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80章

作者:苍穹之鱼

  於是魏軍如同麥子般一片一片被割倒。

  董閏深吸幾口氣,準備與士卒一同赴難,卻不料身後一人道:“此戰必敗,將軍可護劉令君返回鄴城,以圖再舉!”

  董閏回頭,卻見是一個失去右手之人。

  “楊……都尉?”

  “在下楊略拜見大將軍。”這人不卑不亢,沉着冷靜,彷彿周圍的刀光矛影血肉橫飛都與他無關。

  “是李都督派汝來的?”

  “是劉令君之命!”楊略實話實話,身後站着幾十人,異常幹練,暮色也掩蓋不了他們身上的那股煞氣。

  而正是這股煞氣令人心安。

  “善!”董閏沒有多想便點頭同意,冉閔已經完了,即便這一戰能逃出生天,鄴城也無法抵擋慕容恪。

  鄴城早已油盡燈枯,聽說城中已經在殺宮女爲食……

  能抵擋燕軍的只有南面的兗州,只有他!

  董閏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冉閔不忍回視,胸中忽然湧起巨大的恐懼。

  這些忠勇的士卒死了,以後還會有誰再這麼信任他?

  “不可走了冉閔!”

  周圍火把光大起,兩支燕軍輕騎猶如火龍一般圍困而來。

  魏軍戰馬都是宰食,所以能騎乘戰馬的都被燕軍密切關注,冉閔人高馬大,雙手矛戟一亮出來,就被人看出了身份。

  此時此刻,冉閔心中的恐懼全部化爲憤怒和戰意。

  “來吧!來吧!”他咬牙嘶吼一聲,轉身殺入燕軍之中。

  手上長矛大戟揮動,周圍一片血光。

  人、馬、盔甲、長矛,凡是徽衷谒碌臇|西,全都破碎。

  戰馬驚恐的鳴叫與人的慘叫紛至沓來。

  也只有盡情殺戮才能讓冉閔遺忘失敗的恥辱與恐懼。

  斬殺百餘人,燕軍輕騎面有懼色,皆不敢前,冉閔從容而退。

  不過慕容恪下了死令,要擒殺冉閔,燕軍不敢退走,又緩緩追上。

  如此反覆三次,燕軍斃命冉閔戟矛之下三百餘人,殺透重圍。

  “冉閔休走!”高開率數十騎追上,以爲冉閔力竭,有機可趁。

  冉閔一聽見高開的聲音,頓時大怒,返身再戰,迎面一矛快如閃電,高開還未反應,那長矛便已迎面而來,高開連閃躲都來不及,便被刺穿了胸膛。

  “逆伲 比介h猶不接恨,左手大戟掛住高開,左右揮動,砸向燕軍。

  高開慘叫聲一陣接一陣,但很快就沒了聲息,屍體被大戟撕開,斷成兩截。

  燕軍士卒被嚇的面如土色。

  “跟上!跟上!”慕容虔也是心中駭然,不敢迎戰,只能催促輕騎跟上。

  冉閔殺出重圍。

  夜色逐漸徽执蟮兀磲岬尿T兵並沒有放過他,也不可能放過他,窮追不捨。

  也正是燕軍對他窮追不捨,爲其他人創造了一絲逃生的機會。

  冉閔一人一馬狂蹦二十餘里。

  朱龍馬彷彿也知道主人的困境,放開四蹄,向前狂蹦,眼看就要拜託追兵,卻不料此時朱龍馬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將冉閔摔下馬來,手上的長矛大戟也不知甩到何處。

  魏軍乏糧,朱龍馬也長期沒有進食精飼,連續二十多日的高強度大戰,早已油盡燈枯。

  冉閔從地上爬起,望着地上的朱龍馬,嘴邊吐着白沫,純淨的眼神中竟然多了一絲不捨之意,然後眼神漸漸渙散……

  冉閔爲它合上雙眼。

  燕軍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圍困上來。

  火把光照亮了燕軍一張張或得意或驚恐的臉。

  冉閔持劍再戰,斬殺四五人,但他終究是個血肉之軀,轉眼就淹沒在燕軍之中。

  黑夜之中,到處都是燕軍激動的歡呼聲。

  “萬勝、萬勝!”

  從廉臺到魏昌,燕軍歡呼震天,從黑夜一直持續到黎明。

  八千魏軍,被斬殺殆盡,逃竄者寥寥無幾。

  不過既然抓到了冉閔,其他人也就無所謂了。

  冉魏永興三年(352年)四月末,燕魏先戰於魏昌,再戰於廉臺,魏軍九戰九捷,卻在第十戰,爲慕容恪連環甲騎所克,冉魏皇帝冉閔力竭被擒,魏軍精銳全軍覆沒……

第二百八十五章 枋頭

  冉魏精銳覆滅,冉閔被生擒,河北劇震。

  冉魏司徒劉茂、特進郎闓、尚書王簡自刎殉國。

  鉅鹿太守孫黑、建興太守高甕,河內太守王會、信都太守韓高、襄國太守高柱等,紛紛歸降慕容恪。

  大半個冀州淪爲燕土。

  鄴都周圍只剩下一個常山郡。

  李躍大軍剛剛趕到山陽郡,就收到河北兵敗如山倒的消息。

  “燕軍現在到了何處?”形勢略有不妙,慕容恪已成席捲之勢,隨時都有可能拿下鄴城。

  張生野道:“慕容恪押送魏主至薊城,自引六萬大軍南下攻我枋頭,此外,慕容垂率五萬大軍攻打魯口。”

  壞消息是慕容恪衝自己來了。

  好消息是鄴城暫時沒有投降。

  幸虧當初頂住壓力,沒有將枋頭讓給冉閔,不然現在李躍不用北上了。

  不過鎮守枋頭的是魏山,雖然是百戰老將,黑雲軍的元老,但面對慕容恪,李躍心中始終沒底,從慕容恪滅冉閔就可以看出他智計百出,連環馬都弄了出來。

  “全軍加快速度!”李躍催促士卒。

  慕容恪最擅長對付的就是魏山這種性格之人。

  枋頭丟了,不僅會讓李躍失去鄴城,還會成爲慕容氏壓制兗州的橋頭堡和要塞。

  黑雲軍狂奔向北,不少戰馬精疲力盡倒斃於途,李躍沒有絲毫惋惜。

  如今爭的就是這口氣,在南面打的再漂亮都無濟於事,真正影響天下大勢走向的,還在河北。

  士卒們也疲憊不堪,不過在黑雲將的鼓勵下,咬牙堅持着。

  到了東郡,常煒一病不起,李躍不得不將他送回陳留休養,回頭一看士卒,人人蓬頭垢面,眼窩深陷。

  李躍知道將士們已經到了極限,這種狀態上去,只怕也是給慕容恪上菜。

  遂下令將士入鄆城稍作休整。

  兗州刺史劉啓早已得到消息,提前備好了酒肉、新衣、軍械、藥物、精飼。

  士卒們一入城,狼吞虎嚥,很多士卒喫着喝着就睡着了。

  就連李躍自己也睡了整整一天,才感覺精力有所恢復。

  兩眼一睜,便詢問枋頭戰況如何。

  李躍能睡,但張生野卻不能,兩眼佈滿血絲,說話的聲音極其沙啞,“敗……了……”

  “什麼?”李躍心中一驚。

  魏山這麼快就敗了?枋頭有數千黑雲軍主力,還有一萬南軍、兗州軍,城池堅固,糧草充足,沒想到這麼快就敗了。

  張生野舔了舔嘴脣,“魏將軍趁慕容恪立足未穩,率三千黑雲軍襲營,卻不料慕容恪早有準備,魏將軍深陷重圍,不過燕軍亦是疲軍,我軍將士英勇奮戰,殺透重圍,返回枋頭,不、不過折損一千七百餘將士……”

  他聲音越說越小。

  李躍心中一陣肉疼,培養一個精銳並不容易,魏山一出手就去了一千七百人,堪稱是這些年最大的損失。

  “枋頭如何?”

  “慕容恪順勢勸降,魏將軍不從,擊退燕軍三次猛攻,枋頭穩如磐石。”

  李躍稍稍放下心來,能從慕容恪手中殺出,魏山不虧是悍將,以枋頭之堅固,只要魏山不出城作死,慕容恪無論如何都攻不破這座要塞。

  既然枋頭穩住了,李躍也就不着急。

  派快騎北上,傳令魏山堅守不出,不得出戰,等待大軍北上支援。

  枋頭之堅固比魯口有過之而無不及,周圍河水環繞,慕容恪的騎兵發揮不了優勢。

  李躍仔細揣摩了一番河北形勢。

  枋頭堅如磐石,慕容恪這幾萬大軍也是疲軍,雖然士氣如虹,但沒有攻城器械,根本不可能攻破枋頭。

  以慕容恪的才智,也不會用人命去填枋頭。

  而鄴城比枋頭更爲堅固,石虎經營了幾十年,慕容恪更沒有機會。

  思來想去,自己在河北唯一的短板是黎陽。

  不過黎陽有曹堪駐守,性格沉穩,黎陽就在東郡頭頂上,李躍大軍隨時可以支援,慕容恪的機會不大。

  河北該投降的也基本投降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硬骨頭。

  李躍乾脆就在鄆城靜觀其變。

  士卒們得到休整,體力和精神逐漸恢復,換上新衣、新盔甲、刀矛後,士氣爲之一振。

  兩天後,慕容恪如李躍預料的一般攻打黎陽。

  黎陽從漢代開始便是河北重鎮。

  李躍對此地的經營還在枋頭之上。

  曹堪嚴防死守,燕軍不得寸進。

  河北戰場逐漸趨於穩定,一座座堅城,讓慕容恪束手無策。

  但明知打不下來,慕容恪卻始終不退,在黎陽一線深溝高壘,擺出一副長期耗下去的態勢。

  “若屬下預料不差,慕容恪不走,原因有二。”劉啓沉眉緩緩道。

  “劉公請言。”李躍客客氣氣。

  劉啓與鄴城的來往,只怕比自己還多,所以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其一,鄴城乏糧,士民饑饉,慕容恪應該在勸降太子。”

  冉閔立國以來,窮兵黷武,不事農桑,河北無人耕種,國中乏食早就不是什麼祕密。

  如今,冉閔被生擒,鄴城大權自然落入太子冉智手中。

  不排除他投降慕容氏的可能。

  近日楊略送來的消息,連廣宗乞活軍都在跟慕容恪眉來眼去的,只不過沒有最後下決心。

  “其二,今冀北諸郡皆降,魯口腹背受敵,慕容垂大軍正在圍攻,一旦攻破,慕容垂長驅直入,河間、章武二郡亦不可支,恪、垂會師,冀州可定,屆時都督提兵北上,亦將陷入恪、垂夾擊之中!”

  劉啓娓娓道來。

  李躍眉頭一皺,形勢依舊嚴峻。

  枋頭黎陽擋住了,不代表其他地方也能擋住。

  河北早就成了篩子,燕軍無孔不入。

  關鍵,平原郡還有段勤牽制住了崔瑾和賈堅。

  “也就是說此戰之關鍵在魯口!”李躍忽然有些後悔當初沒有按王午的要求,支援他五十萬石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