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19章

作者:苍穹之鱼

  “將軍,前方十五里便是薛縣,李農派遣左衛將軍王鸞率三千屯兵白水塢,與薛縣成犄角之勢。”斥候風塵僕僕的趕來。

  魏山道:“王鸞並非我乞活軍的人。”

  “小小一座薛縣,何必分兵?定是李農借我們的手除掉王鸞!”李躍基本已經摸清李農的脾性。

  打仗稀鬆平常,背後搞小動作有一套。

  在滎陽時,若非常煒血字提醒,李躍有六成的可能中了他的鴻門宴。

  當時兩邊尚在“蜜月期”,李農尚且心懷不軌。

  魏山嘿嘿笑道:“那就直接攻打薛縣,不理白水塢!”

  “我倒是想,不過現在還不能動李農,動了李農,廣宗乞活軍與我們就徹底決裂了,石閔更不會放過我們!”

  石遵奪位後,張豺被夷三族,李農與石閔一樣是羯趙炙手可熱的人物。

  鬥爭要掌握分寸,最好的局面是鬥而不破,儘量不要撕破臉皮。

  再則,李農手上一萬多大軍,依託堅城,守上十天半月,石閔就來了。

  “傳令全軍,日暮之前攻破白水塢!”

  既然李農拋出王鸞,李躍沒道理不喫。

  “領命!”

  一路上本就氣氛沉重,現在找到突破口,士卒們頓時精神大振。

  能止刀兵者唯刀兵爾!

  李農不是要對付黑雲山麼?先一刀剁了王鸞,讓他膽寒!

  大軍氣勢洶洶的直奔白水塢而去。

  六月的天氣本來晴空萬里,天氣還不算太炎熱,不過大地上卻滾動着一團黑雲。

  黑雲之中刀矛鐵甲反射日光,熠熠生輝。

  殺氣浮動間,驚動無數飛禽走獸。

  新招募的士卒,這幾個月中幾乎沒空閒過,不是高強度的訓練,就是高烈度的行軍打仗。

  在嚴苛而殘酷的生存環境下,每個在北方大地上活下來的人都是勇士,沒人抱怨苦和累,沒人退縮,所有人都習以爲常。

  “殺、殺、殺!”

  士卒們眼神興奮而狂熱。

  眼看白水堡就躺在前方地平線上,斥候卻來稟報:“王鸞爲我軍聲勢所懼,已率三千騎兵退往彭城!”

  “哐當”一聲,魏山手上的狼牙棒掉在石頭上,“就不能讓我等好生廝殺一場?”

  周圍黑雲將也是一臉的慾求不滿。

  李農想要借刀殺人,但王鸞混到了左衛將軍,肯定也是老江湖。

  來了一招釜底抽薪,退守彭城,將李農推到了前面。

  這年頭沒一個人是傻子。

  彭城乃淮北數一數二的重鎮,自古便是北國鎖鑰、南國門戶,曾是項羽的都城,一萬五千餘黑雲軍加上南軍,很難攻下,戰線也拉的太長,隨時有被人截斷後路的風險。

  看着天色尚早,士卒精神氣尚佳,李躍揮鞭向東,指着薛縣的方向,“那就趁勢去拜會拜會司空!”

  黑雲軍多有驢騾駱駝代步,南軍稍微累點苦點,不過也還能跟得上,十幾裏的地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

  很多人都能光着腳挑五六十斤重的東西趕十多里路。

  士卒們就在驢騾北上喫着乾糧喝着水,驢騾飲水白河中,餵了些鹽和豆料,繼續趕路。

  到黃昏時,終於趕到薛縣。

  士卒們挑着兩肩的餘暉,堵在薛縣西城之下,背後的晚霞光芒萬丈,大片的火燒雲在天空中浮動。

  牙纛之上,“黑雲”二字鮮血淋漓,彷彿有種莫名的威勢附着在上面,猛然間望去,觸目驚心。

  “屬下李躍特來拜見司空,請速速開門!”親衛們披着重甲提着狼牙棒重斧在城下呼喊。

  城上一片安靜,守軍大概沒想到黑雲軍這麼快就來了,滿臉驚訝,手足無措。

  李躍在盾牌的簇擁下,走到一射之地外,“司空這是作甚?快快打開城門,屬下特來拜見。”

  過不多時,城牆上十幾員甲士簇擁着一人站在稚堞後,蒼髮高冠,儒甲紅繒,一臉威嚴狀,不是李農又是何人?

  “行謹啊,某令你單獨來見,卻帶如此多的甲兵,意欲何爲呀?”

  “屬下這不是擔心司空安危嗎?近日流民南下,晉軍北上,司空乃國之柱石,屬下一聽說司空親抵前線,特意不遠萬里趕來。”

  光天化日之下,李躍睜着眼說瞎話。

  身後的黑雲軍虎視眈眈,彷彿要生吞了這座城池一般。

  刀矛斧錘皆緊握在手,南軍還神奇的抗來二十幾架簡易長梯。

  “原來如此,流民、晉軍皆已退走,就不勞行謹了,今日天色已晚,行謹還是早些回返。”李農語氣越來越溫和,彷彿是長輩在關心晚輩一般。

  董閏、高開等乞活將臉色十分古怪。

  城牆上很多人的臉,李躍都見過。

  “司空啊,既然天色已晚,更該開城讓屬下進去,這荒山野嶺的,到處都是豺狼虎豹,屬下對司空之心,猶如這河水清澈見底。”李躍指着白水河道。

  “撲哧”一聲,城上終於有人憋不住了,笑了一聲。

  李躍與李農的目光同時望過去,卻看到一張張無比嚴肅的臉,彷彿剛纔的那聲笑之事幻覺而已。

第一百八十六章 花明

  無論多麼“招摹保钷r絲毫不動,既不開城,也不出城一戰,就這麼耗着,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廢話,一直聊到晚上。

  當着兩軍陣前,李躍將絕大多數事委婉的抖了出來。

  願意聽的人一定聽得懂,不願意聽的人,自然不願意深究。

  論虛與委蛇,還是李農功力深厚一些。

  李躍費盡脣舌,也絲毫沒有動搖到他。

  只能就地安營紮寨,先耗上一晚上再說。

  斥候送來的情報有些不樂觀,石閔兩萬步騎倍道而行,加快了速度,直奔魯縣而來。

  周邊各郡縣似乎也接到了李農和石閔的命令,張遇一萬軍出許昌,向魯郡接壤的沛國趕來。

  青州各郡也積極響應石閔,湊出兩三萬軍屯兵兗州邊境。

  鎮守魯郡的崔瑾徵調民夫,在泗水南岸深溝高壘,薄武、陳端各率滎陽、陳留的黑雲軍和青壯紛紛趕赴魯郡,似乎一場滔天大戰即將來開帷幕。

  石閔雖然只有兩萬餘步騎,但一萬是收編的高力禁衛,一萬是廣宗乞活軍精銳,剛剛屠滅了石衝的十餘萬諸胡聯軍,戰力和士氣達到巔峯。

  黑雲山再一次走到了關口上。

  而這次非比尋常,幾乎是黑雲山以一己之力面對大半個羯趙。

  邁過去了,黑雲山纔會真正的在大河之南崛起。

  邁不過去,就只能被李農、石閔絞殺在將起未起之時。

  李躍越想越氣,石衝、褚裒來的時候聲勢震天,卻一碰就碎,前後一個月都沒堅持到……

  想了大半夜,也想到了一些對策。

  派人連夜去枋頭、江陵尋求支援。

  脣亡齒寒,黑雲山倒了,下一個毫無疑問是蒲洪,蒲洪跟石閔一向不對付,以他的精明,應該不會坐以待斃。

  桓溫跟黑雲山關係相對還算不錯,雖然是互相利用,不過黑雲山的存在,既能夠日後呼應他北伐,還能替他擋住王謝荀殷的滲透。

  當然,石閔那邊也派人呈了一封信過去。

  主要是打打感情牌,追憶當日一同浴血奮戰,擊斬梁犢。

  跟他相處的時間不長,卻能感覺出他是一個極爲矛盾之人,既性情豪邁,又有幾分城府,夾在羯人、晉人之間,既不被羯人當自己人,也不爲晉人認同。

  有沒有用暫且不論,至少能麻痹他。

  一直忙到大半夜,剛躺下,甲冑也沒脫,感覺只是眯了一下,就被帳外的呼喊聲驚醒。

  李躍第一反應便是李農夜襲自己。

  畢竟黑雲軍遠來勞頓,趙軍以逸待勞,士氣正旺。

  拔刀而起,茫然四顧。

  “將軍,薛縣城門打開了!”張生野一臉狂喜之色。

  這轉折讓李躍愣在當地,直到他重複了一次,“趙軍之中,有與我們相熟的乞活將,半夜聚集數百人馬,將南城打開了!魏山將軍已經帶人殺入城內!”

  還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農殘殺河北流民,本來就是不得人心之舉,細作曾傳回消息,李農重新得勢後,在廣宗殺了兩名乞活將全家幾十口。

  人心早就不屬於他了。

  李躍想起白天跟李農睜眼說瞎話時,有人笑了一聲。

  “李農,抓到李農沒有?”李躍急問。

  抓到李農,這盤死棋就活了,捏着李農至少能跟石閔談談價碼。

  石閔雖然權柄在手,但實際上仍處於孤立狀態,很多人未必心服,需要藉助李農的影響力以及廣宗乞活軍方能站穩腳跟。

  “捉生手已全部出動!”張生野拱手道。

  “不夠,所有騎兵出動,城裏城外翻遍了,也要尋到活的李農,一定要活的!”

  李農雖然滿身罪孽,但目前還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這點分寸一定要有。

  “遵令!”張生野急急而去。

  李躍則在大營焦急等待着……

  幷州汾陰矗立着一座薛汾水堡。

  自八王之亂以來,幷州各地血火滔天,唯獨薛氏堡屹立不倒。

  屢次擊敗前來劫掠流民、胡人,在黃河東西兩岸修建諸多塢堡。

  即便漢趙匈奴最強盛之時,漫天胡塵,薛氏照樣我行我素,不聽漢趙、羯趙的號令。

  而當地胡漢皆稱薛氏爲蜀薛,蓋因司馬昭滅蜀之後,將蜀國巴蜀二郡太守的薛齊連同族人遷徙到了汾陰,與當地的河東薛氏融合,形成三薛。

  其族驍勇善戰,抵禦北地諸胡,威震一方。

  三根半夜,薛氏堡迎來一位特殊的客人。

  蓬頭垢面,臉上帶着些青紫痕跡,衣衫襤褸,宛如乞丐,身上還有被火燎過的痕跡。

  “原來是北海王景略,我家少主恭候多時。”門人眼力不錯,藉着火光,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多有攪擾,還望恕罪。”

  在黑雲山爲孟狂,在此地便是彬彬有禮的王景略,雖說衣衫襤褸,但舉手投足,意態瀟灑自如,頗有幾分披髮佯狂的古人風範。

  “景略駕到,有失遠迎!”塢堡內一人長笑而出,一身筆挺箭服,腰懸長劍,精神抖敗�

  整座塢堡火把齊明,彷彿在迎接一位大人物。

  “威明兄,某這是落難了,特來投奔你。”王猛出身貧寒,世居北海郡劇縣,石虎攻青州曹嶷,肆意屠戮,廣固城被殺的只剩七百口。

  王猛舉家遷往魏郡,以販賣畚箕爲業,及長,父母皆亡故,乃遊離大河兩岸。

  羯趙司隸校尉、侍中徐統遇而奇之,欲召爲功曹,不就而去,輾轉至嵩山。

  “早與你說了,那幫名士徒有其表,焉能容你?去,備好湯沐、酒宴,某要爲景略接風洗塵!”薛強衝身邊的門人揮手。

  “威明兄見笑了。”二人邊走邊聊。

  “如今天下沉浮未定,遍地豺狼虎豹之徒,以我看,景略不必東奔西走了,留在我薛家,待天下略定,再出仕不遲。”

  “你自然是不遲,薛家名震河北,漢趙、羯趙累徵不就,我出身寒微,一文不名,當然要早做打算,昔者馬伏波有言,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王猛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