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11章

作者:苍穹之鱼

  “幸不辱命!”石閔拱手。

  “哼,依老羌之見,何必與黑雲偻讌f?可假借撤軍,半道伏而擊之,一舉爲國家平定此禍患!”姚弋仲非常不滿石遵的行事作風。

  眼下大營之中聚集六萬人馬,足夠與黑雲軍一戰了。

  不過石遵卻搖搖頭,“事分輕重緩急,張豺禍亂朝綱,爲心腹大患,我不除彼,彼必治遥『陔呠姳h正銳,只可緩圖之,不可與之爭鋒,待剪除內患,再來理會他們不遲!”

  黑雲軍看似勢大,實則也就區區三郡而已。

  滎陽還是半個,陳留早被石斌屠戮一空,濟陰郡爲賱菟疲坏貌煌督怠�

  黑雲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治下人口充其量也就十五萬左右。

  而一旦石遵入主鄴城,控制局面,坐擁數十萬大軍,千萬百姓,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羯趙的統治核心全在冀州,而不是滎陽、陳留。

  其實石遵心中對黑雲軍有一絲好感,畢竟最大的競爭對手石斌被李躍弄死,除去了石遵的後顧之憂。

  “殿下英明!”一恤蓪⒓娂姽ЬS起來。

  石遵意氣風發,等待這一天多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大手一揮,“不必等明日,立即起兵,攻取鄴城!”

  “遵令!”袑⒐笆帧�

  三個時辰後,營中鼓角齊鳴,姚弋仲在右,蒲洪在左,石閔在中,六萬大軍浩浩蕩蕩,彷彿烏雲一樣向北席捲。

  而趙軍一聽說不是與黑雲軍決戰,紛紛抖斁瘢B腳步都有力起來,震的大地轟隆作響。

  石遵騎在馬上,感覺到周圍士氣如虹,精神大振,興之所至,大笑不已,對身邊的石閔道:“努力,事成,當以汝爲太子!”

  石閔全身一震,望向石遵。

  石遵依舊在興頭上,“事成,當以汝爲太子!”

  石閔重重的點頭,目光卻如晚霞一般燦爛起來……

  望着離去的趙軍,李躍心中鬆了口氣,被人堵在家門口的感覺並不好受。

  思來想去,還是令人北上,給張豺提個醒,讓他早作防備,算是仁至義盡了。

  鄴城城高池深,三國時,袁氏名將審配曾在此抵擋魏武數萬大軍半年之久,城中餓死一半人,魏武想盡辦法,引漳水灌城,築土山、掘地道、與叛徒裏應外合等等,都被審配一一化解,最終是親侄子投降,開城引曹軍入城,才攻陷的鄴城。

  如今鄴城被石虎一再加固,周邊百萬人口,城中糧草軍械堆積如山。

  張豺征戰一生,幾十年的宿將,熬上一年半載絕不成問題。

  羯趙內亂持續下去,最符合黑雲山的利益,也符合姚弋仲、蒲洪、石閔等人的利益。

  晚霞之中,李躍在一杏H衛的簇擁下緩緩步入趙軍大營。

  石遵走的非常匆忙,營中鍋碗瓢盆扔的滿地都是,很多帳篷都不及撤走。

  石閔說是五萬石糧,清點下來,足有七萬之多,還有各種被丟棄的斷矛破刀,滿地都是。

  黑雲軍自然看不上這些,但南軍卻極爲興奮,看什麼撿什麼,身上掛滿了東西。

  胡人喜食牛羊,圈中還有三千多頭牲畜來不及帶走。

  “將軍,營中的俘虜如何處置?”呼延黑前來稟報。

  “何須問,凡是羯人一概斬首!”身邊的楊略道。

  張豬兒也點頭附和。

  兩日都是北地亂民,對羯人仇深似海。

  呼延黑一陣猶豫,“俘虜並非羯人。”

  “不是羯人?”李躍來了興趣,跟着呼延黑前去查看。

  柵欄後面關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卻並沒多少神目高鼻的羯人,全是中原人。

  李躍一看到他們的臉,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姚弋仲、蒲洪、姚弋仲藉口剿滅叛軍餘孽,行的卻是擄掠中原百姓之事。

  真正的羯人要麼逃回河北,要麼被石遵收編了,不然短短一兩個月,石遵的兵力不會膨脹的這麼快。

  柵欄之後,一萬多人猶如牲畜一樣擠在一起,無數雙麻木的眼睛投降李躍。

  一股莫名的情緒聚集着。

  這時代任何一股異族勢力的崛起,幾乎都是建立在華夏百姓血淚之上。

  “打開寨門,熬些熱粥,送回陳留安置。”李躍心中一嘆。

  “多謝將軍!”最前面的人聽到此言,頓時匍匐在地。

  後面的人也不管發生了什麼,跟着一起跪伏,彷彿地裏的莊稼遇到大風,一片一片的倒下。

  李躍心中怒氣瞬間升騰起來,“不準跪!”

  這一聲大喝讓身邊的呼延黑、楊略、張豬兒俱是一驚。

  人羣被嚇得不知所措。

  “匈奴人來了你們跪,羯人來了你們也跪,難道就不能站起來,拿着刀對着他們?”李躍大聲道。

  但聲音再大聽到的人也不多。

  但喊完之後,心中又是無奈,天下淪落至此,能怪他們嗎?

  這時代根本就沒有什麼民、族大義,司馬家對他們不見得比異族強多少。

  魏晉以來反抗一直沒斷過。

  曹魏的廣陵薛州起義(建安初),廬江陳策起義(建安初),長廣民起義(建安五年),關中劉雄起義(建安十七年),屯田客呂並起義(建安二十年),南陽民侯音起義(建安二十三年);陸渾孫狼起義響應關羽北伐(建安二十四年)……

  到了司馬晉,立國之初便有秦涼之變,關中之叛,其後雍州王如、青州劉伯根、王彌、蜀中杜弢等等,一次次的抵抗,一次次的被鎮壓下去。

  石虎篡位後,各地的反抗也從未停止過,但也是一次次的被屠滅。

  這時代不缺血性,只是司馬家的君臣們拉着華夏爲了他們權欲一同陪葬。

  “都起來,全都起來!”李躍大聲吼道。

  親衛們衝入人羣之中,一邊喊一邊拉人。

  人羣站起,眼神依舊麻木而空洞,直到一碗粥下肚,眼中才有了生機。

  情緒稍稍發泄之後,又恢復鎮定,民、族士氣在一場一場大亂中被踩到了谷底,恢復士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說再多的空話都沒有一碗粥管用,一切都不算太晚。

  李躍讓黑雲軍送他們入陳留城。

第一百七十二章 雄傑

  一頭白羽鶻鷹掠過湛藍天幕,羽翼之下,數十騎正在遼東大地上奔騰。

  爲首一將相貌俊美又不缺陽剛之氣,雙臂虯結有力,雄邁矯健,正是燕國宗室大將平狄將軍慕容霸。

  慕容家數代容顏俊美,其祖父慕容廆如此,其父慕容皝如此,其兄慕容儁、慕容恪也是如此。

  慕容二字漢意便是追慕容顏之意,鮮卑讀音則是步搖之音。

  鹹康八年(342年),慕容皝進攻高句麗,十三歲的慕容霸與慕容翰作前鋒,攻破丸都,勇冠三軍。

  建元二年(344年),慕容皝攻伐宇文逸豆歸,慕容霸爲側翼,擊敗宇文大將涉奕於,宇文部不戰自潰。

  永和元年(345年),趙將鄧恆領兵四萬精銳趙軍駐屯樂安,窺伺遼西。慕容皝以慕容霸爲平狄將軍,駐軍徒河(今遼寧逯菸鞅保噽a對峙四年,始終不敢出手。

  慕容霸也逐漸成爲燕國雙璧之一,深受慕容皝寵愛。

  不過慕容霸最近也頗多煩心之事,去年慕容皝病逝,兄長慕容儁繼位,早年因慕容皝的偏愛,引起慕容儁的忿忿不平。

  即位之後,便衝着慕容霸來了。

  因慕容霸早年墜馬折斷一齒,而改叫慕容缺,後來去夬改叫慕容垂。

  不過慕容霸並不在意兄長的惡趣味,欣然接慕容垂這個新名字。

  此次返回龍城,是爲了勸說慕容儁起兵攻打羯趙。

  之前數封奏表都石沉大海,慕容垂只能當面勸諫。

  石虎已死,新君年幼,必然大亂,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鶻鷹劃過天幕,追上奔馬,落在慕容垂的肩膀上。

  龍城已近在眼前。

  “石虎窮兇極暴,天之所棄,餘燼僅存,自相魚肉。今中國倒懸,企望仁恤,若大軍一振,勢必投戈!難得而易失者,時也。萬一石氏衰而復興,或有英雄據其成資,豈惟失此大利,亦恐更爲後患。”朝會上,慕容垂極力勸諫。

  河北羣雄並立,慕容垂早有耳聞。

  姚弋仲、蒲洪成名已久,皆是當世雄傑,而近兩年來,中原又崛起一股勢力,斬除梁犢,名震天下,年紀與慕容垂相仿,所以多留意了兩眼。

  慕容儁望着自己的親弟弟,目光忽閃忽閃的,“鄴中雖亂,鄧恆據樂安,兵強糧足,今若伐趙,東道不可由也,當由盧龍;盧龍山徑險狹,虜乘高斷要,首尾爲患,將若之何?”

  正面進攻,會被樂安的鄧恆部擋住。

  若是走盧龍道,則會被趙軍切斷在山道之中。

  慕容儁不是不想攻取河北,只不過對這位氣勢逼人的弟弟心有餘悸,早年慕容皝就有心立垂爲世子,但因長幼有序,垂年幼而作罷。

  一旦慕容垂領兵攻趙,手上權勢必然增大,對慕容儁的威脅也會越來越大。

  兄弟鬩於牆,是慕容家的傳統藝能。

  慕容垂拱手道:“鄧恆雖欲爲石氏拒守,然其將士顧家,人懷歸志,若大軍臨之,自然瓦解。臣請爲殿下前驅,東出徒河,潛趨令支,出其不意,彼聞之,勢必震駭,上不過閉門自守,下不免棄城逃潰,何暇御我哉!然則殿下可以安步而前,無復留難矣!”

  等於髒活累活他全乾了,慕容儁只需要在後面撿現成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慕容儁只能點頭,“當盡起國中大軍二十萬,攻伐石氏,奪取河北,問鼎天下!”

  慕容家立國時,便一直不斷進取。

  百餘年來,從遼東邊角,一步一步殺入核心,最先以棘城爲都,後遷至遼西柳城,改爲龍城,諸部向西,進去中原之意昭然若揭……

  廣宗郡,上白城下。

  數萬大軍圍的水泄不通。

  然而廣宗畢竟是乞活軍大本營,外敵一來,立即同仇敵愾起來,堅決抵抗張豺臨時招募起來的四萬大軍。

  張豺收到來自陳留的提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黑雲傺远鵁o信!更無信義者,劉國狗伲∵�有張舉!”

  他一邊咒罵着別人,一邊將信揉成一團。

  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背信棄義之人。

  原本謩澓玫模驮卩挾贾胁稓⒗钷r全家。

  從兄張舉一向與李農交厚,提前泄露了風聲,李農逃奔廣宗,方有今日之事。

  “他孃的,李農屢戰屢敗,爲何還能擋我?”張豺氣的直罵娘,原本以爲手到擒來,卻沒想到上白久攻不下,更讓士卒們離心。

  “司空深孚人望,兄長不該此時動手。”張雄泄氣道。

  更危險的局面不是石遵六萬大軍殺來,而是鄴城中的羯人不願聽他兄弟二人號令,很多“國人”主動逃出鄴城,向南投奔石遵。

  石遵聲勢日盛,兵力從六萬膨脹至九萬,號稱二十萬大軍。

  黎陽、頓丘、蕩陰等重鎮不戰而降,紛紛打開城門,迎接石遵。

  而石遵原本就以善於教化而深得人心,當初石虎就曾在石遵、石斌之間猶豫不決,最終擔心重蹈石邃、石宣之覆轍而立了年幼的石世。

  “汝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撤軍,回鄴都。”若是知道李農這麼難搞,張豺絕不會動手。

  但現在後悔爲時已晚,兄弟二人愁眉苦臉,面面相覷,身邊一個出謩澆咧硕紱]有。

  起事之初,張豺的聰明勁兒全都沒了,躲在幕後玩弄陰趾驼驹谂_前主導大勢,完全是兩回事,張豺已然駕馭不了形勢。

  大軍返回鄴城,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的來。

  城中羯人、趙人都不支持他,帶出去的四萬大軍,回來的只有兩萬七八千,逃散都有一小半了。

  張豺連殺數十人,卻依舊不能制止鄴城之人投歸石遵。

  張雄幽幽道:“不如投降彭城王……”

  張豺內外交困,手上一支能戰的人馬都沒有,連舊部都快指揮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