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4章

作者:苍穹之鱼

  目光斜向梁犢,心中很快就有了主意。

  此人是最好的替罪羊,所以他不能死在這裏。

  “屬下還能再戰!或許偃耸窃谔搹埪晞荻眩 绷籂賾嵟奶鹉槨�

  “如果不是呢?”孫伏都望着他。

  黑雲山匈表現出來的戰力讓他心驚不已,恍惚之間,他想起永嘉五年(311年)十月,隨石勒率步騎四萬攻打滎陽時的場景,當時也是慘敗而歸,而且還是拜在數千流民軍手上。

  滎陽……

  孫伏都望着莽莽羣山,當年那人的後代應該還活着。

  羯人之所以殘暴,是因爲恐懼。

  數萬羯人處於漢人的汪洋大海中,又豈能睡的安穩?

  石虎不斷遷徙諸胡至河北,其實也是爲了壯膽,借羌人、氐人、匈奴人的力量壓制河北漢人。

  孫伏都心中的恐懼完全被喚醒。

  “屬下衝殺一陣,便可知其虛實!”梁犢卻不願放棄。

  太子石宣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倘若一支傩抄掠南山小道,你我俱爲甕中之鱉,到時候想退也退不了了,你若願留,就留下吧,本將先走一步!”孫伏都一刻都不想多留。

  暴雨、雷電、倏埽�有越來越近的夜色,一切都在加重孫伏都的心中的恐懼。

  即便是龍騰中郎們,到了此刻,早已筋疲力盡。

  孫伏都還不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葬送在這裏,丟下這句話,轉頭就走,龍騰中郎們緊隨其後,彷彿一刻都不願在此地多留。

  雨水從梁犢頭頂滑落,順着臉,流入嘴中,竟然有些苦澀。

  孫伏都的心思他何嘗不知?

  石虎雖然素有殘暴之名,但他的殘暴只爭對漢人,對羯人通常比較寬容。

  當年石虎殺石弘自立,老羌姚弋仲稱疾不賀。

  石虎累召之,乃赴,直接當面叱責石虎的篡權奪位之舉,“奈何把臂受託而反奪之乎!”

  石虎不僅不怪罪,還加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

  如果是漢人敢這麼說,只怕早就被碎屍萬段了。

  現在孫伏都在心款ヮブ峦俗撸磉叺母吡l們士氣全無,他們鏖戰多時,縱然是鐵打的,也撐不住了。

  梁犢望着呼喊聲傳來的方向,心中有六分把握確定敵人是在虛張聲勢,然而,此時此刻,他說什麼都沒用了。

  周圍甲士們紛紛望來,眼神中再無之前的嗜血和兇殘。

  “退!”梁犢嘴中艱難吐出這個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先活着回去吧,太子還有用得自己的地方,應該不會趕盡殺絕……

  一道道閃電劃過天幕,轟隆隆的雷聲在雨幕中炸裂。

  夜幕快速徽执蟮兀床磺鍛饒銮闆r。

  冰冷的暴雨的中體力在快速消耗着,寒意浸透皮膚,在身體裏亂竄。

  直到崔瑾帶着人尋了上來,“三弟,羯奴退了!”

  “爲何不追殺?”李躍打了一個噴嚏,全身發寒。

  這股羯奴戰力強大,多殺一個,都是對北方百姓的一次復仇。

  崔瑾也不說話,然後苦笑一聲。

  李躍一愣,這纔看清他身邊的白髮老婦和孩童,瞬間就明白過來,“疑兵之計?”

  黑雲山有多少人,自己是知道的。

  就算把所有男丁都湊出來,也不可能弄出這麼大的陣仗,更何況南山還要抵擋羯人的進攻,不可能把兵力都調過來。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崔瑾在虛張聲勢。

  崔瑾點點頭,“你走之後,西山羯奴再度發動猛攻,已經沒有人手支援南山……我想出此計,月姬姑娘發動山上所有老弱婦孺,連傷兵都一起來了,終是嚇走了羯奴……”

  李躍才知道原來形勢已經危險到了這種地步,“西山如何了?”

  大雨滂沱,雨聲掩蓋了一切,看不到也聽不到那邊的動靜。

  崔瑾道:“原本形勢危急,幸虧這場暴雨,沖毀山道,羯奴上不來,只能退走。”

  黑雲山終究還是守住了,儘管傷亡巨大……

  “對了,兄長……快去尋找兄長!”李躍一拍額頭,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南山之所以能抵擋住這支精銳羯人,多虧了孟開在最危險的時候率騎兵義無反顧的衝了上去。

  雖然孟開陣亡了最符合李躍的利益,但兄弟的情分是貨真價實的。

  同樣,如果危急之時,孟開不出手,那麼陷入危機的肯定就是自己……

  做人如果做到打自己兄弟的主意,實在太失敗了。

  崔瑾有智將的天賦,而孟開無疑是猛,將來都是自己的助力。

  崔瑾連忙帶着幾十人前去尋找。

  南山的空地就這麼大,也許是因爲天黑,也許是因爲腥司AΡM,始終沒找到孟開。

  “難道被羯奴抓去了?”李躍心中有些難受。

  仔細想想,孟開雖然對外人兇殘,但對自己還是不錯的。

  各種記憶在腦海中浮現。

  三年之前,旱災,豫州爲之赤,黑雲山餓死一半的人,是孟開一人一把刀下山,從季家堡搶到了半袋糧食,將崔瑾和自己喂活過來。

  爲何他對季家堡有如此大的執念?

  因爲季家堡附近土地肥沃,不愁喫喝……

  比山上的環境好太多。

  “兄長!”李躍在大雨中呼喊着。

  但黑夜已經淹沒了一切……

第二十一章 戰損

  回到山寨,李躍全身發寒,頭腦昏沉。

  連場劇鬥,又淋了近兩個時辰的暴雨,五月的暴雨,猶帶着寒意,如果不是身體強壯,早就一病不起了。

  昏沉中,感覺有一雙柔軟的小手在爲自己擦拭身體。

  又餵了熱湯。

  照顧了一夜,第二日晌午李躍出了一身大汗,人才好轉了一些。

  睜開眼就看到月姬累的伏在牀沿邊睡着了。

  不用想就知道昨夜她照顧了自己一宿。

  掃視屋子,李躍一愣,感覺自己是在做夢。

  明淨的窗扉,一塵不染的竹地板上還鋪着地毯,兩張畫着仕女的屏風立在左右,屋子正中一尊螭紋銅爐裏升起嫋嫋青煙,幽香撲鼻。

  幾個木案上整齊的堆滿了竹簡,有半個屋子之多,其中一個木案上居然放着泛黃的紙書。

  牆壁上還貼着一副書法,各種奢華之物濟濟一堂……

  屋子不僅奢華,還寬敞的有些過分了,住上四五十人都沒問題。

  此屋自然是趙廣的,雖是個土匪頭子,卻極愛附庸風雅,平時就喜歡儒生打扮,一身儒袍,常帶着一頂不倫不類的進賢冠,以顯示自己的身份。

  也不知道已經成了死鬼的趙廣識不識字。

  生活作風往往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性,山上這麼多人啼飢號寒,趙廣卻抓住一切機會享受,難怪要投降羯人換取榮華富貴了。

  李躍略掃了一眼,沒興趣在這些東西上花費時間。

  輕腳走到屋外,兩個人高馬大的部刑岬妒刈o在門前,見到李躍,目光崇敬。

  暴雨已經停了,不過天空依舊昏沉沉的,到處都是潮溼的水汽。

  “找到孟頭領沒有?”沒有孟開的消息,李躍的心總感覺懸着。

  兩個護衛面面相覷,顯然這些事情不是他們能知道的,“不、我等不知。”

  正在此時,周牽趕來,“可喜可賀,李頭領安然無恙。”

  “尋到我兄長否?”

  周牽拱手道:“崔頭領昨夜帶人在南山搜尋,到現在還未歸!”

  都過去一夜加一個上午了,還沒找到,希望不大。

  李躍心中一陣難受。

  周牽安慰道:“孟頭領吉人自有天相,沒找到屍體,就說明人還活着。”

  也只能這麼想了。

  羯人俘虜他的幾率不大,以當時戰場的環境,羯人若是抓住了他,肯定直接報復。

  孟開又不是什麼大人物,沒有帶回去的價值。

  既然沒被羯人俘虜,又沒發現屍體,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孟開自己走了……

  留在山上,與自己的矛盾只會加劇,因爲他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

  跟乞活軍的關係不好,而自己救了薄武,又擊退了羯人,聲望大漲,他夾在中間,自然難受。

  李躍心中一嘆,回想起戰前孟開落寞的背影,可能那個時候,他就有了去意。

  “山上傷亡幾何?”

  只要孟開還活着,一切就都還好,總會有再見的時日。

  周牽趕來,正是爲了稟報此事,“各部陣亡七百七十三人,輕重傷一千六百人,殺敵六百一十九人,俘虜五十七人,繳獲盔甲刀矛弓箭盾牌等共三千餘件,其中鐵甲五百三十一套!”

  整個黑雲山加起來也就三千不到的部校囃鼋税伲瑐私鼉汕В揪褪侨巳藥恕�

  這還是在有天時地利的情況下……

  李躍一陣心痛,這代價未免有些慘重了,重傷的人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山寨事務,就有勞周頭領了,在下趕緊搶治傷卒。”

  周牽如下屬般拱手一禮,“頭領放心。”

  這麼短的時間,能把數據統計到個位數,而且熟記於心,已經說明了他的能力。

  這年頭不缺提刀的莽夫,卻非常缺周牽這種幹才。

  後世常說治天下,一個縣的人才就夠了,黑雲山上也是藏龍臥虎。

  李躍帶着人趕到傷兵屋舍。

  房屋依舊髒亂,一進裏面,就嗅到了一股黴味和腐臭氣味。

  很多人連一張草蓆都沒有,就那麼躺在潮溼的地上,眼神麻木,彷彿他們自己放棄了自己。

  直到看到李躍趕來,腥说难凵窭u有了一絲溫度和光彩。

  “頭領!”

  “寨主!”

  傷兵們驚喜的喊道,有些人眼中淚光閃閃。

  這些人在戰場上面對裝備精良且兇殘的羯奴不皺一下眉頭,卻在這個時候流下眼淚。

  李躍一時大爲感觸,“有我李躍在,就不會不管你們!”

  傷兵們大喜,紛紛感恩戴德起來。

  “將趙廣的屋舍清理出來,作爲病舍,再熬些肉粥,燒些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