。

  “封兄容在下考慮幾日。”

  “當斷不斷後受其亂,呂將軍若不答應,這魯口城中想必會有其他人心甘情願!”封放扔下這句話轉頭就走。

  留下呂護沉思。

  另一間別院之中,楊略安心品着茶。

  張豬兒一臉焦躁不安,獨手一直在刀柄上摩挲,“呂護到現在都不來見我們,必與鮮卑人串通,你我二人生死事小,卻壞了殿下大事。”

  兩人都娶妻生子,在鄴城、陳留都有宅邸和土地,家中六七個胡女伺候,田裏十幾個奴隸耕種。

  這種日子,幾年前在黑雲山上做夢都不曾夢到過。

  士爲知己者死。

  張豬兒早已置生死於度外,只想着報效梁王。

  “呂護就算與鮮卑人暗通,也不敢拿我們怎麼樣。”楊略穿着一件儒袍,從容淡定,頗有幾分名士風範。

  不過黑雲軍將士,一向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楊略敢來,自然考慮到了所有可能。

  “殿下自有妙計,何須你我二人驚慌,且飲一杯茶,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也!”楊略端起一杯茶送到張豬兒面前。

  張豬兒一飲而盡,也不知是茶起了作用,還是楊略的話起了作用,心中焦躁果然去了很多。

  “兩位好興致!”正主呂護終於來了。

  楊略獨手一禮,“拜見呂將軍。”

  呂護盯着二人的獨手微微一愣,但出於禮數,還是還了一禮,“兩位遠道而來,不知有梁王囑託?”

  “梁王殿下說呂將軍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如何抉擇。”楊略並不着急。

  鄴城能給的東西,兩邊都心知肚明。

  呂護望着楊略,“莫非梁王不怕魯口爲慕容氏所得?”

  楊略笑了一聲,“魯口將士與燕人廝殺近十年,仇深似海,王午、秦興皆不敢投降燕國,莫非呂將軍敢冒險一試?”

  羯趙和冉魏相繼滅亡,但魯口卻一直在抵擋燕軍。

  能投降早就降了,不用等到他呂護來。

  呂護臉色一沉,忽然意識到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楊略卻悠閒的喝着茶,“眼下形勢,唯有保持舊狀,呂將軍方能穩坐安國王之位!燕國人才濟濟,呂將軍即便投降了,也無出頭之日,君不見渤海逄約乎?”

  逄約是冀州首屈一指的大豪強,其先祖曾是袁紹麾下质垮碳o(逢紀),被封奕詐取之後,在燕國夾着尾巴度日。

  燕國各大勢力早已飽和,豈會讓利給一降將?

  呂護臉色越來越難看。

  誆騙逄約,也有封放一份兒。

  良久,呂護眉頭一展,心中有了決斷,“梁王麾下果然人才濟濟!”

  “不敢不敢,殘廢之人,不能爲梁王上陣殺敵,只能捨身爲梁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呂將軍與我大梁有香火之情,梁王不忍將軍落入慕容氏陷阱之中,是以派在下前來規勸。”事情成功了,但楊略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好,既然有梁王同意,事不宜遲,某今夜就動手!”呂護沒有再裝下去的必要,安國王勢在必得!

  能當王,自然不願去燕國當一條狗。

  “在下這就返回鄴城,回稟梁王。”

第三百一十三章 兵變

  夜風徐徐,城中黑影重重。

  楊略和張豬兒並沒有離去。

  “某不明白,既然大事已成,爲何還要留下?”張豬兒低聲道。

  “你覺得呂護會真心實意投降大梁否?”

  “此人翻來覆去,反覆無常,豈會歸心大梁?”

  “魯口只要一天不在殿下手中,此地永遠就是一個禍患,殿下真正勸降之人並不是呂護。”楊略笑道。

  張豬兒眉頭緊繃的眉頭舒展開來,“我現在知道殿下爲何將如此大事託付於你!”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我皆是殘廢之人,卻能受重用,豈能不用命?你不是一直想廝殺麼?現在正好有機會,燕國相國的親弟就在城中,你可以領二十兄弟去解決他們。”

  “你不同去?”

  “我還有其他事。”楊略昂起頭,深吸了一口瀰漫在秋夜中的血腥氣,感覺全身熱血沸騰。

  這種暗中掌控一切的感覺令他心曠神怡。

  而這一夜註定會充滿血腥。

  頃刻之間,城中火光大起,四方盔甲鏗鏘之聲響徹全城。

  只聽一人大吼道:“呂護,汝安敢叛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接着,城中各條巷道之中奔出一列列的甲士。

  暗殺變成了兩軍對壘。

  呂護倉促而起,秦興準備多時。

  “不對,城中怎麼廝殺起來了?”張豬兒指着不遠處的火光。

  火光之下,長矛如犬牙交錯。

  此情此景,楊略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失算了,“不好,封放定是提前告知了秦興!”

  站在梁國的立場,魯口只要維持現狀即可,拖上一兩年,待消化青徐豫揚之後,揮兵北上,就算不能擊敗慕容氏,也能將燕軍擋在魯沱水之北。

  而站在燕國的立場,誰當安國王並不重要,甚至投不投降都不重要,只要魯口自相殘殺,實力大減,便再也不可能抵擋燕軍南下。

  楊略迅速就知道了敵人的用心。

  “如今該當如何?”張豬兒又急躁起來。

  楊略深吸一口氣,淡淡的血腥味從鼻孔竄入胸肺之中,這讓他回想起往日在黑雲山上的亡命生涯。

  “只要不是封奕親自前來,我們就還有勝算!計劃不變,你去追殺封放,我去勸降!”

  封奕貴爲相國,絕不會出現在此地。

  敵在明,我在暗,楊略知道對手是誰,而對方卻不知道他的存在。

  這已經是巨大的優勢。

  能與燕國相國對壘,楊略熱血沸騰,與楊豬兒迅速消退在夜色之中……

  這一夜很多人都無法入眠,鹿勃早就是其中之一。

  鄧桓死後,這支大軍的人心就散了。

  作爲一個從底層殺上來的將軍,鹿勃早並無太多的野心,鄧桓、王午貴爲一方諸侯,還不是一家老小身首異處,滿門盡滅?

  “大王有令,鹿將軍盡起麾下人馬,速來平叛。”一名傳令兵策馬而來,身上沾滿了鮮血,背上還插着兩支羽箭。

  “領命!”鹿勃早披上盔甲,一把拿起長刀,大步向外。

  帳外,五千部下持矛而立,殺氣騰騰。

  這支人馬曾經是鄧桓麾下的精銳,多次抵擋燕軍,是魯口城的核心戰力,所以鹿勃早才能重創慕容垂。

  而他們一旦加入戰場,會立即決定城中勝負。

  外面殺聲大起,火光沖天,營中卻一片寂靜。

  每個士卒都像石像一般,靜靜等待着軍令。

  鹿勃早手按刀柄,眼中殺氣凜然,剛要下令出擊,卻不料黑夜中有人高呼:“鹿將軍且慢!”

  來人很快就被士卒拿住。

  “鹿將軍,梁王有令!”

  一聽是梁王,士卒們臉上的殺氣淡了一些,沒有鄴城供應的糧食,他們很難撐到現在。

  喫人嘴短,拿人手軟。

  士卒的想法大多很簡單,誰能讓他們活命,他們就記得誰。

  鹿勃早目中兇光閃爍,心念電轉,明白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走錯一步將萬劫不復。

  真正的聰明人絕不是那些招搖過市浮在表面之人。

  掃了一眼周圍士卒,卻見他們在聽到梁王有令後,臉上的殺氣和煞氣去了一半,聰明人自然也知道順應人心。

  秦興、呂護這些人又怎能跟梁王相提並論?這個選擇並不難。

  眼下河北形勢,最終結局,要麼投燕,要麼投梁,自立是不可能的。

  鹿勃早拔出一半的長刀又送了回去,“有請!”

  “有請!”士卒們吼了一聲。

  而這一夜很快就過去……

  兩天之後,鄴城。

  秦興的人頭正擺在李躍面前。

  “呂護叛,將起,秦興察覺,兩軍戰於城中,鹿勃早奇兵突出,當場倒戈,陣斬秦興,魯口之亂遂平,袑⒐餐茀巫o爲主,前後傷亡三千餘。”張生野快速讀完魯口送來的消息。

  “燕軍有何動向?”

  “封奕率三萬步騎南下,但魯口之亂已經平息,呂護拒不開城,殺暗中響應的高崇,封奕只能退兵。”

  張生野說的簡單,其中的各種明爭暗鬥,絕不會如此輕鬆。

  李躍已經提前收到了楊略密報,知道更多驚心動魄的細節,對面爲了削弱魯口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不過好在魯口軍心向着自己多一些。

  楊略險之又險的挺過這一關。

  魯口雖然不在手上,但李躍的影響力已經滲透其中。

  “呂護去安國王之號,自請爲徵東將軍,冀州刺史。”崔宏讀了呂護的奏表後道。

  李躍道:“他這是在以退爲進,試探我們的心意。”

  呂護已經被推舉爲安國王,肯定不會輕易放手,不然他如此費力兵變幹什麼?

  崔宏問道:“殿下如何回覆?”

  “一個縣王沒意思,封他爲博陵王,允其建國,設百官,起宮殿!”

  博陵在西晉時便是封國,只要呂護不投降慕容氏,封給他也無所謂。

  這年頭稱王稱帝的人太多了,也不差他這一個。

  崔宏微微一笑,自然不會在這個上面糾結,“鹿勃早如何封賞?”

  鹿勃早在這場兵變中至關重要,從楊略的密報中不難看出,他是傾向自己這邊的。

  “不宜公開封賞,以免引起呂護忌憚,令楊略多唤j之。”

  “唯。”崔宏三下五除二寫好詔令。

  李躍拿起玉璽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