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56章

作者:苍穹之鱼

  “都督……”常煒指着西面。

  上萬步卒在風雪中漸漸顯露身影。

  北城的幾千人只是開胃小菜,更大的惡戰還在後面。

  慕容儁也沒玩什麼圍三闕一,直接四面強攻,那聲勢彷彿要踏平高城一般。

  更激烈的大戰隨即展開,四面都是攻殺之聲。

  李躍提着刀巡視四面城牆,走到哪裏,哪裏的士氣便爲之一震,偶有燕軍登上城牆,轉眼便被狼牙棒、大斧砸成肉泥。

  黑雲軍早已完成了蛻變,也經得起這場考驗。

  李躍巡視了一圈,信心卻越來越足。

  漸漸的,氣勢如虹的燕軍開始疲軟下來。

  二十餘名黑雲將繫着一根繩索,從城頭縋下,殺入燕軍之中,血肉橫飛,在城上弓弩的策應下,愈戰愈勇,斃傷百餘人。

  燕軍氣勢爲之奪。

  在這種風雪天氣下,每一個動作都需要付出遠超平時的力氣,黑雲將廝殺一陣,力竭後被拉上城牆。

  而燕軍猛攻了一個多時辰,始終無法破城,終於還是退下了。

  城下屍體已經鋪了一層,很快便被白雪覆蓋。

  天地間再度恢復寂靜,只有呼嘯的風聲,以及對面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聲。

  燕軍沒有放棄,第二日、第三日繼續猛攻。

  李躍將全軍分爲五部,四部日夜輪替,一部養精蓄銳,作最後的反擊力量。

  常煒則聯合高城縣令田承動員城中青壯。

  男人當戰,女人當摺�

  每個人都直到城破之後的命撸嘬妭鲱H重,難免他們不會屠城泄憤,是以人人用命,就連老人孩子都在城中煮羹。

  有幾次燕軍勇將攻上城頭了,卻還是被黑雲軍壓了下去。

  大戰越來越激烈,彷彿永無止盡一般。

  到了第五日,風和日麗。

  城下燕軍推來五六十架投石車,一塊塊石頭呼嘯着,劃過天空,砸在城牆上。

  城樓、角樓、稚堞紛紛被毀,黑雲軍的傷亡也逐漸增大。

  每天被燕軍投石車壓着打,士氣難免低落起來。

  李躍原本準備突擊投石車,但看到投石車下一層又一層的鹿角、甲士之後,逐漸打消此念。

  燕軍滴水不漏,這麼佈置,就是要讓黑雲軍拿命來填。

  高城被燕軍圍的水泄不通,斥候很難將消息傳回,也不知冉閔攻破襄國沒有,更不知道驍騎營有沒有卡住燕軍的糧道。

  正思索之時,忽間西北面地平線上飄蕩着一朵烏雲。

  來去如風,忽遠忽近。

  “黑雲郎?”魏山吼了一聲。

  黑雲背後,一支騎兵漸次展開,鋪展在遠方地平線上,約有千人之多。

  蒼白的天地間,這股黑色異常顯眼。

  “是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城上將士大喜過望。

  被投石車砸下去的士氣頓時爲之一振。

  守城最忌死守,有沒有援軍,絕對是天壤之別。

  正歡呼時,那股黑雲傾瀉而下,風一般的掠過燕軍後陣,燕軍一陣混亂,如秋草般倒下一片。

  就在所有人以爲他們要直撲投石車時,這股騎兵忽然一個折轉,自西向東,掠過戰場,揚長而去,消失在東北地平線上。

  燕軍大營隨即派出四五千騎前去追擊。

  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讓燕軍不敢傾盡全力,此消彼長,黑雲軍士氣大振,連續擊退敵人的兩次進攻。

  此後幾天,只要燕軍攻城,這股騎兵總能如幽靈一般出現在燕軍背後。

  有時俯衝而來,有時只是靜觀其變,燕軍幾次騎兵追殺,都無功而返,彷彿他們總能逃脫追殺一般。

  而這股騎兵的人數卻越聚越多,數日之間,變成一股三千人的輕騎,帶給燕軍的威脅越來越大。

  除了每天例行的投石,燕軍的攻城基本停歇。

  第九日清晨,大霧。

  城外忽然沸反盈天,到處都是喊殺聲,馬蹄聲一陣接着一陣。

  “開城!”就在此時,城下響起了一陣叫城的聲音。

  幾名騎兵從大霧中顯露身影,爲首一將,全身浴血,正是高雲。

  李躍正要下令開城,常煒低聲道:“不可,萬一他投降慕容氏,來詐開城門,豈不大事休矣!”

  李躍一怔,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浮陽一戰,逄約被擄,已經能看出敵人的不擇手段和狡詐。

  高雲是高開的養子,這麼多天過去了,消息肯定傳遍了冀州,他會不會也投降了慕容氏?

  血濃於水,人心永遠隔着肚皮。

  “開城,屬下有重大軍情稟報都督!”高雲的聲音在城下響起。

  李躍望着遠方,天地間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黑雲郎,也看不見燕軍,一切都撲朔迷離……

第二百四十六章 名將

  霧氣到了最濃烈的時候,連城下高雲的臉都若隱若現起來。

  “用繩索將他縋上城來。”李躍吩咐道。

  “唯!”親衛甩下兩根繩索。

  很快,高雲就被拉了上來,全身浴血,身上還插着幾根箭簇,鮮血從盔甲縫隙中緩緩滲出,一見李躍,兜頭便拜,磕的石磚咚咚作響。

  “行了,有何軍情?”李躍揮了揮手。

  身邊親衛手握刀柄,全神貫注的盯着高雲。

  “魯口鄧桓死後,王午繼之,率四萬趙軍精銳投降慕容垂,如今趙軍在前,燕軍在後,十餘萬,直奔高城而來!”

  這個時代稱呼滹沱河爲魯沱,三國之時,公孫淵叛曹魏而自立爲燕,司馬懿討之,鑿滹沱水入泒水以呒Z,乃築此城。

  司馬懿挑的地方,自然不會差。

  與枋頭、灄頭一樣,都是扼守水陸交通咽喉的要地。

  只要魯口還在,慕容家就不能肆無忌憚的南下。

  若是不在,整個河北就都在燕軍鐵蹄之下。

  聽到這個消息,李躍心中一震,慕容家果然如歷史上那般橫掃大河兩岸……

  慕容家家底太殷實了,而冉閔跟自己一樣,起家太晚,沒什麼積累,還都是百戰之地。

  魯口失守,難麼黑雲軍在高城的拒守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只能依託黃河防守中原。

  不僅如此,沒了後方威脅,慕容垂驅兵南下,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兗州都是問題。

  形勢惡劣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常煒眯着眼睛道:“魯口距離渤海數百里,汝如何知曉?”

  這話倒是問到了關鍵之處。

  一旁的崔宏也疑惑道:“鄧桓、王午皆忠於石氏,與燕人對峙五六年,仇深似海,冉閔立國,河北大亂,魯口之軍不降燕人,何以今日投降燕人?此必慕容恪或封奕之計也!”

  北方最亂的時候,魯口大軍沒有投降燕國。

  慕容儁號稱二十萬大軍圍城,猛攻二十餘日,魯口堅決抵擋,還是沒降。

  如今襄國擋住了冉閔大軍,慕容儁率一半的燕軍南下,自己也率黑雲軍北上抵擋燕軍,魯口壓力驟降,沒道理王午這個時候投降。

  要降也不是這個時候。

  所有人目光落在高雲臉上,很明顯,他有問題。

  高雲滿臉血污,眼中閃過一絲窘迫之色,“是、是大人派人送來的消息,屬下乘着大霧殺透重圍……”

  常煒深吸了一口氣,“此必慕容恪之計也!”

  詐城之計容易被識破,而北方虛虛實實的消息,卻讓人防不勝防。

  魏山踏前一步,一腳踹在高雲胸口上,將他人踢翻在地,“都督待你如子侄,你卻假傳消息,惑亂軍心,狼心狗肺的東西!”

  李躍如何對待黑雲郎,陳留有目共睹。

  而此刻的高雲嘴角流出血沫,滿臉的震驚,眼神迷惘而痛苦,彷彿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利用的棋子,“屬、屬下……”

  高開投降,慕容恪大張旗鼓的宣揚,震動河北,是以段勤、劉準、翟鼠等人迅速投降。

  遊蕩在外的黑雲郎不可能不知道。

  李躍心中一陣失望。

  “屬、下罪無可恕,這是……大人派人送來的信,請、都督過目,要殺要刮,絕無怨言。”高雲咳出一口血,眼中翻湧着淚花,從懷中掏出一份沾滿血跡和汗水的絹帛。

  親衛取來,遞給李躍。

  “吾兒:冉閔頗類石虎,前誅李公滿門,後夷韋謏全家,暴虐無道,敗亡不遠矣,今我兵敗,慕容將軍以上賓待之,感其恩義,不得不降,慕容氏仁德無雙,王午、翟鼠、段勤、劉準皆望風而降,此即天命所歸也,今魯口數萬降軍爲前鋒,慕容垂在後,直撲高城而來,我兒聞信,當速投常山,以全父子之義!”

  信上面沾滿了汗水和血跡,但並未有塗改的痕跡。

  李躍將信遞給常煒、崔宏、魏山三人瀏覽。

  “這麼說是誤會一場?”魏山揉着腦袋。

  常煒盯着高雲道:“非也,高開收養此子十餘年,必深知其秉性,此乃死間之計也。”

  孫子兵法有云,間者有五:因、內、反、死、生。

  高開故意利用高雲耿直的本性,將這封信送入高城之中,以打擊黑雲軍士氣、軍心。

  從軍事層面上看,魯口失手,防守高城也就沒了任何意義,黑雲軍若是不想投降,唯一的生路就是棄城突圍……

  也就說高開連養子一同欺騙了,爲了自己的前程,讓高雲充當死間,果然心狠手辣。

  “此信除了禍亂軍心,也是慕容恪在勸降都督!”崔宏說出不一樣的看法。

  的確,全篇都在貶低冉閔,說慕容家的好話,又是仁德無雙,又是天命所歸,顯然不是一個父親說給養子聽的。

  “他孃的,這慕容恪心思也太深了些吧……”魏山倒吸一口涼氣。

  慕容恪的手段一環接一環。

  原本慕容儁此番出兵並不順利,先爲魯口所阻,後在中山進攻不利,如今又被自己擋在高城,但慕容恪一戰而擒高開,將整盤棋走活了,冀州諸地紛紛投降。

  進而憑藉這股大勢,壓迫困守高城的黑雲軍,然後劍走偏鋒,通過高雲隱晦的來勸降自己……

  慕容恪人沒來,心理、大義、聲勢都玩到了極致,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亦不過如此。

  尋常勢力到這一步,要麼突圍,要麼就投降了。

  難怪他被後世譽爲十六國第一將。

  棘城之戰,石虎幾十萬大軍猛攻,慕容皝都準備跑路了,是慕容恪力排凶h,力主決戰,率兩千精騎橫掃數十萬大軍。

  隨後再於密雲山,八千精騎大破麻秋三萬大軍,麻秋步行得脫……

  向東,打的高句麗不敢西望。

  歷史上,前燕的江山幾乎都是此人打下來的。

  如果身邊沒有常煒、崔宏二人洞若觀火,李躍覺得有很大概率會中招。

  李躍扶起高雲,“你受委屈了。”

  他對黑雲軍的忠眨脖桓唛_、慕容恪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