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36章

作者:月麒麟

這個時候,孫太后方纔反應過來,緊緊的捏着拳頭,道。

“爾等放肆,還不停手!”

見此狀況,幾名禁軍略微猶豫了一下,將目光看向了皇帝。

見皇帝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他們只得對着孫太后抱拳一禮,然後,並不多言,直接押着那幾個內侍,就離開了暖閣。

隨後,懷恩也對着孫太后拱手一禮,然後揮了揮手,讓那幾個攙扶着劉玉兒的內侍,徑直帶着人離開了。

慈寧宮中,針落可聞!

孫太后站在原處,胸脯起伏不定,整個暖閣裏,都能聽到孫太后沉重的呼吸聲,顯然是已經氣的說不出話來。

她的身子微微有些晃動,撐着扶手跌坐在榻上,神色一陣陰晴不定。

如果說,剛剛看到皇帝闖進來的時候,孫太后是感到憤怒,那麼,到了這個時候,她反而是感到一陣的寒意從背後升起。

禁軍!

皇帝竟然帶了禁軍到慈寧宮來,他到底想做什麼?

爲了區區一個宮女?

孫太后自己都覺得這個答案好笑,她死死的盯着對面的朱祁鈺和汪氏,面沉似水,但是心中卻不由一陣發慌。

與之相對的,則是朱祁鈺的平靜,眼看着內侍把劉玉兒帶走,他才轉過身來,和汪氏二人上前,微微躬身,道。

“給聖母請安!”

孫太后閉口不言,只是冷冷的看着對面的兩人,見此狀況,朱祁鈺倒是也並不在意,直起身來,看了一眼旁邊的懷恩。

於是,後者立刻會意,對着旁邊跪着的宮人斥道。

“不長眼的東西,還不給陛下和皇后娘娘搬兩個墩子來!”

聲音不大,但是,卻再次讓孫太后的臉色一陣難看,要知道,這裏是慈寧宮,她都還沒說話,輪得到懷恩這個奴婢,在這發號施令?

有心開口斥責一番,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懷恩不過是個奴婢而已,但是,他之所以敢如此囂張,無非是依仗着皇帝的默許。

事實上,剛纔的衝突已經體現的很明顯了,皇帝如今,壓根不在乎她這個聖母皇太后。

外頭有禁軍在,慈寧宮裏頭的這些人根本就不夠看的,所以,這個時候她再開口,不論說什麼,都是自取其辱而已。

眼瞧着孫太后沒有任何反應,再加上剛剛那幾個被拖出去的內侍的前車之鑑,底下跪着的宮人沒敢多猶豫,忙站起身來,恭敬的搬了兩個墩子過來。

朱祁鈺倒是禮數週全,帶着汪氏對孫太后又欠了欠身,才施施然的坐下。

不過,他的這番作爲,落在孫太后的眼中,卻更像是在羞辱,因爲,從頭到尾,皇帝都並不是真的尊重她這個聖母皇太后,他所有的所作所爲,都更像是走個過場而已。

眼瞧着對面二人坐了下來,孫太后慢慢冷靜下來,冷眼看着對面,道。

“皇帝今日到這慈寧宮來,到底想做什麼?”

事情發展到現在,孫太后除了憤怒和疑惑,更深層次的感受到了恐懼。

雖然說,她此前就知道,皇帝已經掌握了朝廷的大權,但是,畢竟,明面上她還是聖母皇太后,皇帝對她還算是尊重,甚至於偶爾有些時候,她還可以稍稍擺一擺架子。

但是,這次皇帝闖宮的舉動,卻無疑是徹底撕破了這層虛假的表象。

剛剛那幾個禁軍把人拖出去的時候,她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這麼多年以來,她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性命被人握在了手中。

雖然理智告訴她,朱祁鈺不敢這麼做,否則的話,他要面對的將是天下物議。

可是,就憑他剛剛的那番強勢作爲,難道說,真的不可能嗎?

當死亡的威脅真真切切的降臨的時候,孫太后才明白,自己乃至是南宮的太上皇所依仗的所謂禮法倫序,到底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憤怒是雙方對等的情況下,才配擁有的情緒,當一方的生死被另一方完全握在手中的時候,除了委曲求全,是沒有任何的選擇的。

長長的指甲,被孫太后深深的掐進手心裏,她卻只能強自保持着鎮定。

見她如此表現,朱祁鈺倒是笑了笑,道。

“聖母不是看見了嗎?又何必多問?”

孫太后驀然瞪大了眼睛,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思議,問道。

“就爲了一個區區宮女,皇帝竟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帶人強行闖宮?”

“嗯,就爲了一個宮女!”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聖母不也是特意,將這個宮女召來慈寧宮問話嗎?”

這話的口氣略顯不善,讓孫太后頓時咬了咬牙,道。

“哀家只是問了她一些事情而已,沒對她做什麼!”

“這是自然……”

看着銀牙緊咬的孫太后,朱祁鈺倒是輕鬆,點了點頭,轉頭對着汪皇后道。

“聖母一向慈德,自然是不會爲難一個小小宮女,既是如此,那之後宮中,再有爲難她的人,想必也和聖母無關,若真有此事出現,皇后自按宮規處置便是,就不必再用這等小事,來叨擾聖母了。”

這話說的平常,但是,其中透出的威脅之意,卻絲毫都不加掩飾,言下之意就是,朱祁鈺的確不可能因爲一個小宮女,對聖母皇太后怎麼樣,但是,也僅僅是不能對聖母皇太后怎麼樣而已。

慈寧宮中的這些人,還是要依照‘宮規’來處置的。

“臣妾明白,請陛下放心。”

這個時候,汪皇后也開口,在一旁應聲附和,更是讓孫太后的臉色難看無比。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哀家今日讓這個宮女過來問話,到底原因如何,皇帝當真不知嗎?”

話題重新回到劉玉兒的身上,終於讓孫太后稍稍擺脫了那股讓人窒息的威脅感,緊皺着眉頭,她沉聲開口,道。

“近來東宮上下謠言紛紛,都說太子沉湎後宮,就是被此女所惑,儲君爲國本,此等女子如何能夠繼續留在宮中?”

徹底冷靜下來之後,孫太后也重新找回了幾分底氣。

如果說,皇帝此來是要對她做些什麼的話,那麼,想必早就動手了,到現在爲止,還坐在這好好的說話,說明,對方還是有所顧忌的。

實話實說,在皇帝來之前,孫太后的確在考慮,要不要將這個小宮女‘處理’掉,而事情發展到現在,她的這般決心更加強烈。

但是,她更明白的是,如今人到了皇帝的手裏,生死早就由不得她了,所以,她只能退一步,希望能夠把這個宮女趕出去,至少,不能留在太子的身邊。

不過,孫太后的心思,顯然瞞不過朱祁鈺,他笑着搖了搖頭,道。

“這件事情,朕問過太子了,太子說,都是謠傳而已,子虛烏有的事,聖母不必放在心上。”

這般淡然的口氣,卻越發的讓孫太后心中不安。

聯繫到剛剛皇帝強勢的作風,她越發覺得,這個小宮女,說不定就是皇帝早就安排好的。

如此一來,此人就更不能留了!

念頭飛快的轉動,孫太后凝神望着對面的朱祁鈺,道。

“或許是謠傳,但是,皇帝應當清楚,既然涉及太子,就不會是小事,就算是哀家對此置之不理,東宮的一干師傅,還有朝堂上下的大臣,也會覺得此事無關緊要嗎?”

“何況,皇帝今日帶人闖宮,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難道,能不給朝堂上下一個交代嗎?”

拿外朝來壓他嗎?

朱祁鈺冷笑一聲,道。

“聖母既然退居深宮,朝堂之事,聖母就不必擔心了,東宮的謠言如何平息,這是朕和太子的事。”

“至於……闖宮?”

話至此處,朱祁鈺的神色突然變得有些玩味,隨後,他的目光在慈寧宮當中一掃,很快落在了某個人的身上,道。

“慈寧宮總管太監王勤,心懷不軌,意欲在慈寧宮中行巫蠱之事,趾β}母皇太后,皇后和朕察知此事後,爲防此俦┢饌奥}母,故而親自率禁軍入慈寧宮護衛聖母。”

“不知道,這個交代,聖母還滿意嗎?”

這話一出,一旁的王勤頓時瑟瑟發抖,但是,此情此景,明顯沒有他說話的份,於是,他只能連連叩頭,安靜的暖閣當中,不停的傳出一聲聲悶響。

與此同時,孫太后看着朱祁鈺的眼神也變了變,要知道,在她的眼中,皇帝即便是一直對南宮心懷不軌,但是,總歸行事還算磊落,卻不曾想,對方竟然想出瞭如此卑鄙的手段,當下,孫太后憤憤不平的道。

“你這是誣陷!”

然而,朱祁鈺卻並不在意,只是淡淡的道。

“是不是誣陷,等到了東廠和逡滦l,自然會有定論,哦,對了,逡滦l和東廠的刑罰嚴苛,說不準到了最後,口供有了,人卻畏罪自殺了,也是有可能的。”

孫太后聞言,先是一愣,旋即就是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她沒想到,皇帝竟然連這一層都想到了。

看着仍舊在不停叩首的王勤,孫太后顫抖的闔了闔眼睛,強行讓自己心緒再度平復下來,道。

“好,好,好,皇帝當真是和以前不同了!”

“慈寧宮的事,哀家會處理,保證不會讓朝野上下有半點流言,如此,皇帝可滿意了?”

於是,朱祁鈺總算是滿意的點了點頭,道。

“聖母英明,既是如此,那朕就不打擾聖母了,皇后,我們走……”

說罷,他和汪氏站起身來,微微欠身,依舊是禮節周到,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是事實上,無論是孫太后還是朱祁鈺,他們都明白,今天的事情發生之後,一切,就再也不同了!

眼瞧着帝后二人離開,跪在地上的王勤才彷彿脫了力一般趴在地上,到了此刻,他的額頭上,早就已經是一片青紫之色。

孫太后見此狀況,心中也有些不忍,不過,思忖了片刻,她還是開口道。

“今日委屈你了,不過,有些事情還是得緊着辦完,然後你才能回去養傷……”

王勤心中有些悲慼,但還是低頭道。

“請聖母吩咐。”

於是,孫太后不甘的嘆了口氣,但還是道。

“剛剛皇帝的話,你也聽見了,今日之事,你去安排,決不能傳出半句,對外就說……就說慈寧宮遭了伲娛前Ъ艺{過來排查的,至於皇帝和皇后,只是剛巧過來請安,明白嗎?”

王勤自然明白如今的局面,當下點頭如搗蒜,道。

“請聖母放心,奴婢一定辦好,絕對不叫外頭有半點流言。”

隨後,王勤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道。

“不過聖母,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太上皇那邊,要不要說一聲?”

聞聽此言,孫太后似是有些意動,但是,到了最後,她還是搖了搖頭,道。

“且先瞞着,等過些日子風平浪靜了,再尋機會說吧……”

第1215章 朱見深的考題

從慈寧宮中出來,朱祁鈺並沒有立刻回乾清宮,而是先和汪氏一起回了坤寧宮。

作爲皇后的中宮,坤寧宮自然不止一間殿閣,而是有諸多配殿,如今,這些配殿都分給了幾個孩子,慧姐兒自然也在。

不過,如今正是進學的時間,慧姐兒在大本堂沒回來,所以,朱祁鈺過來,自然是來看看劉玉兒的狀況如何。

懷恩辦事很是妥帖,早早的就傳召了太醫在坤寧宮候着,等到劉玉兒被送回來,第一時間就做了灾巍�

結果倒是沒有什麼大事,就是她原本就受了傷還沒好,被王勤強行帶到了慈寧宮,路上受了風,又跪了半晌,所以有些發燒,並無什麼大礙。

看了看仍在昏睡的小姑娘,朱祁鈺這才放下心來,和汪氏一同回到了坤寧宮的暖閣當中,坐在暖閣的榻上,朱祁鈺頗有幾分心事重重的樣子,躊躇了片刻,他對着旁邊的汪氏問道。

“芸娘,你覺得朕,是不是不該把玉兒繼續留在宮裏?”

今天的動靜,着實鬧得不小,就算是再封鎖消息,也最多是不讓外朝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宮內怕是瞞不住的。

而且,朱見深下了經筵之後,就匆匆到了乾清宮,這個消息並不難打探,一旦孫太后知道了,朱祁鈺是朱見深請過來的。

那麼,她一定會立刻想到,朱祁鈺是在利用劉玉兒,讓太子和他親近,如此一來,孫太后更會視劉玉兒爲眼中釘,肉中刺。

要知道,僅僅是東宮中傳出了些許流言,孫太后就已經動了殺心,如果讓她知道,爲了這麼一個區區的小宮女,朱見深願意親自去求他這個皇叔父。

而且,朱祁鈺還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擺明了是要讓朱見深記他的好,那麼,孫太后肯定會想盡辦法,將劉玉兒除掉。

可以說,繼續讓劉玉兒留在宮中,對她來說,是步步兇險,雖然說,朱祁鈺已經警告了孫太后,但還是那句話,她畢竟是聖母皇太后,嚇唬一下也就算了,朱祁鈺不可能真的把她怎麼樣。

如果孫太后下了決心,找幾個甘願赴死的人來動手,怕是也會讓人防不勝防……

聞聽此言,汪皇后捏了捏手裏的帕子,搖了搖頭,道。

“臣妾知道,陛下心疼這個孩子,但是,人皆有命。”