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理寺一哥
茶具被隨意擺放在桌子上,陽光照耀進來,茶杯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房間的佈置很樸素,完全是一個公事公辦的辦公房應有的樣子。
蕭瑀讓林楓坐下,笑着道:“本官和玄成不同,玄成做什麼事都一絲不苟,所以辦公房很乾淨整潔,本官則懶得多了,只要順手就行。”
林楓笑道:“只要不影響處理公務的效率,一切自然是以舒心爲最佳。”
蕭瑀哈哈一笑,雖然眼前的林楓不是在自己手下六年的下屬,可這個林楓更懂語言的藝術,心思玲瓏,說話好聽,比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的林楓更讓蕭瑀喜歡。
蕭瑀來到桌子後,指着茶壺和水壺,道:“想喝水還是茶?”
林楓道:“都行。”
然後他就見蕭瑀定在了那裏,雙眼緊盯着茶壺與水壺,眉毛髮顫,嘴角顫動,似乎那水壺與茶壺是多麼恐怖的東西。
林楓懵了一下,不知道蕭瑀這是怎麼了?
那茶壺和水壺都很正常啊,以他對細節的觀察力,都沒發現什麼問題,蕭瑀難道發現什麼了?
“咳。”
蕭瑀咳嗽了一聲,道:“伱還是說一個吧。”
林楓:“……那就喝水?”
蕭瑀頓時長出了一口氣,表情迅速恢復正常,他拿起水壺,就要給林楓倒水,道:“喝水好,茶水太苦。”
林楓忙道:“蕭公,下官自己來就好。”
他接過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看向蕭瑀,道:“蕭公喝茶還是喝水?”
蕭瑀又一次定在了那裏。
林楓眸光微閃,他似乎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蕭瑀該不是有選擇困難症吧?
他試探了一下,道:“要不蕭公也喝點水?”
蕭瑀舒服的點頭:“也好。”
林楓徹底確定了,果然是選擇困難症!
魏徵有強迫症,蕭瑀有選擇困難症……這些大佬還真是特點分明啊。
小插曲過後,蕭瑀從桌子上拿起了一本名冊,他將名冊交給林楓,道:“這是大理寺所有人員的名冊,裏面標註了官職名字和性格,還有一些人的畫像及外表特徵,你看看,記下來,免得未來和他們接觸時犯了錯誤,暴露你的問題。”
林楓忙點頭,他剛剛在辦公房內沒有和其他人打招呼,就是怕說錯話,把人認錯,叫不出名字……有了這名冊,就能暫時解決這些問題了。
蕭瑀繼續道:“原大理寺丞林楓沉默寡言,除了公務上的事情,與其他人基本上沒什麼私交,所以你也不用太緊張,正常和他們交流就行,若是有人問你爲什麼性格有了變化……”
林楓笑着說動:“我就拿出老一套藉口……腦袋撞壞,遭遇生死困境,導致性格有了變化。”
蕭瑀笑着點頭:“這樣就好,反正之前我們也都是這樣認爲的。”
林楓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說完這些,蕭瑀神色認真了幾分,道:“子德……對了,你真正的字是什麼?”
林楓已經跟他們說過自己就叫林楓,所以名字稱呼不用換。
林楓搖了搖頭:“雖然我撞壞了腦袋是藉口,但那一撞,的確讓我失去了不少重要的記憶,我不記得自己的字,也不記得自己當乞丐的一些事……所以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字。”
蕭瑀想了想,道:“那就暫時繼續用子德吧,本官也叫慣了……不過這個字和林楓其實不太搭,等我們解決了四象組織後,若你不嫌棄,我們幫你想一個字,算是迎接你的新生。”
林楓忙道:“如此甚好,多謝蕭公!”
蕭瑀搖頭道:“不是什麼大事,好了……我們說正事吧。”
他看向林楓,正色道:“子德,你主動提起要和本官單獨相處……可是發現了什麼?”
說起正事,林楓神色也認真了起來。
他說道:“我一共翻閱了他審批的卷宗共三十六份,後來實在是困得不行了,腦袋混沌,便沒有繼續翻閱下去。”
“而在這三十六份卷宗中,我發現了一份卷宗……可能存在一些問題。”
蕭瑀眉頭微蹙,忙問道:“存在問題?哪一份卷宗?”
林楓將自己帶來的卷宗遞給了蕭瑀。
蕭瑀接過卷宗,目光向上看去。
只見這是一份經過大理寺審理,刑部複覈,最終判決爲流放與斬首的案子。
被流放的人,是綏州五縣之一的城平縣縣令蔡翁義。
這起案子源於一起報案。
五個月前,有獵戶向城平縣縣令蔡翁義報案,說在城平縣界內的蛇山上,發現了一具無頭屍首。
蔡翁義接到報案,立即帶領人手前往蛇山,然後在蛇山的半山腰樹林內,發現了這具屍首。
屍首頭顱缺失,外衣不知所蹤,全身上下只有一身裏衣,除此之外,周圍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
因此無法及時判斷出死者身份。
死者周圍因不久前下過雨的緣故,地面上有許多腳印,還有打鬥的痕跡,可以看出死者在死前必反抗過。
且死者心口處有明顯傷口,仵作檢查,傷口是被匕首之類的利器刺穿心臟,因此仵作斷定,死者是先被刺穿心臟而死,死後被割掉了頭顱。
在死者的後方,能看到兩雙腳印並排而行,腳印未有重合,可從死者這裏開始,再往前去,便只有一雙腳印。
蔡翁義藉此斷定,兇手與死者是同行之人,中途因某種緣由動手殺人,殺人之後砍下了死者頭顱,脫下了死者外衣,慌忙逃竄。
因此只留下了一雙離開的腳印。
但死者身份不明,無法進行下一步調查。
所以爲了找到死者身份,蔡翁義脫掉了死者的衣服,發現了死者右腿小腿處,有一塊燙傷的傷口,傷口呈五角狀,藉此特徵,他在全縣範圍內發佈告示,尋找死者身份。
最終,有人根據燙傷特徵,認出死者是同村的甘青!
蔡翁義忙找到甘青家裏,得知甘青家裏只有一個年邁的母親,而從母親那裏知曉,甘青和其結義兄弟韓成林在不久前,一同去往商州投奔韓成林做生意的叔父。
正因此,哪怕甘青一直沒有消息,其老母親也沒覺得有什麼,自然沒有去官府報人員失蹤的案子。
蔡翁義接老母親去辨認屍首,最終徹底確定死者就是甘青!
因爲死者與結義兄弟韓成林同行,所以他當即命人前往商州將韓成林帶回,進行審問。
最終,韓成林認罪,承認甘青就是他殺的,蔡翁義因此判其死刑,將案子卷宗呈遞綏州刺史,藉由綏州刺史遞交大理寺審理。
可這時,綏州刺史周正卻在查閱卷宗時,發現了問題,他認爲蔡翁義只憑一雙腳印就讓韓成林認罪伏誅,很不合理。
畢竟有那麼大腳印的人,不會只有韓成林一人,這不可能作爲鐵證讓出手狠辣的殺人犯韓成林輕易認罪。
所以周正準備親自問詢此案,他見到了韓成林,經過詢問韓成林,得知韓成林是被屈打成招的,是縣令蔡翁義爲了儘快結案,不斷用刑,最終他堅持不住才招供的。
綏州刺史周正一聽,勃然大怒,決定親自審理此案。
經過他的探查,他得知當日有人見到商人孫鶴琴也去了蛇山,並且還有人見到後來孫鶴琴親自去過縣令蔡翁義府裏,給蔡翁義送了一箱子東西。
周正當即意識到這可能是一起官商勾結的命案!
他立即命人將孫鶴琴帶來,同時嚴加審問,最終孫鶴琴招供,承認是他殺了人。
他說他與甘青在上山路上偶遇,結果甘青見財起意,要殺他奪財,最後被他給反殺了。
而他給蔡翁義送的一箱子東西,都是錢財,是爲了讓蔡翁義幫他,他不是故意殺人的,不想因此而死。
周正根據孫鶴琴的供詞,派人對蔡翁義府裏進行了搜查,果真找到了那一箱子錢財!
至此,一場官商勾結的殺人之案,就此真相大白!
綏州刺史周正將兩個案子併案遞交給了大理寺,正是前大理寺丞林楓審理的,因爲證據確鑿,且孫鶴琴與蔡翁義都相繼認罪,人證物證俱在,所以那個林楓做出審判——孫鶴琴犯殺人與賄賂官員兩重大罪,秋後問斬!
而蔡翁義身爲縣令,明知兇手身份,卻收受賄賂,製造冤案,從重處罰,故此判處流放巂州,秋後執行。
問斬與流放是大唐最嚴厲的兩種處罰,寺丞做出決定後,還需要寺正與少卿相繼審覈,因案子證據鏈清晰,人證物證齊全,所以一律通過了前林楓的審判,案子也就此遞交刑部。
蕭瑀看完了這份卷宗,他看向林楓,道:“此案本官也知曉,雖然當時本官很忙,沒時間復批此案,但少卿還是向本官說過幾句,因爲一切都很周全,所以本官也就沒去管。”
“而且現在看來,卷宗事事描述的都很詳盡,並未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不由道:“子德,你說這個案子有問題……哪有問題?”
林楓喝了口水,纔不緊不慢開口:“疑點有二!”
“兩個疑點?”蕭瑀一愣,這麼多?
就聽林楓道:“第一,死者的頭顱在什麼地方?從案子開始到結束,死者的頭顱一直都沒被找到。”
蕭瑀蹙眉道:“卷宗裏不是說了麼,殺人兇手也就是商人孫鶴琴說,他殺了甘青之後,將甘青腦袋砍了下來,扔下了蛇山的懸崖。”
林楓道:“可後來衙役去尋找,並未找到。”
蕭瑀道:“蛇山有蛇,也有其他的動物,或許是被狼什麼的喫了。”
“就算被喫了,那骨頭總該有吧?人的頭蓋骨十分的堅固,那可不是輕易能被咬碎的。”林楓說道。
蕭瑀皺了皺眉頭,旋即道:“這倒也是,但也可能是被什麼野獸叼走了,所以纔沒找到。”
林楓點了點頭:“的確有這種可能,那說第二個疑點吧。”
他看向蕭瑀,道:“孫鶴琴殺人也就罷了,爲何要砍掉甘青的頭顱?還要將其扔下懸崖?”
蕭瑀看了一眼卷宗,道:“孫鶴琴說他怕殺了人後,被別人發現,所以才砍了頭顱。”
林楓說道:“被誰發現?發現什麼?”
蕭瑀蹙眉道:“當然是被後來上山的人發現,發現甘青的屍首。”
“就算發現了甘青的屍首又如何?”
“會迅速報案啊,這樣他不就有了嫌疑了?”
“可是……”
林楓突然看向蕭瑀,話音一轉,道:“蕭公,孫鶴琴的供詞上說的是他與甘青是偶遇的,偶遇也就是說兩人並非約定好碰見的,他之所以殺甘青,是因爲甘青覬覦他的錢財,是甘青先起的殺心!”
“那麼問題就來了……”
林楓深吸一口氣,道:“兩人是偶遇的……他並不知道自己上山時被其他人看到了。”
“所以,這種情況下,就算他殺了甘青,直接離開,有人會迅速就懷疑到他身上嗎?”
蕭瑀怔了一下:“這……”
林楓繼續道:“對於普通人來說,砍下人的頭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砍掉頭顱的過程中,誰能確定不會有其他人也在那時上山?”
“這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徒增被他人發現的危險?”
“而且帶着一顆頭顱上路,哪怕很快就到了山頂扔下了懸崖……可這路上就能確保不會遇到其他人?萬一遇到了其他人,他帶着一顆頭顱,豈不是一下就被發現了?”
“若他有必須不得不砍掉甘青頭顱的理由那還好,可是從他的供詞中,我並沒有發現任何他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蕭瑀聽着林楓的話,臉色終於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孫鶴琴口供裏的邏輯不對了。
兩人偶遇,他也不知道有人看到他上了山,那他殺了人直接跑就好了,很可能這輩子都沒人會懷疑到他的身上。
可他不僅不立即跑掉,還費時間砍下頭顱,這明顯是多此一舉的事,更可能有被他人因此發現的風險。
“不對勁!果真不對勁!”
蕭瑀瞳孔劇烈跳動,他看向林楓,道:“所以,人可能不是孫鶴琴殺的?”
林楓眯着眼睛,道:“至少他沒有說實話,或者沒有說全部的實話!”
蕭瑀皺眉道:“可他承認自己殺人了啊!而且還賄賂了縣令!這纔是最終定案的關鍵!”
林楓搖頭,道:“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另外……”
林楓看向蕭瑀,道:“死者的結義兄弟韓成林也不是太對勁。”
蕭瑀忙看向林楓。
林楓道:“按照甘青母親所言,甘青是與韓成林一起離開,投奔在商州做生意的韓成林叔父的。”
“但後來甘青卻被孫鶴琴殺了,韓成林去哪了?他爲什麼沒和甘青在一起?”
蕭瑀道:“卷宗上說,韓成林與甘青到達蛇山山腳時,甘青忽然反悔,說不想去商州了,因此兩人就此分開,他纔沒和甘青在一起。”
林楓笑道:“甘青反悔了……既然反悔了,那爲何甘青又在登山途中偶遇了孫鶴琴?”
蕭瑀蹙眉道:“也許是甘青反悔後又後悔了,所以重新登山,想要去追韓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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