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幸不辱命!”石閔拱手。
“哼,依老羌之見,何必與黑雲偻讌f?可假借撤軍,半道伏而擊之,一舉爲國家平定此禍患!”姚弋仲非常不滿石遵的行事作風。
眼下大營之中聚集六萬人馬,足夠與黑雲軍一戰了。
不過石遵卻搖搖頭,“事分輕重緩急,張豺禍亂朝綱,爲心腹大患,我不除彼,彼必治遥『陔呠姳h正銳,只可緩圖之,不可與之爭鋒,待剪除內患,再來理會他們不遲!”
黑雲軍看似勢大,實則也就區區三郡而已。
滎陽還是半個,陳留早被石斌屠戮一空,濟陰郡爲賱菟疲坏貌煌督怠�
黑雲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治下人口充其量也就十五萬左右。
而一旦石遵入主鄴城,控制局面,坐擁數十萬大軍,千萬百姓,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羯趙的統治核心全在冀州,而不是滎陽、陳留。
其實石遵心中對黑雲軍有一絲好感,畢竟最大的競爭對手石斌被李躍弄死,除去了石遵的後顧之憂。
“殿下英明!”一恤蓪⒓娂姽ЬS起來。
石遵意氣風發,等待這一天多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大手一揮,“不必等明日,立即起兵,攻取鄴城!”
“遵令!”袑⒐笆帧�
三個時辰後,營中鼓角齊鳴,姚弋仲在右,蒲洪在左,石閔在中,六萬大軍浩浩蕩蕩,彷彿烏雲一樣向北席捲。
而趙軍一聽說不是與黑雲軍決戰,紛紛抖斁瘢B腳步都有力起來,震的大地轟隆作響。
石遵騎在馬上,感覺到周圍士氣如虹,精神大振,興之所至,大笑不已,對身邊的石閔道:“努力,事成,當以汝爲太子!”
石閔全身一震,望向石遵。
石遵依舊在興頭上,“事成,當以汝爲太子!”
石閔重重的點頭,目光卻如晚霞一般燦爛起來……
望着離去的趙軍,李躍心中鬆了口氣,被人堵在家門口的感覺並不好受。
思來想去,還是令人北上,給張豺提個醒,讓他早作防備,算是仁至義盡了。
鄴城城高池深,三國時,袁氏名將審配曾在此抵擋魏武數萬大軍半年之久,城中餓死一半人,魏武想盡辦法,引漳水灌城,築土山、掘地道、與叛徒裏應外合等等,都被審配一一化解,最終是親侄子投降,開城引曹軍入城,才攻陷的鄴城。
如今鄴城被石虎一再加固,周邊百萬人口,城中糧草軍械堆積如山。
張豺征戰一生,幾十年的宿將,熬上一年半載絕不成問題。
羯趙內亂持續下去,最符合黑雲山的利益,也符合姚弋仲、蒲洪、石閔等人的利益。
晚霞之中,李躍在一杏H衛的簇擁下緩緩步入趙軍大營。
石遵走的非常匆忙,營中鍋碗瓢盆扔的滿地都是,很多帳篷都不及撤走。
石閔說是五萬石糧,清點下來,足有七萬之多,還有各種被丟棄的斷矛破刀,滿地都是。
黑雲軍自然看不上這些,但南軍卻極爲興奮,看什麼撿什麼,身上掛滿了東西。
胡人喜食牛羊,圈中還有三千多頭牲畜來不及帶走。
“將軍,營中的俘虜如何處置?”呼延黑前來稟報。
“何須問,凡是羯人一概斬首!”身邊的楊略道。
張豬兒也點頭附和。
兩日都是北地亂民,對羯人仇深似海。
呼延黑一陣猶豫,“俘虜並非羯人。”
“不是羯人?”李躍來了興趣,跟着呼延黑前去查看。
柵欄後面關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卻並沒多少神目高鼻的羯人,全是中原人。
李躍一看到他們的臉,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姚弋仲、蒲洪、姚弋仲藉口剿滅叛軍餘孽,行的卻是擄掠中原百姓之事。
真正的羯人要麼逃回河北,要麼被石遵收編了,不然短短一兩個月,石遵的兵力不會膨脹的這麼快。
柵欄之後,一萬多人猶如牲畜一樣擠在一起,無數雙麻木的眼睛投降李躍。
一股莫名的情緒聚集着。
這時代任何一股異族勢力的崛起,幾乎都是建立在華夏百姓血淚之上。
“打開寨門,熬些熱粥,送回陳留安置。”李躍心中一嘆。
“多謝將軍!”最前面的人聽到此言,頓時匍匐在地。
後面的人也不管發生了什麼,跟着一起跪伏,彷彿地裏的莊稼遇到大風,一片一片的倒下。
李躍心中怒氣瞬間升騰起來,“不準跪!”
這一聲大喝讓身邊的呼延黑、楊略、張豬兒俱是一驚。
人羣被嚇得不知所措。
“匈奴人來了你們跪,羯人來了你們也跪,難道就不能站起來,拿着刀對着他們?”李躍大聲道。
但聲音再大聽到的人也不多。
但喊完之後,心中又是無奈,天下淪落至此,能怪他們嗎?
這時代根本就沒有什麼民、族大義,司馬家對他們不見得比異族強多少。
魏晉以來反抗一直沒斷過。
曹魏的廣陵薛州起義(建安初),廬江陳策起義(建安初),長廣民起義(建安五年),關中劉雄起義(建安十七年),屯田客呂並起義(建安二十年),南陽民侯音起義(建安二十三年);陸渾孫狼起義響應關羽北伐(建安二十四年)……
到了司馬晉,立國之初便有秦涼之變,關中之叛,其後雍州王如、青州劉伯根、王彌、蜀中杜弢等等,一次次的抵抗,一次次的被鎮壓下去。
石虎篡位後,各地的反抗也從未停止過,但也是一次次的被屠滅。
這時代不缺血性,只是司馬家的君臣們拉着華夏爲了他們權欲一同陪葬。
“都起來,全都起來!”李躍大聲吼道。
親衛們衝入人羣之中,一邊喊一邊拉人。
人羣站起,眼神依舊麻木而空洞,直到一碗粥下肚,眼中才有了生機。
情緒稍稍發泄之後,又恢復鎮定,民、族士氣在一場一場大亂中被踩到了谷底,恢復士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說再多的空話都沒有一碗粥管用,一切都不算太晚。
李躍讓黑雲軍送他們入陳留城。
第一百七十二章 雄傑
一頭白羽鶻鷹掠過湛藍天幕,羽翼之下,數十騎正在遼東大地上奔騰。
爲首一將相貌俊美又不缺陽剛之氣,雙臂虯結有力,雄邁矯健,正是燕國宗室大將平狄將軍慕容霸。
慕容家數代容顏俊美,其祖父慕容廆如此,其父慕容皝如此,其兄慕容儁、慕容恪也是如此。
慕容二字漢意便是追慕容顏之意,鮮卑讀音則是步搖之音。
鹹康八年(342年),慕容皝進攻高句麗,十三歲的慕容霸與慕容翰作前鋒,攻破丸都,勇冠三軍。
建元二年(344年),慕容皝攻伐宇文逸豆歸,慕容霸爲側翼,擊敗宇文大將涉奕於,宇文部不戰自潰。
永和元年(345年),趙將鄧恆領兵四萬精銳趙軍駐屯樂安,窺伺遼西。慕容皝以慕容霸爲平狄將軍,駐軍徒河(今遼寧逯菸鞅保噽a對峙四年,始終不敢出手。
慕容霸也逐漸成爲燕國雙璧之一,深受慕容皝寵愛。
不過慕容霸最近也頗多煩心之事,去年慕容皝病逝,兄長慕容儁繼位,早年因慕容皝的偏愛,引起慕容儁的忿忿不平。
即位之後,便衝着慕容霸來了。
因慕容霸早年墜馬折斷一齒,而改叫慕容缺,後來去夬改叫慕容垂。
不過慕容霸並不在意兄長的惡趣味,欣然接慕容垂這個新名字。
此次返回龍城,是爲了勸說慕容儁起兵攻打羯趙。
之前數封奏表都石沉大海,慕容垂只能當面勸諫。
石虎已死,新君年幼,必然大亂,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鶻鷹劃過天幕,追上奔馬,落在慕容垂的肩膀上。
龍城已近在眼前。
“石虎窮兇極暴,天之所棄,餘燼僅存,自相魚肉。今中國倒懸,企望仁恤,若大軍一振,勢必投戈!難得而易失者,時也。萬一石氏衰而復興,或有英雄據其成資,豈惟失此大利,亦恐更爲後患。”朝會上,慕容垂極力勸諫。
河北羣雄並立,慕容垂早有耳聞。
姚弋仲、蒲洪成名已久,皆是當世雄傑,而近兩年來,中原又崛起一股勢力,斬除梁犢,名震天下,年紀與慕容垂相仿,所以多留意了兩眼。
慕容儁望着自己的親弟弟,目光忽閃忽閃的,“鄴中雖亂,鄧恆據樂安,兵強糧足,今若伐趙,東道不可由也,當由盧龍;盧龍山徑險狹,虜乘高斷要,首尾爲患,將若之何?”
正面進攻,會被樂安的鄧恆部擋住。
若是走盧龍道,則會被趙軍切斷在山道之中。
慕容儁不是不想攻取河北,只不過對這位氣勢逼人的弟弟心有餘悸,早年慕容皝就有心立垂爲世子,但因長幼有序,垂年幼而作罷。
一旦慕容垂領兵攻趙,手上權勢必然增大,對慕容儁的威脅也會越來越大。
兄弟鬩於牆,是慕容家的傳統藝能。
慕容垂拱手道:“鄧恆雖欲爲石氏拒守,然其將士顧家,人懷歸志,若大軍臨之,自然瓦解。臣請爲殿下前驅,東出徒河,潛趨令支,出其不意,彼聞之,勢必震駭,上不過閉門自守,下不免棄城逃潰,何暇御我哉!然則殿下可以安步而前,無復留難矣!”
等於髒活累活他全乾了,慕容儁只需要在後面撿現成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慕容儁只能點頭,“當盡起國中大軍二十萬,攻伐石氏,奪取河北,問鼎天下!”
慕容家立國時,便一直不斷進取。
百餘年來,從遼東邊角,一步一步殺入核心,最先以棘城爲都,後遷至遼西柳城,改爲龍城,諸部向西,進去中原之意昭然若揭……
廣宗郡,上白城下。
數萬大軍圍的水泄不通。
然而廣宗畢竟是乞活軍大本營,外敵一來,立即同仇敵愾起來,堅決抵抗張豺臨時招募起來的四萬大軍。
張豺收到來自陳留的提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黑雲傺远鵁o信!更無信義者,劉國狗伲∵�有張舉!”
他一邊咒罵着別人,一邊將信揉成一團。
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背信棄義之人。
原本謩澓玫模驮卩挾贾胁稓⒗钷r全家。
從兄張舉一向與李農交厚,提前泄露了風聲,李農逃奔廣宗,方有今日之事。
“他孃的,李農屢戰屢敗,爲何還能擋我?”張豺氣的直罵娘,原本以爲手到擒來,卻沒想到上白久攻不下,更讓士卒們離心。
“司空深孚人望,兄長不該此時動手。”張雄泄氣道。
更危險的局面不是石遵六萬大軍殺來,而是鄴城中的羯人不願聽他兄弟二人號令,很多“國人”主動逃出鄴城,向南投奔石遵。
石遵聲勢日盛,兵力從六萬膨脹至九萬,號稱二十萬大軍。
黎陽、頓丘、蕩陰等重鎮不戰而降,紛紛打開城門,迎接石遵。
而石遵原本就以善於教化而深得人心,當初石虎就曾在石遵、石斌之間猶豫不決,最終擔心重蹈石邃、石宣之覆轍而立了年幼的石世。
“汝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撤軍,回鄴都。”若是知道李農這麼難搞,張豺絕不會動手。
但現在後悔爲時已晚,兄弟二人愁眉苦臉,面面相覷,身邊一個出謩澆咧硕紱]有。
起事之初,張豺的聰明勁兒全都沒了,躲在幕後玩弄陰趾驼驹谂_前主導大勢,完全是兩回事,張豺已然駕馭不了形勢。
大軍返回鄴城,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的來。
城中羯人、趙人都不支持他,帶出去的四萬大軍,回來的只有兩萬七八千,逃散都有一小半了。
張豺連殺數十人,卻依舊不能制止鄴城之人投歸石遵。
張雄幽幽道:“不如投降彭城王……”
張豺內外交困,手上一支能戰的人馬都沒有,連舊部都快指揮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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