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64章

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也跟着笑了起來,“一理通、百理明,商賈與爭霸天下並無不同。”

  正說說笑笑的時候,親衛來報,“都督,鄴城詔令至!”

  冉閔在這個時候給兗州詔令?

  李躍與常煒眼神一觸碰,感覺沒什麼好事。

  如今羯趙覆滅,襄國名義上臣服於冉魏,難道冉閔的目光又轉向兗州?

  李躍率腥擞釉t令,而這次的使者不是董閏,是個宦官。

  “陛下詔令:兗州即刻送上糧草一百萬石,不得有誤。”

  宦官剛唸完,魏山就險些暴跳而起,被李躍按了下去,“臣領詔!”

  “都督果然忠義,鄴都百萬士民,皆望兗州矣!”說話之間,宦官的肚子竟然鳴叫起來,臉上一陣難堪之色。

  “去準備酒菜,讓上使享用。”

  如果連傳詔的宦官都如此飢餓,可想而知鄴城百姓。

  “多謝都督,今日之恩,在下銘記在心,他日必有報答。”宦官年紀不大,三十歲的樣子,文質彬彬,也不知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子弟。

  “上使見外了。”李躍笑臉相迎。

  親衛招呼他們幾人下去後。

  魏山忿忿不平,“一百萬石!比王午那廝的嘴張的還大!”

  “不一樣,王午是外人,鄴城是自己人。”李躍也是一陣肉疼,一百萬石給出去,今年就要捏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去年與慕容儁在高城對峙近兩個月,四五萬大軍,加上戰馬牲畜,輸送糧草的民夫,人喫馬嚼,一去一回,耗費五十七萬石糧食。

  今年崔瑾又出兵青州,近兩萬人馬,一切順利的前提下,預算三十五石糧食。

  “屬下有一計,可一石雙鳥,只需三十萬石,便可解鄴城缺糧之虞,同時壯大兗州。”常煒拱手道。

  “先生快快道來!”這種好事,李躍自然不會拒絕。

  常煒令人取來地圖,指着枋頭道:“段龕!”

  “先生果然妙計!”

  段龕數萬部袕牧钪酉蜩暑^,一直跟兗州摩擦不斷,冉閔襄國大敗後,段龕也磨刀霍霍,準備與劉顯夾擊鄴城,但冉閔迅速擊敗劉顯,讓他老實起來。

  此次流民南下,段龕攔截不少青壯,實力有所壯大。

  僅憑黑雲軍自然難以吞下,但如果與冉閔南北夾擊,那就另當別論了。

  對冉閔而言,襄國劉顯暫時臣服,正是出兵的大好時機。

  段龕麾下三萬鮮卑步騎,牛羊遍地,肥的流油……

  假以時日,說不定又是一個苻洪。

  魏山道:“段龕這廝在河北劫殺流民,罪無可恕,此次征伐這廝,屬下願爲前鋒,替河北父老報仇雪恨!”

  李躍揮了揮手,“魏將軍稍安勿躁,還要看鄴都如何回覆。”

  常煒拱手道:“還是屬下親自去一趟鄴都。”

  “先生剛回返陳留,連家門都沒回,便要去鄴都?”李躍於心不忍。

  “無妨,屬下在鄴都略有人脈,與陛下也是舊識,此去定能說動其出兵,亦能窺探鄴都形勢,早做些準備。”常煒神色堅決。

  李躍拱手一禮,想說些場面話,卻感覺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虛僞。

  常煒亦還禮。

  常煒隨着宦官一同北上,鑑於河北紛亂的局勢,李躍派了一千親衛護送。

  今年的陳留比去年還要忙碌。

  各曹各衙都忙的腳不沾地,安置流民,耕種田地,編戶齊民等等。

  以前這些官吏都還比較生疏,如今一個個全都精幹起來,各種政務處理的有條不紊。

  一個上升狀態的兗州,軀幹上沒那麼多的蛀蟲,總體上還是蓬勃向上,上上下下都透着生機。

  任何一個勢力在剛開始的時候,內部也都是健康的。

  幾日之後,青州傳來捷報。

  李躍一道宣令下去,濟南、樂安、城陽等靠近兗州的州郡紛紛開城迎接崔瑾和薄武的大軍。

  長廣、東萊、齊國等地卻還在負隅頑抗。

  不過崔瑾長驅直入臨淄,猛攻十餘日,城破,盡屠城中頑抗的胡人,人頭堆成京觀,震懾了其他郡縣。

  隨後拿出臨淄城中的錢帛賞賜南軍,南軍士氣如虹,青州各地乞活軍紛紛響應,崔瑾一路攻陷西安、東安平、廣饒、昌國等縣,橫掃半個青州,聲勢震天。

  除了攻戰,崔瑾還發揮特長,沿路撫慰青州百姓,但凡歸順的郡縣,全都秋毫無犯。

  青州人心盡歸黑雲軍,很多百姓主動帶路,各地豪強也紛紛爲內應,協助崔瑾破城。

  黑雲軍席捲之勢已成。

  剩下的幾郡大勢已去,被收復只是時間問題。

  原本青州就沒有什麼厲害人物,之所以頑抗,是因爲有很多從冀州逃難過來的胡人。

  崔瑾對這些人沒有手軟,一路殺伐果斷。

  看着從青州送來的捷報,李躍比自己打了勝仗都開心,憑藉此功,軍中不會有人再質疑他的能力。

  除了崔瑾,此戰讓人眼前一亮的還有高雲,幾場大戰,都是高雲身先士卒,率先登上城牆,指揮士卒一同血戰胡人。

  身披十餘創,力戰不退。

  崔瑾在捷報中贊其有大將之才,其他黑雲郎也極其勇武。

  李躍讓黑雲郎同行,正是爲了鍛鍊他們,溫室中養不出棟樑之才。

第二百五十九章 枋頭

  夾擊段龕之議,冉閔非常爽快的就同意了。

  鄴城都快到人喫人的地步,正是飢不擇食之時。

  兩邊商議的異常爽快,糧食、牲畜歸冉閔,俘虜、戰馬都要喫糧食,歸李躍。

  春耕結束時,李躍率兩萬黑雲軍北上,與徐成會合。

  冉閔親率一萬步騎南下,進駐元甫城。

  而段龕盡起族中青壯,連壯婦人都走上城牆防守,拉起一支四萬人馬,留親弟弟段羆守城,自引五千精騎遊蕩在淇水之西。

  李躍大軍剛出黎陽,冉閔卻早已火急火燎的攻城。

  永嘉之亂後,段氏鮮卑實力不在慕容之下,一度是遼東霸主的存在,跟石勒打的有來有回。

  後趙建武三年,慕容皝立燕國稱王,遭段氏侵擾,一度威脅其都城,於是向羯趙稱臣,以其弟慕容汗入趙當人質,約定東西夾擊段氏。

  段氏不敵石虎、慕容皝夾擊,遼西公國滅亡,但段氏鮮卑並沒有滅絕,在燕趙夾縫中反覆橫跳,挑起燕趙大。

  十三年過去了,段氏實力有所恢復。

  尤其河北大亂,段龕趁機吸納晉人、烏桓、胡人、羯人,還佔據枋頭這種戰略要地,對鄴城虎視眈眈。

  沒有一定的實力,絕不會有如此膽量來冉閔眼皮子底下。

  而冉閔的攻城並不順利,遭到了段羆的頑強抵抗。

  連續猛攻七八天,城池屹立不倒。

  枋頭跟魯口地形相似,三面環水,東面是淇水,南面是清水,東面是菀水,北面是苻洪修建的一道三丈高的長城。

  苻洪當年被石虎猜忌,遂加固枋頭城,作最壞的打算。

  段勤當初能攻陷此城,也是趁着冉閔十萬精銳出征襄國,枋頭兵力空虛之時突襲。

  李躍帶着親兵察看了附近的地形,靠人力,不知要多少將士的性命填上去。

  辛苦積攢這麼多年,手上精銳也就三萬。

  這亂世還看不到盡頭,李躍不得不小心謹慎。

  “陛下有令,欲在淇水、清水上游作堰,水淹枋頭城!”多日不見的董閏又成了兩邊的聯絡人。

  常煒不同意道:“盧令君曾有《徵艱賦》曰:後背洪枋巨堰,深渠高堤者也。枋頭城立於高堤巨堰之上,水攻恐難見效,唯一攻城之法只有圍困,待其內變,然後可圖也!”

  盧令君便是襄國遇害的盧諶。

  想要水攻枋頭,只怕冉閔的元甫城大營被淹了,枋頭都沒事。

  若是水攻能奏效,慕容恪、慕容垂早就發大水淹沒魯口城了。

  選枋頭作屯糧之地的曹操,和選魯口作後方基地的司馬懿,都是百年難遇的梟雄,戰略眼光從來不會差。

  “雖是如此,但陛下只怕沒有如此耐心。”董閏低聲提醒。

  “水攻勞民傷財,不一定奏效,莫要忘了,段龕還有一支精騎在外,隨時可以襲擾。”李躍也一陣頭疼,冉閔不會顧及這麼多。

  常煒拱手道:“段龕兵精糧足,不怕我等速戰,卻懼我等長期圍困,還望董將軍多多向陛下諫言。”

  董閏滿臉難色,冉閔先殺直諫的韋謏,再殺王泰,已經沒人敢向他進諫了,“在下盡力而爲……”

  這場大戰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就看誰能沉得住氣。

  段龕孤軍南下,周圍幾乎沒有能支援他們的勢力,內部各種勢力紛雜,圍上一兩月,內部必定生變。

  董閏與常煒一同回返城北的魏軍大營,冉閔這一次居然沒有一意孤行,取消了水攻枋頭之策,在城北修建營壘,開墾田地,補種莊稼,以爲長久之計。

  李躍也趁機在周邊開墾田地,補種莊稼。

  菀水之東有同山陂、白祀陂。

  陂,其實就是有水的田地,這兩塊陂一向也是枋頭的糧倉,如今他們縮入城中,這兩塊良田自然落入黑雲軍手中。

  李躍乾脆將大營建在同山陂與白祀陂之間,將這兩塊大田收入囊中。

  兩軍偶爾也會合力發動一次突襲,但段羆也非泛泛之輩,防守的滴水不漏,黑雲軍和魏軍一次都沒有登上過城牆。

  冉閔製作了兩百多輛投石車,晝夜不停的轟擊枋頭。

  不過枋頭實在堅固,一二十斤的石頭,蜻蜓點水一般。

  水攻不行,冉閔又動用了火攻,從鄴城邅砘鹩停B着木頭一同拋向枋頭北城,段羆取土沙蓋滅之。

  在城外遊蕩的段龕時不時的襲擾後方,讓魏軍疲於應對。

  魏軍累的筋疲力盡,鮮卑人在城頭上一邊大笑一邊辱罵。

  冉閔恨的牙癢,野戰他天下無敵,但面對堅城,同樣無計可施,如今的魏軍已經不是之前的魏軍,襄國一戰,十餘萬精銳全軍覆沒,幾乎是致命打擊。

  冉魏的脊樑都被打斷了,從巔峯跌落谷底。

  如果不是冉閔在此創造軍事奇蹟,冉閔差不多改滅亡而來。

  久攻不克,冉閔只能聽取常煒意見,每日不間斷的將勸降信射入城中。

  有取段羆人頭者,升將軍,封百戶侯,開城投降者,亦封百戶侯,賞千金。

  李躍反倒心平氣和起來,攻打枋頭這種堅城,心急也沒用。

  此地水土肥沃,李躍乾脆讓周牽率奴隸和南軍北上,將黎陽至枋頭一線的良田修整出來,補種些豆菽、蔬菜。

  奴隸耕種,南軍則立營戒備,防備段龕騎兵襲擾。

  不過段龕似乎看冉閔順眼了,一直襲擾魏軍後方,有時還攻入鄴城周邊,焚燬了不少村落,一度推進到鄴城之下耀武揚威。

  這一圍困、對峙、拉扯,便是兩個月。

  魏軍精疲力盡的同時,枋頭城人心也開始浮動起來。

  有晉人士卒乘夜逃城,將枋頭的虛實暴露出來。

  城中羯人、胡人自然要死戰,抵抗的意志不高,晉人和鮮卑人在冉閔許諾既往不咎侯,鬥志不高。

  段氏跟拓跋、慕容大爲不同,並非純粹的鮮卑人,其始祖段日陸眷曾爲烏桓貴人家奴,漁陽大旱,段日陸眷率兩百餘人乞食於遼西,招募各族流亡者,快速壯大起來。

  “再有一個月,此城差不多了。”李躍望着枋頭城牆,守軍盡顯疲態,而逃城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