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76章

作者:苍穹之鱼

  “都督,黑雲軍追上來了!”斥候驚慌來報。

  姚襄回望北面,地平線上浮動着一股黑色潮水,浩浩蕩蕩南下。

  鐵甲如牆,長矛如林,精騎如風。

  雖然隔着兩三里,但那種煞氣、殺氣撲面而來。

  姚襄眉頭一皺,“不能被他們咬住,令尹赤率軍斷後。”

  目光一掃,落在姚萇身上,“景茂亦領三千本部精騎馳援,勿必護住後軍!傳令,諸部加快速度!”

  “遵令!”

  二將勒轉馬頭,召集部校瓚疳岱降暮谏彼�

  霎時間,後方殺聲震天,刀光矛影陣陣。

  姚襄本以爲至少要一兩個時辰才能分出勝負,沒想到半個時辰,戰爭就結束了。

  姚萇倉惶而退,所部三千精騎,去了六七百人。

  “尹赤何在?”姚襄心中一驚。

  “佘妰春罚臆姴粩常抉R被佘姅仂恶R下!”

  周圍馬蹄聲攢動,盔甲鏗鏘,卻沒有一個人發聲,安靜的可怕。

  尹赤不是普通將領,而是天水豪強,麾下兩千悍卒,戰力不在姚氏精銳之下,卻只抵擋了半個時程,這讓姚襄如何能不心驚?

  “兄長,唯今之計,唯有斷臂求生!”姚萇雖然沒有姚襄勇武,卻一向智計百出。

  “如何斷臂?”

  “拋掉一部分老弱病殘、牲畜、輜重,纏住佘姡軍若爭搶,陣型混亂,我軍乘機反擊,則可一舉擊破之。”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姚襄望着周圍的部校@些人因爲敬重愛戴,才願意跟隨他南下。

  如今卻要拋棄他們,姚襄心中一時難以取捨。

  姚萇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家存亡,在眨眼之間,兄長不可遲疑!”

  黑雲軍來勢兇猛,被他們這麼在背後追殺,只怕會全軍覆沒。

  當年石勒數千輕騎,一路追殺王衍十萬晉軍,血流成河,晉軍全軍覆沒。

  如今形勢比在淄水對峙更爲兇險。

  姚襄點了點頭。

  姚萇、姚益生親自去處理。

  牲畜、輜重、老弱病殘拋棄在後路,姚萇率騎兵在旁窺探,只要黑雲軍爭搶財貨,他和姚益生手上的騎兵就會毫不猶豫的衝殺過去。

  很少有軍隊能經受這等誘惑。

  但黑雲軍卻是個例外,前鋒數百人看都不看地上的輜重牲畜一眼。

  有軍官在陣中呼喊:“妄取一物者,軍法處置!”

  數百人就這麼從輜重、牲畜中穿過。

  姚萇臉色一沉,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退!”

  “都督……”

  被拋棄的老弱病殘嚎啕大哭,也有人悍不畏死去抱黑雲軍的馬蹄,接着被長矛刺穿了胸膛。

  這些輜重、牲畜雖然沒能擋住黑雲軍,也遲緩了他們的速度。

  讓前面的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二三十萬人,輜重、牲畜、車架很多,沿途不斷拋棄,堵住路徑,倒也爲姚襄和石琨爭取了一些時間。

  不過黑雲軍還是趕了上來。

  黑色的潮水漫過荒野,席捲而來,落在後面的部民已經被追上,哭嚎聲一片,漸行漸遠,消失在那一片黑色之中。

  然後潮水暫時退下,消化半日,又重新撲了上來。

  如此反覆,僅僅三日,姚襄就損失五六萬部小�

  前方大峴山若隱若現,姚襄棄馬鞭於地,“李躍這是要將我等喫的骨頭渣子都不剩!是可忍熟不可忍,傳令,諸軍列陣,決一死戰!”

  姚襄深得人心,待人寬厚,命令一下,士卒皆欲死戰。

  不過他們剛列好陣勢,左翼的石琨部卻一舳ⅲ蚰咸尤ァ�

  “僮樱 币θO破口大罵。

  但爲時已晚,黑色的浪潮已經湧了過來。

  姚襄握緊長矛。

  不過就在此時,背後馬蹄聲大震,一支三千人的騎兵從大峴山俯衝而下,爲首一將,手持雙矛,極其生猛,一人一馬,宛如蒼鷹……

第二百七十九章 故人

  “啓稟都督,姚襄在大峴山列陣,石琨逃竄,三千晉騎前來支援。”

  “再探。”

  “領命!”斥候跨上戰馬,便急匆匆而去。

  李躍帶着親兵上前查看。

  大峴山腳下,步騎林立,加上晉軍,至少四萬人馬,騎兵分列左右兩翼,步卒豎起大盾和長矛,彷彿山腳下憑空生出一大片蘆葦林,一副玩命的架勢。

  “兵法有云,勿擊堂堂之陣也!”李躍一點都不着急。

  姚襄南下,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現在就開始玩命,後面的路怎麼走?

  至於那些部校谱怕管嚀d着糧草,驅趕着牲畜,一天下來,走不了多遠。

  李躍讓士卒列陣,就這麼靜靜的對峙着。

  不過對面左翼一支騎兵衝出,一看其精良的裝備便知道是晉軍,銀白鐵甲,手持長槊,人皆雙馬,精神抖敚n到陣前,耀武揚威。

  江東掌權的士族們雖然拉垮,但士卒絕不弱,基本都是北方南下的流民。

  二十年後,名垂史冊的北府軍就是以這羣人爲基礎建立的。

  戰略上可以藐視對手,戰術上則要重視起來。

  這支晉騎潑風一般衝上來,在一射之地外反覆試探,耀武揚威。

  身邊的張生野指着敵軍道:“都督,這人……這人似乎是孟、孟頭領?”

  李躍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豁然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腦海中諸多回憶紛至沓來。

  當年就懷疑他南下投晉了,沒想到在此能遇上。

  “哈哈,這就好辦了,派人去聯絡孟頭領,此番必獲全功,姚襄、石琨、荀羨一個都跑不了!”張生野是當初黑雲山舊部,自然認得孟開。

  真的有這麼簡單麼?

  李躍心中五味雜陳,自己在中原站穩腳跟,開創了一番基業,聲名遠揚,他卻一直不來投,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如今大戰正酣,他卻率軍上來,不像是能勸降的樣子。

  孟開的性格,李躍心知肚明,要投奔自己早就投奔了,不必等到現在。

  不過看他精神抖數臉幼樱瑧撛谀线呥^的不錯,李躍稍覺心安。

  當初他出走,是因爲與薄武所部水火不容,留下來,就要帶着自己與薄武火併,沒了乞活軍的支持,李躍未必能走到現在。

  “不必了,他並非反覆無常的小人,要投我們早就來了。”李躍揮了揮手。

  情分李躍記在心中,但私情是私情,大事是大事,不能混爲一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抉擇。

  他選了這條路,也就註定會在戰場上刀兵相見。

  孟開耀武揚威了一陣,見黑雲軍沒有營壘森然,無懈可擊,也就退下了。

  而他背後的姚襄也不傻,抓住機會,列陣向大峴山退去。

  狗急了還會跳牆,姚襄大軍士氣還在,李躍也懶得陪他玩命,眼看天色差不多了,令士卒原地安營紮寨。

  這時崔瑾率民夫送來糧草。

  李躍將見到孟開之事說了出來。

  “兄長這是何必?”崔瑾一陣嘆息,旋即又道:“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他既然歸順江東朝廷,必不會背叛。”

  嘴上雖然都不說,心中其實都明白。

  孟開這個時候回來,也不可能立即身居高位,三年多不見,物是人非,以他性格,未必會低頭。

  崔瑾感慨一番,很快恢復正常,天下形勢正處於關鍵之時,亂世之中沒那麼多時間矯情,孟開還活着,日子過得還算不錯,也就足夠了。

  “段勤在平原攻城略地,聲勢頗大,將欲席捲渤海、樂陵等郡,不可令其坐大,屬下請求與賈太守一同討伐之。”

  “段勤不可不除!”

  手上萬把人就敢稱帝,若是席捲平原、樂陵、渤海三郡,成了氣候,會變成兗州的心腹之患。

  商談了一些軍務,崔瑾也就拱手告辭了,不過臨走前,忽然轉頭道:“若……若兄長戰敗,還望都督留他性命。”

  李躍點點頭。

  崔瑾沒有耽擱,連夜返回廣固。

  翌日,大軍重新起行。

  遠遠就看到穆陵關上黑煙滾滾、烈焰沖天。

  穆陵關本就殘破,守肯定是守不住的,放火只是爲了遲滯黑雲軍的追擊。

  但大火終究會熄滅。

  一個時辰後,火勢漸弱,被前鋒營掘土蓋滅。

  穿過穆陵關,便踏足徐州地界,站在關上俯瞰南面,泰山餘脈如龍蛇一般在大地上拱起,南下的人羣如同萬千螞蟻。

  黑雲軍從大峴山上撲下,踏入琅琊郡地界。

  江東奪回徐揚沒兩年,富饒的淮南淮北都不曾經營,自然不會經營此地。

  人口早就被遷至京口周邊的僑郡僑縣,連像樣的防守都沒有。

  越是向南,姚襄、荀羨越是沒有戰意。

  以前還出兵反抗一下,擺出一副玩命的架勢,如今卻只顧南下逃命。

  琅琊郡毗鄰泰山郡,早就處在兗州的影響範圍之內,一見黑雲軍南下,紛紛打開殘破的城門,出來迎接之人,多是走不了的老弱婦孺,面有菜色,青壯甚少。

  見他們這副樣子,李躍也就沒有入城的興趣,留下百餘石糧食,便率大軍繼續追趕姚襄。

  連續奔走七八日,姚襄也筋疲力盡,不少部新鋯危N成了野獸的腹中之食,要麼成了黑雲軍的俘虜。

  從蓋縣到東莞、東安、陽都、開陽,黑雲軍長驅直入,沿途俘虜四萬多人。

  不過進入東海郡之後,敵人開始反抗了,開始設伏反擊。

  黑雲軍常年野外狩獵,幾乎每個人都是優秀的獵手,斥候漫山遍野打探,伏擊效果不大,傷亡兩百餘人,但敵軍往往要付出成倍的代價。

  “東海之後便是淮陰、下邳,城池堅固,今敵軍銳氣已喪,當儘快與其一戰。”常煒跟着南下,一路跋山涉水,累的夠嗆。

  李躍讓他留在琅琊,他卻怎麼都不肯。

  這場大追擊也差不多到了收網之時。

  不在東海擊潰姚襄、石琨、荀羨的主力,就會進入攻城戰。

  下邳、淮陰背後有江東支援,必將曠日持久。

  只有給他們致命一擊,後面才能輕鬆收取下邳、彭城、壽春等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