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61章

作者:苍穹之鱼

  胡睦、孫威隻身逃回襄國大營,三萬大軍盡沒……

  “佟①軍此次非同小可,姚襄麾下皆有必死之心,屬下措手不及,被其攻破大營,特來向陛下領死!”胡睦頭杵在地上,連看都不敢看冉閔一眼。

  另一邊的孫威卻還在辯解,“非是我軍無能,而是敵軍太狡猾,屬下一萬人馬,石琨四萬之校拿鎳ィ瑢傧乱粫r失算……”

  冉閔額頭上青筋跳動。

  在場諸將沒有一人出來求情。

  長蘆、黃丘失守,襄國大營面臨敵軍合圍的風險,原本地利是掌握在魏軍手上,而現在姚襄、石琨憑藉地利反過來壓制魏軍。

  而這兩場失敗,對剛剛恢復一些的士氣又是當頭一棒。

  魏軍僅有的優勢蕩然無存。

  冉閔從彘缴蠎鹌穑徊揭徊阶呦蚨恕�

  兩人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既然敗了還有何話可說?”冉閔一把提起孫威,扔向帳外,“斬!”

  孫威被摔的七葷八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便被兩名親衛提走。

  胡睦頭杵在地上,等着冉閔的暴怒降臨,孰料冉閔只是扶起他,“非汝之罪。”

  “陛下……”胡睦感激涕零。

  冉閔走到帳中央,“此戰朕當親率十萬大軍,與贈Q戰之!”

  平棘之戰,冉閔滅石衝,坑殺三萬降卒,鄴北之戰,冉閔一戰而滅石琨、王朗七萬大軍,倉亭之戰,冉閔擊破諸胡聯軍二十萬……

  每次都是親自領兵出戰,才能大勝。

  儘管此時形勢不妙,但冉閔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

  這時王泰站出來拱手道:“今強敵雲集,欲逼我軍出戰,腹背擊我。唯今之計,宜固壘勿出,觀勢而動,以挫其帧=癖菹掠H戎,如失萬全,大事去矣。請慎無出,臣請率諸將爲陛下滅之!”

  悅綰隱而不發,等的就是魏軍出營大戰。

  形勢雖然對魏軍不利,但耗下去,魏軍也未必會輸。

  營壘中積攢了大量糧草,足支半年,石祗、悅綰、姚襄、石琨肯定耗不了半年。

  王泰的話也點醒了石閔,“卿所言極是!”

  不出戰,魏軍不會輸,一出戰,則勝負難料。

  姚襄、石琨也就罷了,關鍵悅綰一直在後面陰着。

  就在冉閔決定固守大營時,法饒站了出來,“臣昨夜觀天象,太白經昴,當殺胡王,一戰百克,不可失也!”

  太白星主殺伐,三國時,魏國名士如淳註解:太白,天之將軍。

  正應在冉閔身上。

  昴宿於二十八星宿分野中正對趙國方位,應在抗起羯趙大旗的石祗身上。

  歷史上曾發生過一次太白經昴事件,秦趙長平之戰,太白星應白起身上。

  如今再一次太白經昴,主冉閔擊滅趙國!

  魏晉以降,讖緯已經成爲顯學。

  從董卓的“千里草,何青春!十日卜,不得生”,到曹操的“三馬食槽”,以及司馬懿的“牛繼馬後”,都影響深遠。

  冉閔爲了一句“繼趙李”的讖言,將自己的姓氏改爲“李”,可見他對讖緯的癡迷程度。

  法饒的話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原本已經平靜的湖面,又蕩起層層漣漪。

  一戰百克!

  一戰而定乾坤,畢其功於一役,完全摸透了冉閔的秉性。

  此前三戰,也幾乎都是如此,冉閔領兵迎戰,全軍押過去,然後殺的敵軍潰不成軍……

  “天意飄渺,非常人所能窺知,陛下身負華夏百姓之望,豈可因一讖言而輕敵冒進?”王泰盡着最後的努力。

  劉羣亦拱手道:“陛下……”

  卻被冉閔揮手製止,此刻的他雙眼戰意昂然,“吾戰決矣,敢諫者斬!”

第二百五十四章 重圍

  一羣黑鴉從南面飛向北方。

  三月時節,北方陽春未至,但春風中已經有了些許暖意。

  大地上,一支草芽正舒展枝葉,迎接朝陽,下一瞬,一隻馬蹄踏在上面,草芽頓時化作一團綠色泥水,沾在馬蹄上。

  馬背之上,冉閔望着對面的兩支大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起來。

  明知對面有陰郑�是毅然決然的盡起營壘中大軍,傾巢而出,迎戰姚襄、石琨。

  此時此刻,他腦海裏不禁回想起車騎將軍胡睦的話:佘姶舜畏峭】桑杂斜厮乐摹�

  對面的敵軍已經不是去年被他輕鬆擊敗的敵人。

  一年的時間舔舐傷口,裁汰老弱,如今越發精銳起來。

  暗沉色盔甲上帶着血跡、鏽跡,死氣沉沉中,蘊藏着令人心悸的殺氣。

  時至今日,胡人也被冉閔逼的走投無路,在一次次屠殺中成長。

  殺胡令頒佈以來,河北無日不戰,無月不殺,曾經高高在上的“國人”被殺的血流成河,羯族人口大降,其他西域諸衚衕樣遭受重創。

  面對瘋狂的華夏百姓,氐、羌、胡、蠻數百餘萬,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且飢疫死亡,其能達者十有二三(晉書·卷一百七·載記第七)。

  兩邊都仇深似海。

  儘管冉閔立其子冉胤爲大單于,卻絲毫沒有削弱兩邊的仇恨。

  冉閔舉起右手中的兩刃矛,指向蒼穹,“殺胡!”

  仇恨化作烈焰,很快就在魏軍眼眸中燃起。

  “殺胡!”士卒們歇斯底里的回應着他。

  吼聲震動天地,與號角聲連成一片,接着,大地也顫動起來。

  無數年輕的魏軍戰士豎起長矛列陣向前,兩支騎兵彷彿展開的翅膀,從天際俯衝向敵軍兩翼。

  “殺胡!”士卒一邊呼喊,一邊毫無畏懼的迎向敵軍。

  而敵軍在這瘋狂的氣勢面前,節節後退。

  騎兵很快就撕開了對方的步陣,如兩支長矛刺入敵軍胸膛,綠草茵茵的大地頓時鋪開一條血紅色的地毯。

  魏軍從一開始便展現出一往無前的鬥志。

  這支大軍在胡睦、孫威手上,和在冉閔手上,有天壤之別。

  姚襄、石琨兩軍一層接一層的倒下,卻始終堅持着。

  “逆偃介h,已窮途末路!擋住他,此戰必勝!”姚襄策馬在陣列空隙中鼓勵着羌卒,迎面見一魏將破陣而來,抬手一箭,正中魏將眉心。

  羌人們發出海嘯般的歡呼聲,“此戰必勝!”

  頃刻間,士氣大振,陣列中的長矛更加密集,陣列也更爲緊實。

  將衝進來的魏軍騎兵一一絞殺。

  “汝才十倍於冉閔!”姚襄腦海中縈繞着老父姚弋仲的臨別之言。

  而這句話也給了他巨大激勵,讓他從枋頭大敗中重拾信心。

  出征之前,姚弋仲更是當着全軍的面,令姚襄取冉閔首級而還。

  “冉俳袢毡財。 币ο迮e起長槊,大呼起來,胸中烈血燃燒。

  “冉俦財。 �

  戰場上到處都是瘋狂的喊聲,一浪接着一浪,幾乎要掩蓋廝殺聲。

  正在廝殺的冉閔聽到呼聲,怒火中燒,手起一矛,刺死一名羯卒,望向北面姚襄軍陣,“今日當先斬此伲 �

  朱龍馬人立而起,仰天長嘶。

  然後箭一般的衝向姚襄牙纛所在之地,身後騎兵如波濤一般緊緊相隨。

  長矛密集如同蝟刺,一層又一層,冉閔連殺十餘羌卒,卻始終無法破陣。

  不過,東南面王泰所率的步卒卻長驅直入,打開局面,殺入石琨陣中,羯胡大軍死傷甚重,漸漸不支。

  這一戰從午時殺到申時。

  姚襄和石琨都盡了全力,但僅憑這兩支人馬顯然不是冉閔的對手。

  姚襄的羌軍面對冉閔的攻擊,雖然勉強抵擋住了,但傷亡巨大。

  瘋狂的戰場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忘記了疲勞、傷痛、死亡,他們眼中只有面前的敵人。

  戰場的優勢逐漸向魏軍偏移。

  只要再過半個時辰,姚襄、石琨都將崩潰在冉閔的雙刃矛之下。

  籲——

  朱龍馬興奮的長嘶着,彷彿是在爲即將到來的勝利而歡呼。

  眼看石琨的步陣就要崩潰時,東面忽然煙塵大起,地動山搖。

  “冉俦財。 �

  一支騎兵從煙塵中殺出,宛如惡龍一般,猛撲王泰所部的後陣。

  沒有絲毫遲疑和猶豫,就像一條潛伏了三天三夜的毒蛇,忽然彈起毒牙,咬向它等待許久的獵物。

  連擋在他們面前羯軍也一律挑殺之。

  王泰步卒正在與石琨酣戰,根本反應不過來……

  騎兵背後,一列列的甲卒從煙塵中走出,以環首刀拍擊盾牌,發出巨大的響聲,彷彿一頭巨獸在咆哮。

  偌大的“燕”字牙纛屹立在春日下。

  燕軍來勢極爲兇惡,直撲魏軍的軟肋。

  狡猾的獵人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而魏軍廝殺兩個多時辰,早已力竭,因仇恨而燃起的鬥志,已經消磨殆盡。

  望着無窮無盡氣勢洶洶的燕軍,魏軍開始驚恐起來。

  “悅綰!”戰陣之中,全身浴血的冉閔怒吼一聲。

  無論殺多少人,都無法扭轉戰局。

  冉閔調轉馬頭,“諸軍聽令,不管姚襄、石琨二軍,隨朕攻殺悅綰!”

  士卒們鼓起所剩不多的鬥志、力氣,準備再一次追隨他們的皇帝創造奇蹟。

  但,奇蹟沒有降臨,噩邊s先來了。

  魏軍大營方向,火光沖天,黑煙滾滾。

  亂風中夾雜着粟麥被大火燒焦的氣味。

  一支從襄國城中殺出的步騎馳騁在魏軍西南方向。

  敵人再多,魏軍也許無所畏懼,但大營被攻陷,意味着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機會。

  此時此刻,魏軍已經深陷胡人的四面埋伏之中。

  之前被仇恨掩蓋的恐懼忽然之間爆發,魏軍開始混亂起來。

  二三十萬人的戰場,冉閔能糾集起來的士卒屈指可數。

  而燕軍步騎氣勢洶洶的殺入戰場後,魏軍被分割成大大小小二十餘塊,被諸胡聯軍一寸一寸的絞殺……

  冉閔率領一支數千人的精騎左衝右突,倒在他矛下的胡人數以百計,然而殺傷再多,都無法扭轉這場大敗。

  落日,殘陽如血,照在屍體之上。

  大地已被魏軍屍體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