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他們不是覺得不好,而是覺得……這驚喜有點大,看起來,好像是驚嚇一樣……
宗人府來負責好嗎?當然好!
如今的宗人府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宗人府受制於禮部,甚至連官衙都沒有,要不是天子重開了宗學,事實上就是名存實亡的狀態。
但是現在的宗人府,雖然依舊不能擺脫禮部的掣肘,但是,至少有了岷王這個大宗正,還有襄王這麼個左宗人,至少在很多的宗務上,已經有了一定的發言權。
若是藩王參與海貿的事情,也能交給宗人府的負責,那麼毋庸置疑,宗人府手中的權力會迎來一次擴張,而且,這種模式下,可以容納更多的藩王參與進來,更重要的是,由宗人府出面整合所有的資源,既可以解決剛剛胡濙所說的兩個問題,還能增加藩王在朝中的影響力。
這個想法,光是一冒出來,就讓在場的藩王們忍不住的一陣悸動……
海貿之利,從此前皇莊的商船便可見一斑,而且,這次海貿開放之後,除了商船出海,還會一定程度上允許一些商人來港口交易,這般狀況,其中的利潤可以想象有多大。
他們之前就打聽過,在戶部擬定的章程當中,對於海貿是要課以重稅的,而這種手段的作用,在此前的互市當中便可以看得出來。
利潤大,賦稅也就多,如此一來,朝廷必然會越發倚重海貿,而如果宗人府集合了各藩之力,在其中佔據了一席之地,那麼就意味着,朝廷每年有一大筆賦稅,實質上會受宗人府的影響。
這種狀況下,宗人府在朝中的地位必然會提高,而且,更重要的是,地位雖然提高了,但是,因爲藩王本身並不直接沾手這些事情,而宗人府又在京師,其中人員多由朝廷調派,所以,這種影響力,只會讓他們的話語權增強,卻不會威脅到朝廷,進而引起皇帝的忌憚。
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解決辦法,唯一的問題是……
蟹醪挥蓪⒛抗恺R齊的看向了皇帝。
這個法子幾乎可以說是一舉多得,但是,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想不到,皇帝有什麼理由給他們這麼大的好處!
原本他們覺得,能夠拿到一些皇商的名額,就已經很滿足了,但是,現在皇帝卻放出了這麼一個讓人心動不已的提議,好處太大,反而讓他們有些猶豫……
見此狀況,朱祁鈺也明白了什麼,開口道。
“朕只是有這個想法,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商榷,宗人府畢竟是朝廷衙門,若是兼行商賈之事,恐有不便,所以,大抵還是要和皇店一樣,找些可靠商賈代爲行事,而此前戶部已有章程,所有參與海貿的商賈,都需由皇店覈定,如今宗人府要參與,自然也不能例外,所以,這個流程,可能要麻煩些。”
嗯,在場都不是愚笨之人,或者說,關係到自己的利益,愚笨也會變得聰明。
這番話的意思就是,宗人府可以參與,但是也不能真的直接下場,而是要和皇店模式一樣,總結下來就是,皇店給了一批名額到宗人府,宗人府再把這些名額分下去,而這些名額,宗人府選定之後,還要給皇店過一遍手,再覈定一次。
這個過程當中,皇店肯定是要抽走最終的一部分利潤的,更重要的是,皇店手裏握着名額的最終決定權,這便對宗人府形成了鉗制,讓其始終受制於皇店。
不過,天子這麼一說,在場藩王的心,反而定了一些,這世上最讓人害怕的,就是無緣無故的好意,天子提了要求,反而是比平白送這麼一塊大餅出來,讓他們更加安心。
而理所當然的是,這還沒完,很快,天子便繼續開口道。
“除此之外,宗學當中,朕覺得也不可光學些四書五經,如若宗人府真的參與海貿當中,那麼事務必然繁多,也可讓宗學中的子弟去幫幫忙,算是提前熟悉一下藩務,也是好事,諸位覺得呢?”
第1231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讓宗學子弟參與到宗人府中?
幾個藩王微微一愣,很快便清醒過來。
果不其然,天子不可能完全放棄對藩王的防備。
事實上,打從之前設立宗學的時候,很多藩王就頗爲抗拒,覺得天子雖然沒有明說,但實際上就是往京城裏留人質。
如今這番話一出,更是讓他們立刻就將兩件事情聯繫到了一起。
宗人府原本的設置其實很簡單,宗人令一人,左,右宗正各一人,左,右宗人各一人,皆由宗室擔任,下轄經歷司,其內有書吏官員若干,負責日常公文的撰寫。
但是,如果說沿着天子剛剛的話思索下去,那麼,宗人府必定是要擴充的。
那麼如此一來,未來的宗人府,可能會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原本的設置,宗人令統籌全局,左宗正,左宗人負責宗務,剩下的右宗正和右宗人,則負責藩王參與海貿諸事。
因其事務雜多,所以會臨時徵調一些宗學子弟,而這些人,可以算在宗人府中,也可以不算。
但是,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他們如果要參與進來,那麼,必然會更長期的留在京師當中。
而這件事情一旦鋪開,那麼,爲了攫取到更多的利益和話語權,事實上各家藩王,反而是希望自家的子弟能夠留在京中的。
如此一來,皇帝達到了將這些子弟留在京中,而藩王明知如此,但是,卻還是要上趕着送人過去,既滿足了藩王的要求,由進一步的加強了對於宗藩的控制力,不得不說,皇帝的這番心思,不可謂不深遠……
一念至此,在場的藩王心中暗暗有些喫驚,難不成,當初宗學之事,皇帝便在爲今日佈局了嗎?
再一次爲皇帝的深诌h慮而一陣心驚,諸王靜下心來想想,反而慢慢放下了原本的憂慮。
如果說,真的是早在宗學之時,皇帝就已經開始佈局的話,那麼至少說明一點,如今讓宗人府參與到海貿當中,也不是在試探他們,而是皇帝策略中的一環。
若是如此,那麼,對於他們來說,毋庸置疑是一件好事。
歷朝歷代都會削藩,而歷朝歷代的藩王,應對削藩的手段也各不相同,但是無一例外的,在這個過程當中,皇帝和藩王之前,都是相互爭奪權力的對立關係,所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是兵戈相見。
靖難之役以後,各藩地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對朝廷的威脅,但是,朝廷的各種法度,政策,依然對於藩王提防甚深,而反過來講,藩王們對於朝廷,其實也懷着警惕之心,生怕自己什麼時候有什麼舉動,會惹得滅門之禍。
皇帝和藩王本是血脈相連的親族,卻歷朝歷代都逃不脫這樣的魔咒,不可謂不是造化弄人。
正因如此,當今天子的這番佈局,才更讓在場的這些藩王感到心中動容……
天子當然還是對藩王有所防備,但是,在這防備當中,更重要的是,天子還在考慮藩王的處境和安置問題。
從宗學到皇莊,再到如今的海貿,一邊加強對於藩王的管控,另一方面,也在放鬆藩王身上的枷鎖,這兩種幾乎完全不可能兼得的結果,卻奇蹟般的開始朝着同一個方向匯聚,這份思慮,不得不說,實非常人所能及也!
放下了心中的擔憂,諸王對視了一眼,周王開口道。
“陛下深诌h慮,顧念親親,臣等代一蟹踝谑遥x陛下恩典,請陛下放心,臣等此後必定更加盡心竭力爲朝廷效忠,以謝陛下天恩。”
很快,諸王被打發離開,但是,胡濙卻被留了下來。
待殿中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朱祁鈺的目光落在這位大宗伯的身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對方,打從剛剛開始,胡濙的神色就十分複雜,對於宗人府參與海貿的這件事,他似乎有什麼想說,但是最終,卻又什麼都沒說。
略微沉默了片刻,朱祁鈺率先打破了這種氛圍,開口問道。
“大宗伯覺得,朕的這個法子不妥?”
“臣不敢。”
輕輕的搖了搖頭,胡濙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和往常的平和淡然,八面玲瓏不同,如今站在殿中的胡濙,身上多了一絲深沉,沉默了片刻,他口中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道。
“臣只是覺得……有些看不清前路。”
這話似是在回答朱祁鈺的問題,又似是別有所指。
不過,朱祁鈺卻並沒有去管這話可能存在的深意,而是繼續道。
“朕知道,藩王勢大,一直都是太宗皇帝心頭之患,但是,另一方面,和建文皇帝不同,太宗皇帝重情義,他忌憚藩王勢大,又顧念兄弟親情,狠不下心全力削藩,因此,這件事情,一直便壓在太宗皇帝心頭,左右爲難。”
胡濙沉默着,似乎也回憶起了什麼,但卻沒有接話。
而朱祁鈺當然也不需要他接話,他從御座上站起來,緩步走下御階,來到了殿門處,遙望着門外如水洗練過的天空,道。
“太宗皇帝如此,朕亦如此!”
“此前朕和大宗伯商議過,該如何改革藩務,但是,旋而未用便擱置不提,或許大宗伯心中也曾怨過朕。”
這話一出,胡濙倒是沒有再繼續沉默,原本默默跟在皇帝身後的他,輕輕搖了搖頭,開口道。
“臣未曾怨過陛下……”
“哦?”
朱祁鈺轉過身來,倒是頗有幾分意外。
胡濙不是一個喜歡奉承的人,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便面對的是皇帝,也用不着曲意逢迎。
他沒說‘不敢’,而是說‘未曾’,的確是讓他有些始料未及。
眼見得天子的眼神望了過來,胡濙倒是苦笑一聲,隨後,臉上的皺褶深了幾層,輕嘆一聲道。
“陛下有陛下的難處,這一點,老臣豈會不知?”
隨後,胡濙罕見的主動開口,道。
“此前陛下設宗學,立皇莊,如今又命宗人府牽頭,帶着諸藩王參與海貿,老臣知道,陛下是在想着,如何在不影響朝廷的情況下,給藩王宗室們尋一條出路。”
“各宗學子弟自幼入京受教,對朝廷必會歸心,皇莊雖是藩王所轄,但是實際卻爲地方官府所控,加之礦稅太監負責郀I,藩王在藩地的不軌舉動,朝廷便可以最快的速度得知消息。”
“至於這宗人府……陛下,您是在擔心,朝中會有人阻礙海貿嗎?”
前面的話便罷了,但是這最後一句一出,朱祁鈺頓時有些動容,看着胡濙的目光,更多了幾分驚訝。
“大宗伯今日……當真是讓朕意外啊!”
笑着感嘆了一句,朱祁鈺轉過身負手看着面前的碧空,神色有些複雜。
不得不說,胡濙的眼光,在整個朝堂當中,絕對是最頂級的,他這一把歲數,可真是沒有半點是白活的。
互市和海貿,這兩件事情,可謂是朱祁鈺登基之後,最看重的兩件事,有過百年經歷的他,可以不誇張的說,這兩件事,關係到大明的國祚。
那麼既然如此,他就必須要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能夠保證,不會最終出現人亡政息的局面。
人都是要死的,哪怕是重活一世,朱祁鈺也不覺得自己會是個例外,他死之後,大明會有新的皇帝,或許賢明,或許昏聵,他不知道,也無法預測,更無法保證。
既然如此,那麼他就必須要想辦法,哪怕是換了一個皇帝上來,也依然不會動搖這兩個政策。
所以,什麼情況下,這些政策纔不會被皇帝所動搖呢?
答案是,讓它自身足夠強大!
藩王在大明的地位極爲特殊,他們沒有實權,但是,無論從身份上還是特權上,都幾乎是無可撼動的。
再沒有頭腦的皇帝,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藩王趕盡殺絕。
事實上,如果僅僅是讓藩王參與到海貿當中,並不困難,而且方法有很多,無論是默許還是像剛剛那些藩王所說,直接給予他們一些皇商的名額,都可以達到效果。
但是,朱祁鈺想要的遠遠不僅如此,他更希望,藩王的力量,能夠成爲保證海貿的政策長期延續下的基礎。
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就需要藩王有制度上的,能夠進入海貿的途徑,宗人府是最合適的。
既然是通過宗人府,那麼,藩王們首先不必考慮自己參與海貿的行爲,會在未來某一天被朝廷清算,所以,他們可以大膽的把人力物力投入進去。
與此同時,如此大批的貿易數量,一方面能夠容納大量的宗學子弟進入,尋到一條稚罚硪环矫妫梢韵窕ナ幸粯樱瑺懗⑻峁┐罅康亩愂眨瑑烧呒鎮渲拢谌烁诔械牡匚粫疂q船高。
在此基礎之上,海貿帶來的政治收益和經濟利益,就會讓藩王宗室,成爲維護海貿政策的,最堅固的護城河。
一旦後嗣之君,想要在海貿上動心思,必然會迎來所有的藩王的集體反對,因此,一旦這種局面形成後,那麼只要大明的朝廷,還是姓朱的皇帝,就不可能扛得起這麼大的壓力。
事實上,這個方案朱祁鈺早就已經考慮好了,當初讓代王去操持開海的鋪墊,就是爲了現在。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最終真正看破自己用意的,竟然會是胡濙……
“未來之事,誰又能說的準呢?”
朱祁鈺口氣複雜,輕輕的嘆息一聲,但是很快,他便收斂了心緒,轉頭看着胡濙,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大宗伯,宗人府要參與海貿,那麼,必然不能像現在一樣,只有宗人令和宗人,朕若是從諸王當中挑選一些常駐京中理宗人府事,遙領其封,大宗伯覺得如何?”
這番話明顯帶着幾分試探的意味,胡濙聽完之後先是一愣,旋即,眉頭便是緊皺了起來。
天子的話說的委婉,但是,以他的眼力,豈會看不出來,這話另有深意?
所謂挑選一些藩王理宗人府事,只是幌子,真正的重點在後面的‘遙領其封’,天子的這番話,往深了想,很有可能是打算用在如今的諸皇子當中。
要知道,諸皇子漸長,按照慣例,理當就藩,但是,如果要是有了宗人府的差事,那麼,便可順理成章的留在京中。
從朝廷的角度上來看,這個舉動利弊參半,但是如若從……胡濙思忖片刻,搖了搖頭,道。
“陛下,臣以爲宗人府以後必然事重,而且,既然諸藩王皆會參與,那麼,自然要選令所有藩王都能信服的年長藩王擔任宗人府的差事,太祖皇帝分封諸王,意在藩屏社稷,諸王若長留京師,恐生變故,還請陛下三思。”
老狐狸對上小狐狸,最大的特點就是,誰也不會把話說透。
胡濙這話明顯是持反對的意見,但是,他反對的這麼幹脆,那麼真正的理由,明顯不是說出來的這麼簡單。
朱祁鈺看着對面眼中閃爍着精光的胡濙,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說話,雖然胡濙說的隱晦,但是,他能聽得出來,對方這最後一句話,其實是一語雙關。
諸王長留京師,恐生變故,變故從哪來?
或許是地方,畢竟,諸王是爲了藩屏社稷,沒有藩王坐鎮,地方生了變故,也有可能。
但更重要的,其實是另一點,那就是……奪嫡!
歷朝歷代,儲位之爭皆是明爭暗鬥,刀光劍影,可大明曆代帝位傳承皆十分順利,雖然有靖難之役,漢王之亂,可前者是因爲建文削藩,後者也是迅速被撲滅,朝堂之上,關於儲位的爭論,其實一直都是依據禮法倫序,並沒有什麼真的爭議之處。
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狀況,最大的原因,其實就是皇子年長便會就藩的制度,除了太子之外,所有的皇子都被攆去了封地,幾年回不了京城一次,何談奪嫡之事?
胡濙直接說要選年長諸王留京,還特意強調,諸王長時間留京會生變故,言下之意,無非就是覺得,朱祁鈺此舉是想要讓成年皇子留京參與奪嫡,說白了,還是不信任他不會動搖東宮之位。
於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對方,朱祁鈺到底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爲他知道,現在的狀況下,說什麼都是沒用的,這件事情就算是要做,也只能之後再另找機會了……
第1232章 波雲詭譎
宗人府參與海貿一事,很快就有了結果。
在得到了皇帝確定性的答案之後,第二日,岷王朱徽煣便以宗人令的身份和數個藩王聯名上奏,請求皇帝準允藩王在宗人府的統轄之下,參與海貿。
這份奏疏遞上去之後,立刻在朝堂上引起了諸多的議論,但是遺憾的是,無論朝堂上的聲浪再大,能夠起到的效果也是非常微弱的。
說到底,這件事情並不需要朝廷的過分參與,海貿說白了就是做生意,只要有銀錢貨物,剩下的問題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